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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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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家到餐馆儿走路这十几分钟,顾行南是飘着过去的。
爱因斯坦的相对论说时间是相对的。顾行南专业不是物理,只在高中和大学必修课囫囵吞枣学过这玩意儿,当时没大搞懂的理论竟然在这一晚有所体悟。
那位伟大的科学家说,时间是相对的,是要选不同的参照系。而顾行南的参照系便是蒋嗔易。
蒋嗔易与她“顺路”,她便觉得时间过的格外漫长。
这一路蒋嗔易的话并不多。甚至可以说腼腆。这太反直觉了,但这的确是事实。而顾行南早就发现了。
上学时蒋嗔易拿的是人见人笑,花见花开的剧本。口才不说有多好吧,和谁说话人都觉得舒服,都能聊起来。
唯独和顾行南两人单独时,这男的就忽然不爱讲话了。顾行南都怀疑是不是有人给他下毒了,把嗓子毒哑了,要么就是把脑子毒傻了。
不爱讲话,却不等于完全不讲话。蒋嗔易会同她讲话,但是风格和别人讲话时完全不同。
和别人讲话时就是轻松自然的话题,和她讲话时,话题总要拐到一些很具体的事情上,譬如说与她探讨如何改进她的跳绳技巧。语气认真,内容严肃。
当然,顾行南偶尔能感觉到他在认真里试图加进来一些玩笑话,但那些话压根儿不好笑。十分生硬,夹杂古早烂梗,初中时说小学时的笑话,高中时说初中时笑话,她完全笑不出来。有时候讲完蒋嗔易都意识到气氛更加尴尬,他觉得不好意思,还会干笑两声掩盖尴尬。
顾行南对于蒋嗔易的“区别对待”这一发现并不是空穴来风,是实践出真知。
上学时由于两人是邻居的原因,就算关系再不对付,很多时候都要硬着头皮一起上下学。
如果是从家往学校,从家出来时是单独两个人,走去公交车站是两个人,公交前两站也是单独两个人,到了第三站时陆续有认识的同学上来,下车时到学校门口时两人身边、确切地说是蒋嗔易身边就会聚起三五个人。顾行南能明显感觉出蒋嗔易的说话语气和周身紧绷程度的变化。有人加入谈话时,蒋嗔易明显松了一口气。口才和情商一并回来了。
放学时就反过来。从轻松、谈笑自如、长袖乱舞(顾行南认为应当是乱字),到锯嘴葫芦、腼腆男高、说话不鸣则已一鸣气人。不仅如此,蒋嗔易那个书包带就好像索命绳一样,被他从左肩换到右肩,右肩换到左肩,短短十几分钟的路换十几次。
两人这样上下学了初高中六年,顾行南就观察检验了六年。最后得出结论,她看不惯蒋嗔易,蒋嗔易也同样不大待见她。
为什么这么说?林珍借给她看的美妆杂志的恋爱心情专栏都说了,不管男女,在面对自己真正喜欢的人时,会不自觉的放松。那是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两人即便是第一次见面,也会有一种认识很久很久了的感觉。
顾行南举一反三,人面对自己讨厌的人时,就会紧绷和不自在。宿缘和宿怨,一字之差,相差就是这般大。
意识到这点,顾行南不由得产生了一丝抱歉。蒋嗔易之所以还会和她一起上下学,那是不得不;之所以硬找话题尬聊,那是他的社交天性使然。也真是难为他了。
更加佐证顾行南这一猜测的事实是,以上所有这些,在两人斗嘴抬杠时,全部变得不成立。
每当这时,顾行南看到的蒋嗔易,那是腰也不酸了,头也不疼了,嗓子也不哑了,精神倍儿抖擞。而这恰恰在此说明了蒋嗔易骨子里对她的对抗情绪。
如今两人再次迫不得已单独出行,即便只有短短一段路,那份微妙的尴尬又回来了。在蒋嗔易生硬地开启了几个话题未果后,顾行南决定打破僵局。
“哎,说真的,你是要干什么去啊?怎么不开车?”
顾行南本以为出了楼两人就要分道扬镳,结果蒋嗔易同她一起出了小区,甚至同行到了等第一个红绿灯。
学生时代蒋嗔易尬,她就也跟着尬,但现在她自诩长大了成熟了,因此由她来调节气氛是一件格外有上位者心态的行为。
退一万步说,她很担心蒋嗔易就这样一直顺路,顺顺顺到最后碰到季诽木,那是真的尴尬。
“我刚刚不是说了么。顾行南,你记忆力什么时候这么差了。” 蒋嗔易来这么一句。
“啊?刚刚?”
