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细语 “下次,我 ...
-
那天在楼下,我也拿出同样刻着“408”的宿舍钥匙朝他晃了晃,我们到家时已接近黄昏,九月初也是芸城的夏末了,天黑的远比七八月时早。
将落的日光照着邱芸深的发丝偷着浅淡的金光,他笑看着我,莫名拍下了两串挂在两位少年指尖的钥匙。而后他骑着车回了自己的家,近乎是他骑车与我道别时,小区的路灯亮了。
路也被照亮了。
我是带着笑意回家的,直到我用钥匙打开了家门,对上了母亲的眸子。往里看,父亲瘫坐在沙发上醉如烂泥。地上散落的酒杯,父亲嘴里呢喃着的脏话,无一不证明他们刚吵过架。
“妈,我回来了。”见着母亲并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我与她打了招呼,在玄关处换好了拖鞋,说着便要进屋。
她自然是没有直接让我进去。因为母亲并没有在玄关处等我回家的习惯,就像第一天上学时我对上她的目光那次一样,今天我也对上了。
她在窥视,窥视我和邱芸深。我不知该不该用这样的字眼说自己的母亲,但事实如此。
“和邱芸深一起回来的?”她开口问着,这明明就是她已经确认过的事,语气里却莫名带着不满。
“您在楼上应该看得很清楚。”我的表情也在不经意间,从笑意变成一副冷淡的模样。
其实这样的事情在很早之前就发生过。
我习惯性的接受,习惯性的接受她的目光总是以一种“监视”的感觉落在我身上,而后又落在周边人身上。
她像是被镣铐困在绝境里,我常常想着去理解她,可那些困着她的环境也好,思想也罢并不会因此瓦解,她不是会自我反省自我和解的人。
以至于到今天,她还是用她支离破碎的梦想握着画笔,她还是用她那近乎透支甚至变质的爱爱着父亲。
她还是将她的镣铐伸长,套在我身上。
“江霜浅,原来你是会笑的啊。”她嗤笑了声,又作出一副委屈的表情,“你们父子俩,一个成天出去喝酒打牌,一个整天甩脸子,给谁看啊?”
“李萍,你刚骂我就算了,怎么孩子上课回来还骂啊?臭婆娘!”
许是喝了太多的酒,父亲的口齿也不清晰,如果这时候凑近他,帮他收拾面前的空酒瓶和烂摊子,会被难闻的烟酒气息撞个满怀。
母亲的视线从我身上移开,枪口就对准了父亲,不出所料,两人又吵了起来。骂来骂去也就这几句话,听习惯了甚至连词汇都能屏蔽。
好像不是我的父母在吵架,我绕开母亲走进房间锁上门,吵架的声音就变成了噪声,来自房门之外。
我想,与我无关。戴起耳机,拿起笔,我的世界寂静无声。
但也不可能与我无关。等到骂声渐渐消失,房间的门就被扣响了,母亲用着柔和且虚伪的声音叫我开门,我开了。
“小浅在写作业啊。你也别怪妈妈刚刚脾气冲,都是你爸那个窝囊废太气人了,天天喝的跟个醉死鬼一样……”
她嘀嘀咕咕骂了一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再也不是那个小时候的江霜浅所认识的李萍了。
她早就不满足于我不声不响地顺从,因为她的生活变得越来越糟糕连带着对我的操控越来越紧。就像那本被她撕碎的本子,被她操控的理想,或者早在那朵上错色的玫瑰开始。
我只是一个,顺着操控走着被安排的道路的人。这时候,我还不知道玫瑰并没有上错色。
“妈,我不会怪您,如果没有别的事就出去吧,我要写作业。”
“和芸深的关系很好吗?你俩在画室的距离就挺近的。”
“还好,毕竟是同学,住得近。”我顿了顿,又说,“还是舍友。”
“这样啊,不过小浅你还是要记得我说的话的,不要影响到自己,记住没?也不要跟谁都走太近,家里什么样不要说也不要带人来,知道了没?不行就和芸深离远些,那孩子也有天赋,你可别影响了人家。”
我握紧了笔,笔墨在卷子上留下了很深的印记,微微点着头,像是默许了她的话,答应了她的话,但我没有这么想。
手机弹出了邱芸深的消息,我还没看清具体的内容,手机就被母亲拿了去。
“小江老师,请把你的住宿用品清单copy给我,谢谢。”她直接将消息内容读出来,还有一张配图,她按着我的大拇指解锁,看到了在楼下,两串靠在一起的钥匙。
“江霜浅,我不是说过就算是朋友也一定要注意距离吗?小江老师是怎么回事?这么亲了?说话。”
“他从国外回来又是我同桌,班主任让我帮帮他,没什么问题吧。称呼而已,那您觉得和朋友要保持什么样的距离呢?还是像之前一样,您把我的朋友都吓跑,我干脆不交朋友?我一直一个人?”我语气平淡地问着她,她一时哑口,就这么看着我。
“行,随便你。”说着,她把手机放回桌上关门出去。我很少会有直接顶撞她的时候,许是今天她和父亲吵了太多也无力再和我说什么了吧。
转眼到了周日,邱芸深要拿着行李和被子过去,因此这周去上学我们就没有骑车了。是坐地铁过去的,芸城的公共交通也很方便,周日下午两三点地铁站内的人流也很多。
他的东西并不算多,一大一小的行李箱,一套四件套和床垫。行李箱我帮他拿了一个,上面挂着写着他名字的行李箱吊牌。
地铁比骑行快了不少,到站以后走出去,离芸大附中也极近。
当我和他搬着东西打开408的门,就看见许槿言跷着腿玩手机,桌上还摆着一张没有画完的速写。
“江霜浅你这周怎么……邱芸深?!”他睁大了眼睛看着我身后的那人,“小江你怎么刚开学就给人拐到宿舍了?”
