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杀令》衬衫在摸鱼

16、藏品 他打开

　　他打开那份原始数据。
　　脑力测试：700分整。体能测试：200分整。总分：900分整。
　　他看着屏幕上那三个数字，看了很久。
　　700分整，不是701，不是699。200分整，不是199，不是201。900分整，满分。他不相信巧合。从来不相信。尤其是当巧合精确到每一个数字都刚好落在整百整千的刻度上时。那不是巧合，那是被人为修改过的痕迹。有人在他考试结束之后、成绩录入系统之前，把他的分数从不知道多少分改成了满分900分，然后把这份满分试卷从系统里彻底删除，只留下一份被标记为“未检测到有效数据”的空壳。为什么要先改成满分再删除，而不是直接删除。因为系统不允许。他逆向过管理部的数据库结构，知道成绩录入系统有一个底层保护机制——任何被判定为无效数据的成绩单，必须在系统中保留原始记录的残影，作为审计追溯的依据。如果有人想让他从系统里彻底消失，直接删除原始成绩会触发审计警报。所以他们先把他的成绩改成满分，让系统自动将这份成绩单标记为“异常高分，待人工复核”，然后在人工复核环节里，由有权限的人手动将其判定为“数据无效”。这样一来，他的消失就有了合法的外衣——不是被人删掉的，是系统复核后判定为无效的。
　　他的手指放在键盘上，没有动。窗外的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吹得屏幕边缘的灰尘微微颤动。他没有去关窗，没有去擦灰。他只是坐在那里，让那三个数字在眼前亮了很长时间。
　　有人拿走了他的成绩。不是系统，是人。有权限进入人工复核环节的人，有权限将一份满分试卷手动判定为无效数据的人。那个人的位置足够高，高到可以在管理部的成绩审核流程里安插自己的意志。那个人拿走的不只是他的成绩。
　　他重新调出鹤的成绩单。脑力703，体能未检测到有效数据。体测当天，鹤在场地外被维持秩序的人员误伤，右手骨折。芯片在冲击中受损，数据上传失败。体测场地外的维持秩序人员，不属于考试流程的正式环节。他们的行动不受考场规则的约束，不需要在系统里留下行动记录。
　　他调出铁芯的成绩单。体能197，脑力未检测到有效数据。脑力测试进行到第三模块时芯片异常发热，第四模块开始前失去意识。芯片异常发热。在管理部统一植入的、经过严格质量检测的数亿枚芯片里，恰好有某一枚在考试进行到关键时刻开始发热。发热到足以让一个体能接近满分的人失去意识。
　　他调出琴码的成绩单。总分868。区域系统故障。她所在的考场，在她提交最后一门成绩的那一刻，系统发生了故障。只有她一个人的成绩在故障中丢失。同一个考场的其他人，成绩全部正常上传。
　　默媣把这些成绩单一字排开，放在屏幕上。鹤，铁芯，琴码，他自己。四个人的分数全部在本应甲等或乙等的范围内，四个人的成绩全部因为某种高度特定的“技术原因”被判定为无效。不是系统故障，不是巧合，不是运气不好。他们是被挑中的。
　　他需要知道挑中他们的人是谁。以及那个人为什么要把他们的成绩拿走。
　　答案在七天后以另一种方式送到了他面前。
　　那是一条通过琴码的信号网络传过来的消息。琴码被重新植入芯片之后，分配到了第一区研究岗。她的新身份是A-00326，岗位是声学分析。她每天的工作是分析管理部各个区域通讯频段的音频数据，从中提取“异常情绪波动”的声纹特征。这份工作让她可以合法地接触大量内部通讯记录。她在那些记录里找到了一段被删除但删除不彻底的音频片段。片段时长不到四秒，里面只有一个人的声音。
　　“……那几份成绩处理好了没有。”
　　她认出了那个声音。不是在考试之后，是在考试之前。在她和乔霜还住在第一区的配给宿舍里，还在为那场即将到来的考试做最后的复习时，这个声音曾经出现在全区域的考前动员广播里。那是第一区考试中心的主任。
　　她把这四秒的音频片段和声纹比对数据一起压缩加密，通过她重新植入芯片之前藏好的最后一条备用信道发了出来。琴码在消息末尾加了一行字：“我还会继续找。我姐姐的成绩也被动过。她的868分里，体能是189，脑力是679。679不是整数。不是被改成满分再删除的。是直接被删除的。他们后来改进了手法。”
　　默媣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中继站里整理无-C类迁移路线的最新数据。他把那段四秒的音频反复播放了十几遍。每一遍都在不同的频段上拆解背景噪音。第十二遍的时候，他从背景里分离出了第二个人的声音。那个人只说了两个字：“放心。”他把这两个字的声纹提取出来，跟风铃在过去几个月里收集到的管理部人员声纹库进行比对。比对结果在三分钟后跳出来。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七。第二区安全协调处副主任，陆征。
　　安全协调处，负责无等级者转运路线规划和巡逻勤务安排的部门。也就是那个把自己部门的巡逻信息拿出去贩卖的部门。拿走他们成绩的人，和向无等级者贩卖巡逻信息的人，是同一群人。
　　默媣把音频关掉，声纹比对结果存进隐藏分区。然后他打开鹤的成绩单，铁芯的成绩单，琴码的成绩单，他自己的成绩单。四份成绩单并排放在屏幕上，每一份旁边都标注着它们被判定无效的方式。鹤：体测前被维持秩序人员“误伤”，芯片受损。铁芯：脑力测试中芯片“异常发热”，失去意识。琴码：区域系统“故障”，成绩丢失。他自己：成绩被改为满分后，在人工复核环节手动判定为无效。
　　四种不同的方式，指向同一个目的。把这些分数足够高的人从正常等级序列里剔除出去，扔进无等的深坑。但不是为了让他们死。因为如果只是为了让他们死，不需要这么复杂。直接在系统里删除成绩就够了，不需要先把他的改成满分再删除。不需要在鹤的体测前安排一个“误伤”的人，只需要让芯片在转运途中“意外”停止工作。不需要让铁芯在考场里失去意识，只需要在植入芯片的时候多往深处推半毫米。这些手法的复杂程度，超过了“清除”的需要。
　　他们不是要清除这些人。他们是要把这些人从正常序列里剥离出来，扔进一个管理部的视线可以全天候覆盖、但外界无人知晓的空间里。无等级。不是清除，是收藏。
　　他把四份成绩单关掉，在文档里新建了一个页面。页面的标题只有一个字：猎。
　　他开始往上追溯第一区考试中心主任陆征的全部关联数据。不是查他的履历，是查他的数据流。一个人的职位、头衔、公开经历可以被修改，但他在系统里留下的数据痕迹不会说谎。他每天登录系统的时间，他查询过的数据类别，他下载过的文件类型，他与哪些其他账号之间存在高频的数据交换。默媣把这些痕迹一条一条地打捞出来，拼在一起。
　　拼出来的图案让他停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