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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 似有微弱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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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有微弱的光芒入眼,蒋离幽挣扎着起身,却又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不由眼前一黑,又倒在了床上。
那人背对她站在窗前,负手而立,逆光。
“醒了?”依旧是淡淡的语气。
“……你?救我?”
“不应该么?那你认为我该怎么做,杀了你,拿你的首级去向姜凛请功么?”
沈觉转过身,晨光照在他的发丝上,眼中却多了一份柔和。
“可是这马上就会传遍江湖——紫檀山庄庄主沈觉与邪派妖女为伍,我毁了你在江湖上的英名,你这样做值得吗?”女子的脸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很多事不问值不值得,就像你,明知道这一次你祭雪阁根本没有任何胜算的可能,却还是带着你的门人死战到底——你呢,你值得么?”
沉默。
悄无声息地,女子的眼泪迅速地溢满了眼眶,原本平静的面容因痛苦而颤动,没有哭喊,只有大滴大滴的泪落下来浸湿了软枕。
祭雪阁毁于我手,作为阁主,我又有何颜面苟活…….
你知道么,那一日,我是抱了必死的决心,却没料到是这结局。
沈觉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耐心地看着,进而帮她轻轻拭去满面的泪水。
离幽怔怔地望着,她觉得自己好像又从冷静镇定的女子,变成了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沈庄主,谢谢你。”凝在唇边的千言万语,说出来时却成了短短一句的冷淡疏离。
“或许,你可以叫我沈觉。”
男子推门而出,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说出来的,是“谢谢”。
未曾说出口的,是,我,怎能连累你如此。
离幽养伤的地方,是一幢隐秘的竹楼。翠竹环绕,满目青青。
“你放心,这周围早已布下剑阵,没有人可以进来。”
沈觉的话在她耳边,让她安心,却也不安。
她不是傻子,她知道,现在大半个江湖都在追查妖女蒋离幽的下落,当然,还有那日突然倒戈相向的庄主沈觉。
即使她知道那些人不是沈觉的对手。
即使她知道沈觉与那些视名利高于性命的江湖人不同。
蒋离幽闭了眼,心中有块柔软的地方隐隐疼痛。
在加入祭雪阁的这十多年里,她过的是什么日子?那是一个只有勾心斗角才能活下去的世界。黑暗的,冰冷的,强势的,她想逃,却又找不到任何出口。
这一次的灭门之祸,她之所以愧疚心酸,倒不是因为她对师姐师妹们的感情有多深。
仅仅是因为责任吧。
正想着,有人轻轻叩门。睁眼,一抹熟悉的青衫。
“其实一开始,我便知道你不是叶无尘。”
“你可不可以告诉我,真正的叶无尘去了哪里?”
“你认识她?”离幽扬眉。
“不错。”
女子的眼中出现了一丝轻佻的神色,却换了一种冷淡到极致的语气。
“那你恐怕要失望了。”
一个月前,雷州客栈。
看到那个与自己眉目相似的年轻女子,离幽暗暗下了决心,是她,就是她了。
要接近她太过容易。这个涉世未深的女孩子,有着明媚的笑容,眼神清澈得如同一泓湖水。
离幽知道,她就是秋湖门的叶无尘。执掌门人亲笔信函至映月宫赴会。
几番熟络,听着叶无尘亲热地唤她“姐姐”,那一瞬间,离幽竟有了一丝不忍。
或许应该换个人下手吧。她几次努力说服自己。
然而几天相处下来,叶无尘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眼神却倏地刺痛了离幽。
那是只属于名门正派优秀弟子的骄傲眼神,干净而刺眼。
可能是处于莫名的愤怒。
抑或是作为新任阁主的责任。
相识的第四天,离幽杀了叶无尘。秋湖门的剑法在她手中过于薄弱,离幽仍然记得叶无尘死时惊恐无助的眼神。
离幽冷静地替为她合了眼。她只知道,她要的是叶无尘身上的信函。
以及,那一本练成后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证明她秋湖门身份的,“斓霞”剑谱。
她混进映月宫,不单是为了下那一次降低对手部分战斗力的毒,也不仅是为了知道偷袭祭雪阁的全盘计划,更是为了利用那段时间,观摩熟悉各大高手惯用的招式或杀手锏,为最后的决战能尽量从容应付。尽管她清楚那一战过后,她并没有十分的把握能活着离开。
她承认叶无尘是无辜的,但作为一个弈者,她不会也不可能对一颗棋子手下留情。
沈觉的眸猛地黯淡下去,似有一丝杀意却又消失不见。手中的茶杯应声而碎,水洒了一地。
“报应,全都是报应…..”他叹了口气,话语中是从未有过的凄凉。
夕阳从窗口照进来,男子隐忍的侧脸完全沉浸在光晕里。
良久,像是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
“知道吗,我为什么救你?”
十多年前的江湖,很多人都知道,年轻出色的少年剑客沈觉与黎远湘是一对眷侣。
黎远湘是医女,心地善良,精通医术。妹妹黎馨儿,刚满八岁,姐妹相依为命多年,感情至深。
一日,沈觉外出,几名深蓝衣衫的女子将不会武功的远湘掳走,带至祭雪阁。当时阁主寒冰陌最器重的弟子受了重伤,生命垂危急需救治。
远湘的医术在江湖上颇有名气。咬咬牙,几枚金针下去,那女子却惨白着脸再无气息。
寒冰陌大怒,欲杀死远湘。不知怎的,转念收了手,道:“本座知道你有个妹妹,生的聪灵慧澈,你若将她送入我祭雪阁门下作弟子,便留你一条性命。”
远湘静静道:“若我不允呢?”
“那么你们姐妹二人和你的情郎,本座一个都不会放过,”祭雪阁阁主微笑的神情让人如同掉进了冰窖,“记住,你没有选择的余地。”
阁主放话,三天后,远湘必须将人带到祭雪阁。
回到家,看着妹妹黎馨儿天真而懂事的关切神情,远湘的心一阵发紧地痛。
她深知祭雪阁内部环境与教条的残酷,又是江湖上人人厌恶欲除之而后快的邪派,送妹妹到那里,无疑是将其送入魔窟。
而她的爱人沈觉,虽然武功在同辈人中已是出类拔萃,但也不可能与寒冰陌乃至整个祭雪阁相抗衡。
远湘内心烦闷,却没有将此事告知沈觉,而是一个人去了集市。
在码头,她看到了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孤身一人背着行囊走在人群中,是同龄孩子没有的气定神闲。目光,是与黎馨儿一样的聪颖慧澈,灵动美好。
经过交谈,她得知,小女孩是通过亲戚引荐,即将拜入秋湖门成为弟子。
秋湖门在当时是鼎盛时期,算得上江南一大名门正派。与祭雪阁一样,门下弟子皆为女眷。
远湘没有即刻离去,而是给小女孩买了一串糖葫芦。小女孩有略微的迟疑,但还是接了过来。
柔净洁白的女子,让人轻而易举地相信,也轻而易举地沉沦。
糖葫芦中,有远湘秘制的药粉“染棠”,性温,味甘,会让人服下后,失去所有的记忆。
之后,她将如同记忆一张白纸的小女孩带到祭雪阁。而幸,小女孩资质甚佳,并没有让寒冰陌生疑。
妹妹黎馨儿,则被送往秋湖门,手持小女孩行囊中的引荐书。这一切,远湘做得滴水不漏。
而两门派相同的规矩是,一但投入其门下,便与其家人再无任何关系。
是时,小女孩拜入祭雪阁门下,改名蒋离幽。
黎馨儿拜入秋湖门,改名叶无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