“许槿言,别乱说话。”我又瞥了眼他桌上的画纸,“看来欠廖老师的速写并没有补完。”
“哎呦你可别说了,老廖非说我交的速写不合格,这不是在重画嘛?”
见他这幅样子我不由得笑了笑,拉着行李箱进门,邱芸深也进来了。
“你好,我是邱芸深,以后就是舍友了。”
“这样整挺好啊,这么拘谨干嘛?你看,我和小江还有你,哪个不是板板正正,以后这就不是男寝408宿舍了,这是408男团!”
许槿言就是这样一个人,好像从我认识他到现在,他就满嘴跑火车,以至于在开学那天他发现我和邱芸深一起来的学校开始,每晚在寝室都要套套我和他的关系。
虽然闹挺,有时候也会烦人,但是人还不错,所以有他这个室友也不失为一种值得让人高兴的事。
宿舍还有两个空床铺,邱芸深选了我旁边的那个,芸大附中的宿舍是上床下桌的,所以并不会有上下铺的麻烦。
等到邱芸深全部收拾完整理好,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期间我和许槿言也帮着他搭把手,所以进度还算快。
原本说着趁着学校还没关门出去吃,许槿言非说着要带邱芸深体验学校晚间食堂的险恶。其实芸大附中有四个食堂,三食堂就是许槿言说的险恶的那个。
其实也不是三食堂险恶,只是三食堂离宿舍楼最远,也不知道哪天他要拉着我去试试,排的七号口。照他的话来讲,三食堂七号口,食堂阿姨筛子手。
不过今天七号口值班的阿姨不是上次那个,打菜也没出现筛子手。
“邱芸深一来那个阿姨就不在,这是针对!”
“我来不来那个阿姨都不值班啊。”
“我不管你开挂!”
看来,身旁叽叽喳喳的一个人,变成了两个,心情比想象中的好。
“怎么把香菜都挑出来了?”
“我不吃啊,江霜浅不是也不吃吗?”邱芸深看向我,筷子上夹着的炒肉挂着不少香菜叶。
“他一直吃啊。”
可能是回想到我们暑假时谁速写画的慢谁吃香菜那次,他输了吃了一大把香菜,他以为我也不吃。他却莫名对着我笑了,看不出来一点生气的样子。
入夜过后,许槿言也没闹腾多久。等他画完速写,各自都补补作业,预习下功课,邱芸深偶尔问我几道题,又到我们仨都洗漱完上了床,也到了宿舍熄灯的时间。
大概是前夜征战峡谷太累,又补了几个小时速写和作业,许槿言很快就睡着了。我和邱芸深是邻床,头对着头。
他手上拿着一个老式的随身听,插着耳机线,大概是在听着些什么。学校并不禁止学生带手机入校,也不会在上课之外的时间内查收手机,所以一般很少会有学生再带随身听。
再者说,隐约可以看出这部随身听有些年头了,屏幕上还贴着小贴纸。
他开口:“江霜浅,上次给你听的纯音乐,好听吗?”
“好听。现在呢?你在听些什么?”
“没什么。”
“是因为住宿睡不着吗?”
“不是,只是想听点音乐再睡。我在听些什么,这个啊……下次,下次说给你听。”他低声说着,也回答了我上句话的问题,我注意到他的动作,他微微举起随身听,用指尖描摹他的边框。
我们也没再聊天,等我有了朦胧的睡意,却见他动了动身,用耳机线将那部随身听缠好,再将其收好。
随身听的由来是他后来告诉我的,为什么是说给我听,是因为老旧的随身听的音质越来越差,以至于他听不清,也无法弹出。
他后来也告诉我,他那次给我听的纯音乐,包括随身听,都是来自他已故的母亲。所以他听的不是音乐,而是故事。
故事,总是需要他说出来的。而作为倾听者,我只要等待着他开口,听他讲出来就好。
有些故事总会在人心口上着锁,成为不能提及的秘密,而当他提及,当他能和重要的人说出来,就代表着那个人已经释怀一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