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箫声断》挽江

1、一 翠色深处，

　　翠色深处，雨落无声。

　　“小二，一碗面——”“来喽——”

　　不过是一个临时搭的简陋茶棚，伙计端茶倒水之声与客人们的嘈杂不绝于耳。然而他们半醉时仍保持着的机警与搁在桌板下的兵刃，时时刻刻表明着，他们绝非一般市井俗人。
　　而当然是——江湖人。

　　“师父，您看看这些人，武功不怎么样，架子倒摆得唬人。就凭他们，未必是祭雪阁的对手。”
　　少女端起茶杯，灵动的眸子左顾右盼。一身明亮的鹅黄色衣衫，坐在黯淡的人堆里甚是显眼。
　　“……霜儿，我们此次来映月宫，不过是旁观罢了。记住，凡事莫要张扬。”

　　被霜儿唤作师父的男子不过三十岁。俊朗的轮廓，眉目冷凝，若有若无的冰冷。多日的奔波辗转依旧难掩青衫下凛冽出尘的气质。
　　“嘻，霜儿自小喜闹，还不是师父您宠我……其实，师父是希望霜儿像那边那个姐姐那样吧。”
　　顺着霜儿手指的方向，一名年轻女子坐在不远处沉默地喝茶，面容沉静，肤白胜雪，衣裙是素净的淡紫色。

　　她也看见了他们，目光清冷如湖面，在斜对面的男子身上停留了片刻，又转过头去继续看窗外的风景。

　　无忧山下，映月宫。

　　这是历年来江湖武林正派众人议事之处，选址极为隐秘，一般人根本寻不到此处。

　　这一次是为进攻祭雪阁。
　　作为当时中原武林三大邪派之一，祭雪阁没少让人头疼。阁主寒冰陌，一身奇绝的阴柔武功，狠辣至极。多次带领门下弟子掀起腥风血雨，江湖上无不人心惶惶。
　　然而前些时日，寒冰陌因为毕生修炼至毒阴功，最终自食其果，震断心脉而亡。一时间，祭雪阁岌岌可危。虽然有最信任的弟子蒋离幽接任阁主，但实力已是大大减弱。

　　武林盟主姜凛，正是要趁此邪派空虚之时，召集各路人手进攻祭雪阁，力求斩草除根。
　　此时，诸多武林正派人士已基本到达映月宫。为避免招惹不必要的麻烦，各门派中代替掌门人出行的，需执有掌门人亲笔信函才可进入。

　　日沉西山。
　　映月宫的景致倒是醉人得很。几折长廊，掩映在大片的奇花异草中，遮不住那一袭素净的淡紫色。
　　记忆倒映在女子深邃的眸中。

　　不久前，她看到那个青衫男子缓缓步入大堂，面对众多武林人士，神色冷淡看不出一丝波澜。
　　耳边是盟主极为欣喜而掩饰不住殷勤的话语：“这位便是紫檀山庄庄主沈觉。沈庄主当年以剑法卓绝于江湖，各位一定不会忘记。此次讨伐祭雪阁，承蒙沈庄主鼎力相助，姜某感激不尽。”
　　呵，沈觉，归隐多年，一直不问江湖之事。霜儿是他唯一带大的徒弟，不知何人竟请得动他出山。

　　这样一位绝顶的高手，还真是……

　　一枝芍药攥在手中，悄无声息地碎了。

　　抬腕，凌空，折返，剑气自指尖挥洒，庭院中落叶飞旋，纷落如雨。

　　忽听得有人朗声道：“姑娘好剑法。”

　　女子抬头，目光中闪过一丝惊异。便收了剑，上前作揖道：“晚辈叶无尘，今日得见沈庄主，实属晚辈之幸。”
　　“无尘姑娘不必多礼，”沈觉点点头，又饶有兴趣道：“不知姑娘师承何处？”
　　“晚辈是秋湖门弟子，今代掌门人前来赴会，”无尘顿一顿，“刚才练的剑法生涩平常，希望沈庄主不要见笑。“

　　“无尘姑娘此言差矣，”沈觉淡淡道，“此‘斓霞’剑法大气，行云流水，是为秋湖门最具代表性的招数之一。但不足之处便是过于平和，少了韧性，难以牵制住对方下的杀手。”
　　“但我见姑娘你，一招一式中无不流露出一种深刻与精准，可谓是…….资质甚佳。”

　　无尘莞尔：“沈庄主过奖了。”

　　可她分明看到，面前的男子眼中的淡漠夹杂着莫名复杂的东西，让她觉得冷。
　　他既然知道斓霞是秋湖门的招数，又为何问自己师承何处？真是怪了。

　　是夜，夜凉如水。

　　霜儿怎么也想不明白，师父不是说好了只是旁观么，怎么又答应加入祭雪阁一战了？“
　　“我自由我的理由，你不必过问。”沈觉叹了口气，“这是我答应她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答应谁——”霜儿正待追问，一见面前人逐渐冷然的表情，便不由自觉地住了口。
　　“……此行凶险，霜儿，你还是离开罢——在紫檀山庄跟了我这么久，你如今应该出去见见世面了……从今往后，不要对任何人说起我是你师父，知道么？”

　　“师父？！”霜儿一时间惊住了，不知师父为何突然要她走。

　　房内二人似乎相争难休。后来，似乎少女慢慢被说服了。

　　只有跳动的烛火映在窗帘上，映出一场空洞的寂寞和无奈。

　　“天晚了，霜儿，你回去休息罢。”正说着，猛然回头，只见一抹淡紫色消失在门边。

　　沈觉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