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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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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诽木定下的餐厅离顾行南住的地方交通十分方便。不仅如此,他选择的是一家传统中餐馆,顾行南曾去过多次。这令她感到有些讶异。
虽然这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相亲,但顾行南已经做好准备吃那种相亲惯常会吃的漂亮饭。
譬如说西餐,譬如说日料,譬如说创意中餐,它们的共同点是形式大过内容,没什么烟火气,店内装修高大上,食物摆盘很精致。至于好不好吃……见仁见智。
问她为什么会这样以为,那必定是之前有过类似的相亲经历……对面的人梳着精致的背头,身上带着若有似无的高级古龙香,穿着当下流行的中产品牌半休闲半正式的服装,张口闭口米其林餐厅经历。对方是优秀的,但顾行南也确实是不喜欢的。
而基于季诽木给她留下的印象:精英熟男,有过留学背景,谈吐儒雅有分寸……顾行南便先入为主以为他也会选一个类似的餐厅,没想到的是,季诽木选了这样一处餐馆,接地气的同时也不会给人怠慢的感觉。
此番心理活动并不是说顾行南不满意这家餐馆,而是恰恰相反。
因为离家近,顾行南和林珍拿团购券去过几次,因此她知道那家餐厅的定位和味道。怎么形容呢,就是那种环境味道食材都拿得出手,也不会让人很有心理负担并且产生恐潮症的地方。
非要说的话,就俩字,正常。
正常,这样的评价无论是对人还是对餐馆,在当下都属实难得。
按顾行南的标准,社交软件上博主探店的大部分网红店,都谈不上好吃,有过誉的嫌疑。
相比之下这家餐馆食材良心,调味克制,不狂放科技与狠活儿,只是因为太中规中矩,老板又不玩社交网路,不做宣传,不请人探店,没有噱头,生意并不火爆。
顾行南对此十分惋惜,一家真正好吃的地方却没有得到它该有的待遇,每次去吃都是一面夸一面叹气。
林珍却一语点破她的打抱不平。她说顾行南和这家餐厅共情了,是不是觉得自己就和这家餐厅一样怀才不遇?
明明是可以用来造房的配比精确的水泥,却要被小孩子拿去沙滩堆城堡?
顾行南对这个比喻大为震撼,连连点头。林珍语重心长道,小顾同学,你要知道人有时候能力是一方面,适应力又是另外一方面。在这个时代,人不能光有能力,还要懂得顺应潮流。我看你呀,就是学林学傻了,人也学的像根木头。你们领导给你派这样的活儿,那是器重你;忙领导之所烦,那是给你表现的机会,你们院最核心的发展方向给到你手里,你别不知好歹了……
顾行南本来热泪盈眶,内心反复品味水泥城堡这样精妙的比喻,听到这话脸又立马垮下来。
林珍的话不无道理。顾行南之所以不爱听,很大原因是觉得她说的一部分是对的。她最大的问题,就是只以能力论,觉得打铁还看自身硬,期待遇到一个伯乐,看到她的能力,将她安排在适合她大放异彩的岗位,而不是让她强扭的瓜去跑什么横向课题。
当然,只顾着打铁,于人情世故上不怎么上心,也是老顾家一脉相承的为人处事之道。说好听点是那样,说难听点,是老顾家一脉相承的弊病。
面上表现出不爱听,顾行南私下里却觉得,既然改变不了环境,改变不了工作内容,不如试着改变一下自己。改变自己虽然也不一定能成就大事业,但至少每天不至于这么郁闷。
她琢磨,自己之所以不愿意和企业打交道,核心根本是她觉得和企业的人说的不是一国话。
同样都是中国人,企业那帮人一开口,她就不懂人家到底什么意思。每次听他们这总监那主任说完话,什么企业价值与社会价值对齐颗粒度,什么企业责任感与国家政策齐飞,她就觉得那些语言就跟蝌蚪一样,从她的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什么都没留下,十分头疼和抗拒。
锻炼人情世故这项艰巨任务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实现,但顾行南有个优点,决定要做的事即便不擅长,也能死磕,并且寻求任何可以学习的途径来进步。
因此她就把心思放到了季诽木身上,向这方面优秀的人暗中学习,她认定季诽木选择这家餐馆一定是有心之举,并不是无意中恰巧选了一家离她很方便而她又很爱吃的餐厅。至于说季诽木如何知道她住哪里,一定是院长和他说的。
基于这一番心理活动,顾行南不由得对季诽木产生了一些敬佩之情。
她想着虽然不是相亲,按平时她也不大喜欢和不熟的人吃饭,但若是能和这样有一定社会阅历的人吃一顿饭,听听人家讲讲他所在的行业,如何为人处事,与人打交道,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这顿饭不应当会尴尬,季诽木说还有个她的中学校友,虽然他卖了个关子不说是谁,但相信季诽木交好的能喊出来一起吃饭的,一定也是行业精英人士。和这样的人见面学习,不吃亏。
有了这样的想法,顾行南瞬间就意识到,自己今天的着装有些太过休闲了。
因为睡得晚起得早,又是周末来院里加班,她今天的穿搭可以用恶心来形容,就差没把居家棉裤穿出来了。
顾行南看了下时间,约的晚上六点吃饭,剩下的时间足够她回去换一身体面的衣服。
或许是全球气候变暖的缘故,顾行南记得小时候的北京是几乎没有秋天的,夏天过后短暂的金秋时节就会立马进入冰冻模式。
现在的北京拥有了漫长的秋季,新闻说今年又会是个暖冬。
看样子也是,十一月底了,白天的大街上还是能看到有些人单衣单裤,薄薄一件风衣只起到造型上的作用。
电梯停在楼层6,顾行南才想到如今蒋嗔易也在这一层住着,本来急促的步伐忽然慢下来,路过蒋嗔易的房门时莫名有点做贼心虚,刻意放轻脚步声。
她支着耳朵听声响,试图判断这个男的有没有在家。想到指纹锁开门会有滴滴提示,她一面听着隔壁动静,一面蹑手蹑脚改用钥匙开门。
进家之后关上门,这期间蒋嗔易家一直很安静,要么是出去了要么就是在休息,顾行南攥着钥匙背靠着门长舒一口气,精神放松少许,她忽然觉得不对劲,自己怕他做什么?他在不在家和她有什么关系?
