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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映月宫的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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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月宫的井水被人下了毒。
此毒名为离烟散,无色无嗅,普通的银针根本无从检验,中毒者武功尽失,筋脉自断,从来挨不过两个时辰。
幸而发现得早,只殃及了部分修为稍低的武林人士。但听着一声一声的垂死呻吟,霜儿还是不免心惊。
到底是何人投毒?——至少,不可能是外人。映月宫里的人皆出自名门正派,别说邪派的人,就是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又或许是些手段卑劣的门派之争,可这各门各派都有损伤……
不论如何,一个小小的映月宫,纠集了这么多的武林门派,早晚都会出事。
不如趁早攻下祭雪阁,各自散了为是,以免夜长梦多。
就这么定了,提高警惕,稍作歇息。三日后,出发。
映月宫的好处,便是多清净之地。那日无尘推开房门,似有幽深的箫声从晨雾中传来,一寸一寸,不似女子凄婉,却似男子淡然决绝。
无尘心下一凛,提了剑便循着声去了。
青衫的男子长身玉立,在一株桃树下,旁若无人地吹一支箫。
他吹得那么投入,无尘只觉得有股清冷的寒意悄悄漫过。
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箫声的情感逐渐平静,心若止水中流露出些微落寞与叹息。
“无尘姑娘也通晓音律?”未曾转身,他便已猜到是她。
女子笑而不答。
沈觉回头,他又从她眼中看到许多东西:慧澈,赞赏,隐忍,甚至还有一丝不为人知的,无奈。
她望向他手中的箫。那是一支玉箫,莹润的光泽,冷青色硬玉凝纹,静谧如冰。
“沈庄主,你的箫?”无尘试探性地询问。
“故人相赠。”
“哦,故人…….”女子轻描淡写,似笑非笑的眼角略带一点揶揄,“——是恋人吧?”
沈觉没有否认,半晌才淡淡道,“你想太多了。”
“是一位忘年之交。在未曾习武之前,他以此物赠我防身之用。此箫雕琢细腻,浑然天成,尾管处却设有机关,必要时可施放致命暗器与毒物,”沈觉道,“习武之后,便仅作吹奏之用,陪我走这人世纷华,很多年了。”
“可极尽天籁之音,亦可杀人于无形……”女子垂首,不觉思量。
“世间万物皆如此。”沈觉接过话,眼中的笑意慢慢隐去,“只是少有人能看破那一层表象啊……”
又像想起了什么,低声叹道,“功名浮华转瞬空。”
有什么遗失在了风里,伴随着些微的黯然神伤。
沈觉正待离去,身后的女子突然问道:“沈庄主隐居世外多年,不知而今为何突然要助他们,联手进攻祭雪阁?”
他有刹那的迟疑,没有回头,又缓缓道:“不久之后,你会知道的。”
无尘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竟泛上一丝苦涩。
忽然之间,她觉得像是觅得了一位知己,她看得出,他冷淡的眸中分明有一种叫温情的东西。可他又这般言辞闪烁,叫人捉摸不透。
无尘叹了口气,人在江湖,很多东西大抵不过是一时的逢场作戏。今日觅得知己,下次见面说不定已是仇敌。她又当得几分真,几分假?
女子纤弱而坚定的背影映在夕阳里,竟有了一丝颤抖。
她只剩下一天。
四
沈觉似乎已经料到,无尘此刻已不在映月宫。
起风了,硕大的沙粒将他的眼硌得生疼,似有温热的泪涌出。
一日后,祭雪阁。
早有防备地,幽深楼阁前已是紫光萦绕。毒瘴弥漫在四周,无数细小雾气喷薄而出,染者立毙。是为该派的自创之阵——镜隐。
带着大批人手,姜凛暗自思忖破解之法。
不过这并难不倒沈觉。
背后是武林盟主赞许的目光,沈觉冷冷甩袖,第一个走入黑暗中透出点点星光的台阶。
那通往祭雪阁的大殿。周围死一般寂静,只听到武林人士轻微的脚步声和不知名的液体滴入水池的声音。
滴嗒,滴嗒。
每一个人都攥紧了兵器。
重重雾气终于散去,露出后面隐藏的人。
数十名执剑的长衫女子,将大殿中的人团团围住。清一色的深蓝,每个人的眼中是一样的尖锐决绝。
有人从大殿后方缓缓步入她们正中。黑衣,深眸,长发绾起,肤白胜雪。
是为新任阁主,蒋离幽。
水一般平静的眼神中暗藏杀机,女子微微冷笑:“我道姜凛这废物怎么可能这么快就破了我的镜隐之阵,原来是有高人相助啊。”
她望向沈觉,一字一句,像冰。
沈觉苦笑。
眼前的黑衣女子,他却是认得的。
叶无尘。
果然是她。
冒充秋湖门弟子,混进映月宫,在映月宫井水中下毒的,都是她。祭雪阁阁主蒋离幽。
女子执剑的手微微颤抖。
真傻啊……明明知道今天一定会是这种局面,一定会与那个人兵刃相向,却还是什么也改变不了。
她只知道,她要捍卫她的门派,保护她的门人。
这是必须。
剑与剑碰撞的声音,在空气里凝结成冰。
大殿中的人都在厮杀,不断地有人倒下,不断地有人把刀子送入别人的胸膛。
和正义有什么关系,无非是欲望。
她的武功自然不弱,正如他第一次见她练剑时所说的,深刻而精准。秋湖门的平常剑法在她手中竟威力无穷。
此时,此刻,更是多了一种不达目的誓不休的,杀气。
那些普通一些的高手,竟无一人能接得下她七招。
她的心中已再无别的念头,甚至没有时间去想,这个时候沈觉在做什么,是不是在杀她的门人,抑或是,在寻一个时机,用他深不可测的剑法给她最致命的一击。
对手人多势众,车轮战无疑是最苦的,铁打的身子都承受不起。她只觉得,周围跟她一起作战的那些深蓝色身影越来越少。
终于,背后一凉,有温热的血液浸透了层叠的黑纱。
她回头,那柄剑,却不是沈觉的。
她痛得叫出声来。慢慢地跪在了冰冷的石地上。
意识模糊之前,她只觉有人迅速地挡开了再一次挥向她的兵刃,那气势,是她不可想象的锋芒。刀光剑影和一声闷哼之后,她被拦腰抱起。
尔后,便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