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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一响 林淑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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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淑华的消息在这一轮水印到达后的第三天传过来。不是通过石头的光闪——石头的光闪只能传递极短的、像摩斯码一样需要逐字翻译的信息。这一次林淑华用的不是石头。是鹤的防伪标准更新包。
更新包照例推送到了默媣的终端,标准格式,标准内容。但在更新包的附件里,有一个“防伪图案识别示例”的图片文件。图片是一块灰蓝色石头的照片。照片的元数据里,林淑华用摄影参数的方式嵌入了一段话。焦距,光圈,快门速度,感光度。每一项参数的数值都略高于标准值。把每一项高出标准值的部分提取出来,换算成字符编码。拼出来的第一段是:抵抗平息了。死了很多人。铁芯没了。她在掩护阎姐旧部往北撤的时候被机器人堵在了废弃矿道里。她把矿道炸了。机器人,她自己,一起。
默媣握着石头的手停住了。铁芯。体能一百九十七,脑力未检测到有效数据,因为芯片异常发热在考场上失去意识,本应乙等。在第二区边缘的废弃体育场里带着一批被划为无等的年轻人训练如何在被追击时翻越障碍物,如何在负伤的情况下继续移动,如何在最短的时间内判断一条撤退路线的安全性。她的动作精准得像被同一条神经串联起来的机器。她不是机器。她是教人如何从机器手里活下来的人。
他继续往下读。第二段:抵抗不是巢发起的,但巢里有人偷偷去了。阿序。他走之前没有告诉任何人。苏苗在他走后第二天发现了他在设备室里留的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我去替石头看一眼。石头死的时候,他在砖窑入口蹲着,手里握着石头背过的那把枪。他一直没有说出来。苏苗哭了很久。老郑没有哭。他把阿序留下的中继器拆开,把里面的拦截模块升级到了新版本。然后他把中继器装回去,放在阿序的铺位上。铺位还空着。
第三段很长:我找到了一种可以让芯片长时间伪装成丙等的方法。不是修改握手时的识别码,是修改芯片本身的行为模式。管理部对丙等芯片的行为监控基于一套动态基准模型——和偏移模型类似,但监控的不是位置,是芯片佩戴者的日常行为节律。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工作,什么时候吃饭,在通道里行走的速度,和他人交谈的时长,甚至包括睡眠时的心率变异。这套模型对每一个丙等公民都有一个独立的基准。基准的建立需要时间。
新调动的丙等,基准是空的。在基准建立起来之前,系统对行为异常的判定阈值会放宽。如果在这个窗口期里,让一枚芯片模仿一个已经在系统里存在了很久的丙等的行为节律,它就能长期伪装成那个丙等。不是替换身份,是借用一个已经存在的丙等的行为影子。
默媣读到这里时,手指在石头表面收紧了。林淑华在外面,没有管理部内部网络,没有丙等层级的缓存残影,没有乙等装配室的检测接口。
他只有荒原,只有冻土带以北旧时代遗留的信号盲区,只有一台从废墟里恢复电力的微波中继站和满荒原的短波。他写出了默媣在管理部内部用了几个月才逆向出来的行为监控模型。他写出来的版本比默媣在内部看到的更简洁——因为他没有内部数据,他只能从外部观察。
从荒原上那些被调动潮卷进去又吐出来的人身上,从他们进入丙等岗位之后还能传回来的零星短波信号里,一个人一个人地比对,一个人一个人地推。他把这套方法压缩成一段极短的说明,藏在灰蓝色石头照片的摄影参数里。焦距偏差的数值换算成字符,光圈偏差的数值换算成字符。一句一句,拼出了一整套让无等级者伪装成丙等进入管理部城市的方法。
最后一段是:混乱快结束了。调动潮在退。丙等的警戒现在是最松的——系统在重新建立所有新调入丙等人员的行为基准,算力饱和了。
趁这个窗口,我可以送几个人进去。不是抵抗,不是巢,只是几个需要进去的人。有人需要进去找药,有人需要进去找一个人。默媣。我在北边中继站里每天都能听到荒原上的短波。现在说话的人少了。抵抗平息了,死的人太多了,活着的人往更深处走了。短波里越来越安静。但每天凌晨三点十七分,有一个频段会响一下。
很短的信号,不是语音,不是编码。只是一下。像心跳。我知道那是你。石头的温度告诉我了。我把中继站的接收灵敏度调到了最大。从这里可以听到很远的雷声,听到冻土带冰层开裂的声音,听到机器人巡逻队的引擎声从几十公里外传过来。但那些声音都没有你那一响让我手稳。默媣。你那一响,我每天等着。
默媣把石头的照片从更新包里提取出来,存进终端的隐藏分区。和灰蓝色石头本身放在一起。他把照片放大,看那块石头。林淑华拍它的时候,把它放在中继站的操作台上。操作台是旧时代留下的金属桌面,表面有划痕和锈迹。
石头放在上面,旁边是林淑华没戴手套的右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食指上套着那枚银灰色的戒指。戒指上的灰蓝色碎钻在照片的曝光里亮着——不是反光,是自己发出来的光。和林淑华的眼睛完全一样的颜色。
他把照片关掉,打开终端上新建立的查询程序。输入芯片编号,返回连接对象的身份标识。人类,机器人,权限不足。
他把程序的后台日志调出来。过去几周里他查询过的所有编号,按时间顺序排列。大部分是机器人主控板。少数是人类编号,等级全部在乙等以下。
在所有这些编号的最下面,他看到了自己曾经输入过的一个查询。查询时间是他写出这个程序的当天晚上。输入的编号是一枚他从物料数据库的异常记录里找到的、被标记为“无效”的芯片编号。00。那枚芯片的编号格式不是标准长度,比标准长度长出将近一倍。里面包含了一个他从未在任何芯片协议里见过的字段。那个字段的偏旁是木。
查询程序的返回结果只有一行。权限不足,无法查询。
他把那行结果在屏幕上留了很久。然后关掉了。没有再次查询,没有试图绕过权限。他在乙等装配室待的时间足够长,已经摸到了权限校验机制的边缘。他用一些时间可以绕过。他没有。
他把石头从枕头下面拿出来握在掌心里。石头的光安静地亮着,灰蓝色的,温度和他自己的体温完全一样。他没有问。不是因为不想知道,是因为他从林淑华把戒指套上食指的那一刻就已经决定了——林淑华告诉他什么,他就知道什么。林淑华不告诉他的,他不需要从别处知道。
那枚芯片的源数据库在带“木”字偏旁的端口后面,那个端口在枢级。林淑华从出生就被嵌入的芯片,考试那天自己让它停下来的芯片,左腕刺青下面那串00代表的芯片,在系统里是一枚被标记为“无效”的残影。他不需要查询它的连接对象是谁。他每天凌晨握着石头的时候,就已经连接上了。
他把查询程序的后台日志全部清理干净,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然后把石头放回枕头下面,打开终端,开始整理当天需要上报的技术咨询。手指在键盘上移动的速度很稳,和他在传送带上摸零件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