弯腰洗头时顾行南还在为自己刚刚的偷偷摸摸感到不解。
将自己的相亲和被人追的经历添油加醋一番的人是自己,不想让蒋嗔易知道自己今晚和人有约的人也是自己,顾行南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嗯,或许是因为,相亲一说到底是假的,蒋嗔易此人又很聪明和敏锐,顾行南怕万一遇见了他问东问西她答不对让他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人介绍相亲,那样的话实在是太丢人了。
但,真的是这个原因吗?她也不是百分百确信。
两人太多年没有什么交集,蒋嗔易不爱发朋友圈,顾行南不爱刷朋友圈,逢年过节他的一条问候微信,已经是极限了。因此她不知道这个年纪的蒋嗔易周末会去做什么。
不过不论是十七岁的蒋嗔易,还是二十七岁的蒋嗔易,相比较顾行南的性格来说,都是社交花蝴蝶。他广交友,“热心肠”,社会活动丰富,周末肯定闲不住的。
亦或者,人家也有相亲活动?
好难想象蒋姓男子和别人面对面吃饭相亲。
他会不会也口若悬河给人家讲自己自驾去了号称最美的一号公路?会不会讲述自己在外留学的经历?会不会说这家米三一般般,那家米二的主厨我认识?会不会说自己现在是一家科技公司的老板,年入多少w?
哈哈,哈哈……哎?顾行南猛地摇头,想把所有关于蒋嗔易的想法都从脑袋里甩出去。
这个年纪还是单身,周围的朋友们总是会很热心肠的介绍对象,所以他会出去和人吃饭也是很正常的吧。他不是说,喜欢了一个女孩子很多年,不知道那个人是在国外还是在国内,要是在国内,他能忍住不约人家见面?
不对,还是那句话,这些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顾行南吹头发时还是不自觉去听隔壁的动静,有任何异动都会立马关上吹风机,侧耳倾听,一颗心砰砰跳,又自省自己是不是对于蒋嗔易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过于在意了。
相比之下,顾行南的生活就简单许多。
每天基本都是两点一线的生活,而林科院又没什么她在乎的人,顾行南平日里上班没什么穿搭可言,对于个人形象属于摆烂状态。入秋这么久,她都没把过冬的衣服彻底收拾出来。
此时顾行南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轻微的生气和烦躁,翻找衣柜时干脆把所有衣服都扔到床上。
一番折腾后,她终于选出一条格纹呢子裙,一件米白色高领线衣,又从犄角旮旯里拎出一件薄薄的长风衣。
这些衣服一股樟脑丸的味儿,风衣还有些皱,她拿蒸汽熨斗熨了平,往上喷了点衣服清新剂。
做完这一切,她还画了一个职业淡妆。
顾行南将自己收拾出个人样儿可以出门时,时间刚刚过五点半。那家餐厅坐一站公交也是可以到的,但是想着时间还早,她决定走着过去。
心里想着蒋嗔易大概是不在家,顾行南在行动上也少了些鬼鬼祟祟,甚至在关门时还哼起了歌。
就在这时,隔壁门打开,里面走出一个姓蒋的男子。
“这件事等我周一去处理,你现在优先级放在李总那边,嗯对,资料发过去时还是和我确认下,但我今晚有点事,早的话也得明早给你反馈……”蒋嗔易不知道在和谁讲电话,转过头正好瞥眼看到她,冲顾行南点了下头。
顾行南石化在原地,呆了差不多两三秒,她见蒋嗔易的注意力大半放在电话那头,脸上带着礼貌的商务浅笑,心说好机会,冲他比划了下手势那意思是自己先走了,蒋嗔易的目光定定落在她身上,她假装没注意到他是在暗示她等下他,想低头快步从他身边走过。
“好,就这样,辛苦了。”蒋嗔易一边挂掉电话,一边轻轻拦了一下顾行南的肩膀。
男人挡住她去路,乐呵呵道:“这么着急?让你等我就这么无视了。”
“啊?我以为你在忙。”顾行南装傻道。
蒋嗔易笑了下,也没拆穿,和她并排走去坐电梯,电梯那边有个家长带小孩也在等,他走到一半忽然说:“咱要不走楼梯吧。”
顾行南不知怎的就那么听话,被蒋嗔易带着往楼梯那边走,嘴上却问道:“干嘛不坐电梯?”
