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杀令》衬衫在摸鱼

15、原有的成绩 他需要

　　他需要知道丙等车间里正在发生什么。
　　消息很短，短到传输时间不足零点三秒。没有称呼，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丙等有无异常。
　　他把消息发送出去，然后清空了传输痕迹。装置会在沐海星下一次靠近时自动接收，振动一次，屏幕亮起三秒。三秒足够读完那行字。
　　三天后，装置亮了。
　　沐海星站在车间尽头洗手间的隔间里，手里握着那枚巴掌大的装置。屏幕上的蓝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眼底的疲惫照得无所遁形。丙等有无异常。他读了那行字两遍，然后把装置翻过来，在背面的输入区上开始打字。他的手指在粗糙的金属表面上移动，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下都要把指尖按进铁里。
　　有人降级。每月都有。乙降丙，丙降丁，丁降无。不是重新检测，是日常评估。不公开标准。降丁的还能在车间里看到。降无的第二天消失。去向不明。
　　他在“去向不明”四个字后面停了一下，指尖悬在输入区上方。然后他继续打。
　　有人在卖消息。车间里有。用消息换配额。他们知道外面有无的聚集点。知道路线。知道谁在收钱。我不知道他们把消息卖给谁。但买的人不是丙。
　　他把消息发出去，然后把装置重新藏回工作台下方的墙缝里。走出洗手间的时候，他洗了一把脸。水很凉，从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量被配给系统精确控制到每次三十秒。他在这三十秒里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瘦了一些，颧骨的轮廓比一年前更明显了。但眼睛没有变。还是那双在决定跟默媣走的那天晚上，说出“一成够了”时的眼睛。
　　默媣在收到沐海星回复的当天晚上，开始追溯无-C类人员夜间移动路线的终点。
　　他用风铃调取了那条平行线延伸方向上的所有地理数据。西北方向距离第三区边缘约一百七十公里的位置，有一座被废弃的军用设施。设施建于战前，地下部分有完整的通风系统和仓储结构，面积足以容纳数千人长期驻扎。他在不同时间段的卫星热成像残留数据里，发现了那座设施地表温度存在极其微弱的周期性波动——每二十四小时一次，与人类的作息节律吻合。有人在里面生活。不是管理部的设施。管理部的设施会在系统里有明确标注。这座设施在所有官方地图上都被标记为“已废弃，未启用”。
　　他把这个位置在地图上标出来，旁边注了一行字：无-C自主迁移目标点。然后他开始做另一件事——追溯那些“卖消息”的人。
　　沐海星说车间里有人在用消息换配额。知道外面聚集点的位置，知道路线，知道谁在收钱。这些人不可能是无等级者自己。丙等车间的工人没有能力单独接触到外界的信息渠道。他们只是链条的末端，是信息的最终购买者和使用者。链条的起点在别的地方。
　　他用了将近两周时间，顺着风铃截获的通讯片段反向追溯。丙等车间的内部通讯网络是封闭的，与外界只有有限的几个接口。他一个一个地排查那些接口，寻找任何不属于常规生产数据传输的异常流量。第七天，他找到了。
　　第三区第七基础生产站的物资调配系统里，藏着一个极小的数据夹层。夹层里存储的不是生产数据，是坐标。聚集点的坐标，转运路线的节点，巡逻队的换防时间。每一条信息后面都标注着价格——不是货币，是配额。压缩饼干，饮用水，药品，电池。信息被明码标价地卖出去，买的人用自己配给的一部分来支付。而卖的人不是丙等工人。
　　默媣顺着夹层的数据流往上追溯。夹层的更新来源不在生产站内部，而在第三区的区域物资调配中心。调配中心里有一个人，或者一群人，在定期向这个夹层里填入新的信息。填入的信息内容精确到巡逻队的换防时间——这不是一个坐在调配中心办公室里的人能掌握的信息。调配中心的人没有权限接触巡逻队的勤务安排。这意味着链条的上一环还有别的人。
　　默媣继续往上追溯。调配中心的那个更新来源，它的数据又来自于第二区的安全协调处。安全协调处，负责无等级者转运路线规划和巡逻勤务安排的部门。卖消息的人是管理部自己的中层。
　　他把整条链条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安全协调处的人把巡逻信息卖给调配中心的人。调配中心的人把信息拆分成更小的碎片，通过物资调配系统的夹层分发到各个生产站的内部网络。生产站里的“中间人”——同样是丙等工人，但手中掌握着接触内部网络的权限——把信息提出来，卖给车间里的其他人。链条的每一环都在抽取自己的那一份配额。信息从管理部的中层办公室里流出来，流进无等级者聚集点的防雨布后面，流进器官提取中心周围的荒原上，流进矿井深处手写的数据表里。而每一环的经手者都在从那些连580分都考不到的人身上榨取最后的生存资源。
　　他把整条信息贩卖链条的证据全部保存下来，但没有动它。不是现在。
　　在追溯信息贩卖链条的过程中，默媣注意到了一条被他反复路过却从未真正审视过的数据。那是他自己的考试成绩单。
　　过去一年里，他查过无数无等级者的原始分数。阎姐矿井里的手写数据表，风铃截获的系统记录，鹤、铁芯、琴码每一个人的分数构成。他知道无-A类的人是因为什么被划入无等的——芯片信号中断，区域系统故障，数据上传失败，体能测试未完成。所有的原因都被归入同一个分类代码E-000，所有的E-000都被系统自动判定为无效数据。他一直以为自己是E-000。
　　他不是。
　　在追溯信息贩卖链条时，他无意中调取了自己考试当天的芯片原始记录。不是管理部系统里被标记为“未检测到有效数据”的那份记录，而是芯片本身在考试过程中实时生成、实时上传、在系统深处留下残影的那份原始数据流。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它，因为它不在任何常规的数据库里。它被存在一个他从未进入过的分区——一个标注为“数据迁移残留”的、几乎被系统遗忘的角落。像是有人把它扔在那里，然后忘记了它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