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瘾》一支雪

5、原生

　　“小九，这里”

　　文清堂坐在一侧矮墙上，身上还是一套西服，手上夹着一沓纸质文件，应该刚忙完赶过来，西服上略略有些皱褶，丝毫不影响他的整体形象，凉洛亦瞥到几个女生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窃窃私语，她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去掏烟。

　　他朝凉洛亦招了招手。

　　凉洛亦即将伸出口袋的手顿了一下，干脆直接双手插兜，撇了撇嘴，林许诺噗嗤一声笑出来

　　“告诉你别抽烟”她的声音里含不住的笑意，紧绷的脸垮了下来，“去吧，我在宿舍门口等你”她轻轻绕开挽住凉洛亦的手。

　　凉洛亦看着她点点头，向矮墙走去。

　　她跳上矮墙，和文清堂并排坐在一起。

　　“马上到生日了”他平视着前方，淡淡地开口，语气里有几分试探的意味。

　　凉洛亦心不在焉地听，毕竟以前的生日也没正经过过。

　　“嗯”她的手撑在矮墙上，凝视着这个汇城最边缘的地带，这里的天气总是无常，昨天阴的不像话，今天已经是晴空万里。

　　文清堂见她一点也没听进去，语气严肃了起来。

　　“他要你回去”

　　凉洛亦的一向波澜不惊的眼神里迸发出一种细微的，复杂的，嘲讽的光芒。

　　她对上了文清堂的眼睛，他的眼神总是这么清澈，像溪流潺潺，不知道是不是律师的职业原因，那双澈亮的眼睛总能把人看透。不像她，眼神里从来没这么纯过，戾气太重，太复杂，太混浊。

　　她想起来颜安痕那张张扬的面孔，他们都没说，但是她知道，他的眼里还是有和她一样的东西，内心隐隐有种声音在响起。

　　他和她是一类人。

　　然后，她没来由地笑了，带着鼻腔振动，她的眼神越来越冷，心底的不可控因素被点燃。

　　“理由？给他长个脸吗？”

　　“……”

　　文清堂没有说话，他不是第一次看到凉洛亦这个表情了，他知道，一般这种时候，她都在抑制心中的怒火，过去十八年，她受了太多委屈，他心疼她。

　　文清堂的父亲是零队的法律顾问兼她父亲的私人律师，他们很小就认识。

　　他常常会到凉家去，她的哥哥凉祁风，做事有自己的一套风格，特立独行，是她父亲的重点培养对象。

　　她不一样，她为人低调，冷淡，也不太受人重视，她也不是温室里的花朵，她有自己的自尊。

　　文清堂从没见她哭过，甚至在她那年出了车祸后，他和凉祁风在第一时间赶到医院，做完手术，她就像一张白纸一样毫无生机，她的眼睛半阖着，静静地听着他父亲数落她，眼睛里本就缺少的光芒，从那天起，全无。

　　他慢慢知道，凉家的前夫人，也就是凉祁风的母亲，和凉观真心相爱，凉祁风出生后，没几年她就病逝了，业内联姻，他娶了秦颖然，就没有正眼看过她，以至于凉洛亦也处于一种不受人待见的地步。

　　凉洛亦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诞生。

　　凉祁风现在这个妹妹没什么意见，甚至心疼她，不过他对秦颖然的态度另当别论。文清堂叹了口气，她在承受的压力，把她逼成了这样。

　　“小九……”文清堂捏住了她右手上的红线，语调清缓。

　　他以前不信佛，在她出事后去佛寺给她求了根红绳保平安，送出去的那天，她还没出院，看到红绳的一瞬间，笑了。

　　她很少笑，出院后无意中听凉祁风提起，那是除了她母亲和他，外人给他送的第一份生日礼物。

　　他默默记下那天，九月九日。

　　“好好准备小测”他收回手，“记得少抽烟”

　　烟瘾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养成的。

　　这是他跳下矮墙，朝大楼走去前脑子里最后一个想法。但是他不知道这是凉洛亦烟瘾最重的几年。

　　凉洛亦在矮墙上坐了很久。

　　她从小没有感觉到多少父爱，对于他人口中的亲情总是嗤之以鼻，不作评论。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抽的烟，烟草气息总让她有几分冷静，她不应该有太强的情绪波动，她总是告诫自己。

　　她轻叹一口气，跳回地面，朝着宿舍走去。

　　她有的时候觉得，她从出生开始就是个错误，但是，还有人也会陪着她，还有事情没完成，那是她活在世界上的意义。

　　所以，她会拿下一切。

　　回到宿舍的时候，林许诺漫不经心正点着手机。

　　“你回来啦，段子仪拉了个群你看看”

　　凉洛亦坐在她身边，点开手机看了看，一个群聊（4）的小群出现在最顶端。

　　基本只有两个人在说话，她静静地看着林许诺段子仪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一个暗红色的头像突然出现在上面。