蒋嗔易摆出一幅认真的样子:“锻炼身体啊。” 随后又说:“还没问你,相亲怎么样?”
顾行南心说,果然该来的总会来,还没想好如何应对,就听男人思索道:“哦对,你是晚上去,怪不得这么着急,是我耽误你事儿了。你们在哪里吃饭,要不要我开车送你?”
“不用了,我走着去……”话刚说完顾行南就后悔,自己怎么这么老实,人没问,抢答什么,这下好了,蒋嗔易要是八卦心起,知道餐馆儿这么近,说不定会跟着去看一眼那男的长什么样子。
楼道里回荡着顾行南的鞋跟声,为了配这一身她特意穿了双带点跟的靴子,显得精神些。
蒋嗔易却没接茬儿,他本来走在靠前,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顾行南警惕道:“干嘛?”
他说:“不干嘛,看你穿这鞋走路怪费劲的,在想要是你踩空摔了我还得接着你点。”
“呵呵,我走路稳得很,不用您老人家担心。”顾行南被蒋嗔易说中心事,她的确不常穿高跟,但她也不是不会穿,只是走路的确需要额外小心。
“今晚降温,你穿这么点儿不冷吗?”蒋嗔易又说,眼神移开前补了一句:“11月底还光腿,真行。你对这相亲够重视。”
顾行南其实注意到他不动声色打量了下她的穿着,呵,想揶揄她穿裙子就直说,非得想出一幅关心她冷不冷的说辞。
这时,她也去注意了下他的穿着。
深灰色的大衣,里面倒是没穿西服衬衫了,看露出的部分应该是穿了件白色毛衣。也是巧,这一身的配色和她很像。
顾行南对蒋嗔易的印象还停留在上学那会儿。高中时蒋嗔易个子就挺高了,又打篮球,挺瘦的,更显得像竹竿儿。此时注意起来,才发现许多年不见,他应该是练了练,把自己练厚实了些,整个人挺拔许多。顾行南鲜少见男人把浅色毛衣穿好看的,这对身材和气质要求极高,虽然不愿意承认,但蒋嗔易穿挺精神的。
“你还好意思说我,你不也……”顾行南没想好词儿。
“我怎么了?”蒋嗔易问。
顾行南想说他骚男,又觉得没准儿这词能给他说爽,他还觉得她在夸他,于是临时转念,抽了下鼻子道:“大晚上出门喷香水,看来你也有节目啊。你说暗恋一女生好多年,不会是去见她的吧。”
蒋嗔易闻言顿住,侧头看她,与其说是看,不如说是观察,观察她说这话时的神态。
因为带了认真,他的眼神里一瞬间没了戏谑,随后他看她有些不自在,好像忽然明白了些什么,心情美妙,眼里又有了笑意,轻声道:“哎呦,被你猜中了。我这么明显吗。”
顾行南眨眨眼,脑海里一瞬间有了好多反击的话,但又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不想追问,显得自己很在意什么的样子。
又来了,那一丝她不曾察觉的烦躁与生闷气,思绪纷乱间,鞋跟踩空,整个人歪了下去。
“啊——”
顾行南的杀猪声喊了一半戛然而止,蒋嗔易牢牢抓住了她的手臂,又使力将她拉上来,因为惯性,她撞进他的怀里,两人同时屏住了呼吸,楼梯间里瞬间安静。
鼻息间全是蒋嗔易身上若有似无的香气,和他车里的味道如出一辙,顾行南只觉得头晕目眩,耳朵在发烫,下意识挣了一下,蒋嗔易没反应过来,手臂僵着没放她,随后感受到她在推他,确认她已站稳,便赶紧放开了她。
“可得站稳了啊,别到时候相亲相进医院。”男人说道,顾行南感觉他想阴阳怪气改变一下这微妙的尴尬氛围,但无奈他的声音没了戏谑,甚至还有点哑,他好像也在紧张,彼此意识到这一点,本就尴尬的氛围更加尴尬了。
顾行南闷头走,心说这楼梯怎么走也走不完。蒋嗔易也不说话了。
等终于出到外面,太阳落下后白天的温暖消失不见,傍晚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顾行南打了个哆嗦,是有点冷,11月再暖和,到底也还是晚秋。感受到耳朵和脸颊的烫得到了一丝缓解,她又觉得还是冷点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