顾行南回忆了一下二人楼梯间里的对话,随后意识到他在引用她的揶揄……去见暗恋多年的女生。
“我那不是开玩笑的吗。” 顾行南那样说只是为了阴阳蒋嗔易穿的花枝招展,孔雀开屏。
“可我不是开玩笑。”蒋嗔易语气平淡,“许久未见了,正好晚上约着一起出来吃个饭。”
顾行南闻言惊讶,但凡换个语气她也就不信了,偏就这种最让人信服,平淡之下是荷尔蒙的欲盖弥彰,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放慢脚步转头去看他。
男人察觉到她的目光也转头与她对视。
顾行南见他脸上挂上有点玩世不恭的笑,本来信了现在又有点不信,一时间竟然琢磨不透他的话是真是假。
“呃……哦,哦。”
脑子卡壳,顾行南忽然不知道要说什么,心里莫名有点空落落,她也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感受,又好奇又不好奇,但是那份不好奇带着点赌气成分。
可是她有什么好赌气的呢?反正和她没关系。
蒋嗔易说到底也是一位正常年龄的正常男性,不能因为她觉得他做事很社会很成熟就忽略了他正常的心理需求。
“我要往这边拐了,祝你约会开心。” 又过了一个路口,顾行南指了指左边。
谁成想蒋嗔易大步迈开,又跟了上来:“巧了么不是,我也往这边。”
男人瞥了一眼顾行南:“还有,谁说是约会了,她不知道我有这份心思,因此就是单纯的约饭叙旧。有时候谣言就是这么来的。”
厚,好单纯,顾行南没忍住脑海里闪过这样一句感叹,面上却保持正常,她低声嗯了一声,没有反驳。对啊,蒋大少爷的单相思,好难得。
蒋嗔易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问道:“怎么了?”
顾行南靴子的跟踩在砖块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她沉默了一会儿道:“没怎么啊,就是在想你没开车,说明定的餐厅离这不远。这一片没什么高大上的餐馆,你别约人家去吃那种上不了台面的饭,本身就单相思了,再让人给你印象分打折。”
蒋嗔易似乎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事,他低声笑道:“你倒替我担心上了,这可不像你作风,不是该巴不得我的事儿全黄了么……放心,提前问过军师了,那地方虽然数不上号,但是她爱吃的。爱吃比什么都重要。”
顾行南闷闷道:“那就行。我可没那么恶毒,有时候谣言就是这么来的。”
用他的话还给他,这话题算是翻篇儿。多余她操心,再说了,她也不操心,还是那句话,和她没关系。
蒋嗔易慢下脚步,又问道:“不是,顾行南,你到底怎么了?”
说真的顾行南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抛开蒋嗔易那总是刻意营造干什么事都毫不费力的面具,良心话这男的从小到大做什么事情都细心认真。如今看来追人也不例外,会穿着体面去赴约,也会提前做好功课那个人爱吃什么,甚至在舆论上也会照顾对方,强调不是约会是叙旧,即便顾行南压根儿就不认识人家。
“我……” 顾行南顿住,定好的餐厅就在马路对面,二人在红绿灯前停住,还不等她想出什么有意义的回答,季诽木的电话率先进来了。
顾行南犹豫了一下,冲蒋嗔易比划了一下自己要接个电话。蒋嗔易十分拾趣地点点头,脸上神色变换,本来还浅浅笑着关心她情绪,立刻换回公事公办脸,他退后一步,然后看了眼另一边的路口,忽然认出谁来,转头也冲顾行南比划了一下示意自己也有事往那边去,迅速点头后两人终于在路口分道扬镳。
电话那头季诽木只是非常客套地说自己到了,选好了位子,让顾行南不用着急,另一位赴约者“学弟”也还没到。
“嗯嗯,我快到了,马上,就一分钟。”顾行南登登登地小跑着赶绿灯最后八秒钟过马路,举着电话时却不忘往蒋嗔易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十字路口的另一头是个小花坛,花坛中央有个小型欧式造型的喷泉。
北方的冬天喷泉一般都是没水的,而花坛里也只剩一片光秃秃。花坛边沿坐着一个老人家,老人家身边一个铁皮桶在卖烤红薯,热气腾腾,隐隐的香气几乎飘过顾行南这边来。
一位身材高挑的女子站在老人家旁边,女人裹着一件剪裁高档的修身风衣,脖子上围了一条羊绒围巾。
顾行南的视线一下子就被女子卓越的气质抓住了,刚感叹这身穿搭好知性优雅,就见蒋嗔易径直走向女子,两人隔着十分恰当的社交距离打了个招呼,脸上带着礼貌寒暄的笑。
天色早就暗下来,橘黄色的路灯洒在二人身上,顾行南注意到女子的围巾和蒋嗔易的大衣是同色系,十分相衬。若是架一台摄像机,那就是在拍都市熟男熟女爱情剧。蒋嗔易对女子的客气疏离在她看来是成年人之间小心隐藏起来的珍视与分寸。
顾行南赶忙别过眼去,不想再多偷看,转身推开了餐厅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