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箫声断》挽江

5、终 服下沈

　　服下沈觉递过来的药丸，离幽头痛欲裂。
　　是，她想起来了，她是蒋离幽，但她原本应该是秋湖门的叶无尘。

　　无奈的交换，从此改变了两个女子的人生。她在祭雪阁十年，从最卑微的门人到最受器重的弟子，在黑暗中摸索前行，饱受毒功的侵害，学会心机与提防，所处之地杀机四伏，满目冰冷。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在这幽暗的地府为了什么，要到哪里去。

　　而这不堪的一切，原本却不是属于她的。

　　两年后的深秋，远湘抑郁而疾。然而医者不能自医，她一生救人无数，却最终救不了自己。

　　远湘至死不能释怀，人道行医为善，她却为了一己私念，亲手将另一个年华正好的女孩子推入魔窟。
　　临终，她将此事向沈觉和盘托出。在爱人震惊而悲痛的眼神中，一字一句地交付他，在有了相当的能力后，一定要把那个无辜的女孩子从祭雪阁带出来。
　　沈觉哽咽：“你放心，我一定。”

　　直到彼此触碰，指尖冰冷。
　　他亲手葬了他的妻。清冷的墓碑，一捧黄土，一滴相思泪。

　　之后，远赴大漠，漫漫黄沙，苦心学艺。沈觉为了那个承诺，远离江湖，很多年，没有再卷入江湖之争。
　　直到紫檀山庄与庄主沈觉成了江湖上的传奇。
　　他一直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到了寒冰陌身死，但他明白，作为新任阁主的蒋离幽决不会在大难临门之时跟他走。只得佯装助武林正道一同讨伐祭雪阁，等双方战到一片混乱，从刀剑下救出力竭的蒋离幽，却也不是难事。

　　只是意料之中，随之而来的，还有他在江湖中多年的清誉轰然倒塌。
　　他终于做到了那个承诺，只是已经不再有远湘了。

　　“这就是你救我的原因么？”
　　离幽问得有气无力。

　　“这是远湘欠你的债，我替她还，”沈觉缓缓垂下冰凉的眸，沉声道，“但我没有想到你杀了黎馨儿，也罢，我不想为难你，我们至此两清。”

　　女子不觉瞬间失神，身子却一点一点僵住了。有什么东西咣当一声清脆地碎裂开来。
　　错了，全错了。大错特错。

　　他把她从满目血腥的修罗场里带出来，第一个给了她温暖，却又第一个转身离开。告诉她，她只不过是他对所爱之人情深意重承诺的一部分。

　　她以为他为她叛离了武林正道，是他多少对她上了心，动了情。然而，他为此付出的代价越大，到头来，却恰恰只能证明，他爱那个名为黎远湘的女子有多深。

　　那我算什么？你告诉我！
　　可是，她看到的只是他沉默的背影和她自己的眼泪。

　　“从今往后，江湖上不会再有庄主沈觉，也不会再有妖女蒋离幽，”男子提了长剑，淡淡地叹，“你多保重，我们，后会无期。”
　　推门欲走，只听得女子在身后静静问：“沈觉，你可否能再为我吹一首曲子？”
　　他有刹那的迟疑，便还是允了。

　　他拿出一支玉箫，宁静的神情恍若隔世。有凉风迎面扑来，他就那么一直向前走，走出竹楼，走出幽林，走出那女子的凄凉的视线。寂寞悠长的箫声在深谷里，水一般流转蔓延。

　　离幽倚在门边，无声地看着。她知道，待他走出那座山，她与那个男子，便已隔了两个天地。
　　女子的脸上分明有泪。

　　她是真的很想问，沈觉，你可还记得我？

　　她当然记得他，那是“染棠”唯一没有抹去的东西。很多年以前，她还不是祭雪阁的蒋离幽。一日，她偷偷从家里溜出来玩，在城外的竹林里，遇见一个纤尘不染的青衫少年。那日下了一场很大的雪，他的箫声回荡在洁白的雪地里，安静而清寒。

　　时间那么漫长，年幼的她仰着头，看他对自己温和地笑着。从那一天起，她记住了他的箫声，记住了他云染般的微笑。那个青衫少年就在她心里落了印，生了根，深到连“染棠”都无法除去她对他的记忆。

　　那又能如何呢，她终究不过是他多年人世纷华下的一个匆匆过客。
　　而他，却成就了她漫漫长路中最真实恒久的两段过往。

　　已而，风停了。
　　箫声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