　　痕：要聊私聊去，别烦老子。

　　她听着林许诺的抱怨轻笑几声，颜安痕那副不耐烦的样子好像就在眼前。

　　下一秒，她收到一条消息。

　　“痕”请求加你为好友。

　　她点开颜安痕的头像一看，是一团暗红色的火花，静滞了一下，她点了允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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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僵持着，聊天框一片空白，谁都没有先说话。她把手机放下，去飘窗前抽烟。

　　下午三点射击场

　　她有一件事没料到，三个队小测都排在一起。他们的射击场很大，加下这么多人还是容易让她心烦。

　　“喂”她刚和林许诺分开，准备往边上站，不羁的声音传来，她不自觉站住脚，“我一会有事请假，我和林问申请了，我们第一个上，你给我站边上，省的到时候找你”

　　“哦”她没有追问。

　　颜安痕惊讶地挑挑眉，“是，门外的公告你没看吧”

　　凉洛亦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复。竟然不接着问，他的腹稿算是白打了。

　　他靠着柱子的身体直立过来，声音收敛下来

　　“给你个机会证明自己”

　　还是昨天那件事吗，这个人怎么老揪着不放，凉洛亦从不在意别人的看法，但是心里还是会有一丝感激，可，她疏远别人惯了。

　　“不需要”

　　“啧”

　　“痕，泡的妹子不错啊”遥遥走过来一个人，盖住这一丝尴尬。

　　“一个医生来干嘛”

　　“观摩你们一下啊，律师都能来，我为什么不能”男人一袭白大褂，拽着旁边的人走到他们两个身边。凉洛亦回头，他看见他旁边站的是凉洛亦，和文清堂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

　　凉洛亦睨了一眼，文清堂嫌弃地抖了抖手，尴尬地朝凉洛亦笑一笑。

　　“陈然，凉祁风说你最近都没回总局报告，下一步会扣钱”凉洛亦对着他们两个，一字不落地重复凉祁风的话。

　　“啧，烦死了，你哥他就是公报私仇”陈然不耐烦地转了一下手腕。

　　颜安痕不动声色地往前站了站，扫了文清堂一眼，下一秒对着陈然，

　　“没事快滚”

　　陈然不爽地白了白眼，“啧，你受伤了别来找我这个医生，见色忘友的孩子啊”

　　文清堂在一旁笑，八卦地看着凉洛亦，后者无奈地摇了摇头。他趁着两个人吵嘴，把手压在凉洛亦肩上，

　　“我还以为你对男的没兴趣”

　　“不是……”

　　她还没说完，文清堂就拍拍她的肩，一副“我懂”的表情，拽着陈然走了，期间飘过来一句让凉洛亦更头大的话。

　　“放心，我暂时不告诉你哥”

　　颜安痕看到段子仪朝他挥了挥手，冷着张脸，拽着凉洛亦的手腕上前。

　　射击这类，对他们几乎没什么难度，理论课天天睡觉，也不妨碍他们水平。

　　颜安痕拿起枪的时候，站在凉洛亦旁边，看着她游刃有余地几连子弹并发。

　　他走了一下神，手中的枪抖了一下。

　　射击场上经过短时间的沉默，议论声如潮水般的涌来。

　　凉洛亦微微侧过头，像是听不见他们的议论四起，把剩下的两发也射出去。

　　十发正中。

　　林问鼓了鼓掌。

　　“不错嘛，和你哥就差了三秒了”

　　凉洛亦抬手揉了一下脖颈，没有理他。

　　她抬眼看见颜安痕对她笑了一下，挥了挥手就离开。

　　“去哪”

　　他经过凉洛亦身边的时候，她突然问。颜安痕的衣摆蹭过她的右手手腕，她往边上走了一步。

　　他笑了一下，但是没有回答。

　　走出国安大门的时候，颜安痕的心里涌过一丝不悦的情绪，他也说不出来，毕竟，最近不爽的事太多了。

　　他坐上门口的黑色SUV，驶向一栋别墅。

　　“什么事”他一进门，鞋都没换，语气猖狂

　　“进了国安，别惹事”坐在沙发上的男人端庄，手里捏着几张报纸，头也没回。

　　“没事我走了”他点起一支烟。

　　“三年之后，会有一场提前录取”

　　颜安痕手抖了一下，手捏着烟，顶了顶腮帮子，语气低闷。

　　“和你没关系”

　　男人许久没发话，重重叹了一口气。

　　两个人僵持了一阵，颜安痕回过头往门外走。

　　“我回去了”

　　凉洛亦靠在一棵树下，静静地看着他走过来。

　　“你很慢啊”

　　颜安痕被气笑了，撑着树干，他知道凉洛亦想问什么。

　　“……”下一秒，有人拽住他训练服外套，力道不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