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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高空中的芭蕾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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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藒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手中的笔,周围聒噪不安,在空气中表露无遗。
人声纵然鼎沸,与己无缘,也只是枉然罢了。
处在开水里却沉寂的鱼,嘴巴一开一合,做出没有人能解读出的唇语。
童话里的森林早已失落,留下来的则是把除了幻想被抛开,以权欲金钱等的东西堆砌成的水泥森林。
水泥别称石屎。
难听吗?难听。太难听了。石头造的森林已经够糟糕了,竟然是石头的排泄物建起来的森林。就算是石头的排泄物也不计较了,只是为什么还要用它来浇盖建筑物!浇盖别的建筑物还可以眼不见为净,但为什么这个石头排泄物竟然还要建成每日接触的楼房?
牧藒仰望着。
但她已经厌倦了仰望。
电梯里的狭小空间令她感到不安,频繁地向上看着跃动的数字,令她感到一丝稀薄的安全感。
叮咚,无机质的声音在静谧得诡异的环境显得格外空虚。
步出电梯,牧藒四顾了一下,往安全通道方向走去。黑洞洞的楼道,还是一样静的令人发忄束(谁来告诉我这个字怎么拼?!)
咯嗒咯嗒的声音回响在耳边,金属门所发出不和谐的音色,呼,这就是目的地所在。
打开门,阴沉的天就像是在头顶施压,风呼啸着吹过。正所谓高处不胜寒,在这里,尽管是夏天,也能感觉到丝丝的凉意。
牧藒迈步走向了天台。
围栏很高,大概是为了防止意外发生。牧藒手脚并用地爬到了一处正好能看见下面风景的落脚点,俯瞰着这个令人压抑的森林。姿势固然不优美,但就结果而言,还算是令人满意。
哔哔。
车辆往来如流水。顺着灰黑色的水管延伸至森林的任何一个角落。在这个肮脏的,流淌着污水的,充满着腐臭味道的城市的其中一个角落。
牧藒深呼吸了一下,继续俯视着高楼之下的景色,背影孤寂凄清美丽。
“果然还是做不到。”
叹了一口气,牧藒从高处的那一点小心翼翼地跳到平台上。这种高度就算没有穿高跟鞋,也有足够的威胁力能让跳下来的女孩子感到恐惧。
“不敢从这里跳下去啊。”指的,是从三十八楼跳下。
稍微想试着,死一下看。
牧藒是这样想的。
当然她有考虑过割开静脉,让血慢慢地流出,感受着生命一点点被时间侵蚀的快感。问题是,她仅仅只是想死死看,并不等同于真的要去自杀。所以像割腕这种又痛又可能留下伤疤的方式,她很干脆地放弃了。(其实割腕的话,只要不压迫到痛感神经是不可能痛的,附带一提,割腕的话未遂率极高)
当然,想模拟一下自杀的场景,跳楼是很不实际的。毕竟在高处跳下,是几乎没有能够挽救的可能性,况且姿势怕也很难看。所以稍微在高楼天台上吹吹风,感受一下死亡的胁迫好了。
那么上吊如何?
下一次来试一试吧!
但是,在牧藒再度踏上梯级时,牧藒发现,自己真的对高处情有独钟。
站在高处那种居高临下不可一世,好像能掌握全世界的感觉,只要尝试过一次,便会沉溺于其中,不能自拔。
但与上次牧藒所挑选的地方不同,这是一栋未完成但已经拆了棚架的楼。也就是我们平常所说的“烂尾楼”,当然如果你愿意,可以称它另外一个比较漂亮的名字“四通大厦”。这是改革开放后大概是93年左右开始兴建的大厦,这样的高度在当时的那个小城镇里算得上是绝无仅有,何况还是在这种中心地段,可以看出承包商的豪情壮志以及大手笔。只是它的烂尾,却令到市中心多了一道残缺的风景。
牧藒注意它好久了,终于发现了它的入口。
如果当年这栋大厦起好了的话,大概也是富丽堂皇到不似人间吧。
较起上次的那栋无机质大楼,牧藒更喜欢这里。大概是因为缓缓的风吹过面颊,相比起黑洞洞的楼梯更显得有人情味吧。而且,一步一步地累计着能量,比起用电力或者科技什么的更令人安心。
咚嗒嗒嗒,咚嗒嗒嗒……
有节奏的震动,令牧藒有点意外,也可以说是惊吓。本以为,这种地方,不会有人来的。
在登上了不知道是第几级的楼梯后,她终于发现了震源。
一个苍白的女子。在没有围栏的空旷楼层上,优雅地跳着芭蕾舞。
踮起脚尖,旋转,旋转,伸展双臂,跳起。修长的双臂,柔软的身体,坚毅的神色。一个在尚未建成的大厦里跳舞的女子。
看得牧藒呆了。
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丽的舞姿,从没有见过这么摄人心魄的表演。虽然牧藒的本意是不打扰那人的表演,然而貌似在完成了最后一个动作后,那女子转过了身来。
“啊,是个女的。”
四周是开阔的空间,她的轻语如同在耳边私语。那种女孩子们特有的,聚在一起,相互靠近,然后被气流吹起一两簇发丝痒痒地划在脸上的感觉,忽然被忆起。
“还好,如果是地产商的人,我绝对要把他轰下去。不过也是嘛,地产商的话绝对不会只是一个人上来的。”那女子的神态不如刚才的紧张,微微地舒了一口气。“过来着边稍微地坐一下吗?”
牧藒稍稍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走到了女子的面前。
女子很苍白,在远处就能看得到,在近处看,就更令人感到苍白了。与苍白相对的,是她浓密的黑发。看起来只是留了很短的一段时间,长度刚过脖子。只是飘逸的头发让雪白的颈部若隐若现,更令人遐想翩翩。在雪白的肌肤和乌黑的头发的衬托下,五官更显精致,深邃的眼,高挺的鼻,小巧的嘴,无一例外地让人感到她的美丽。
“对不起,其实我无意打扰你的练习。”
“没有问题的,反正这里什么都不缺,独独缺了一个能说话的观众。”女子笑起来,露出了她整齐的贝齿,双靥也旋着深深地酒窝。“来跳楼?”
沉寂过后,女子挑起了话题。这三个字砸在了牧藒心上,把她吓了一跳。
“这里可曾经是跳楼圣地,你来也不算奇怪。”
牧藒微微地侧了侧头以示不解。
“这里不是烂尾楼吗?你觉得为什么市政府把这栋楼丢空在市中心,一直没有动它么?”
“因为当年的承包商在建楼的时候资金周转不灵,老板无力还债,迫于无奈跳楼?”
那女子又笑了笑。
“坊间的传闻总是很灵通的,只是你有些钝。就算当年第一手的承包商死了,市政府也可以把它包给别人吧!”
“不清楚。”牧藒摇了摇头。
“诡异的并不是因为第一手承包商从顶天层跳下,而是第二手第三手接过这栋楼的承包商,也接二连三地像受到诅咒一样从顶楼跳下,最后这栋大楼也变成了三不管大楼。”女子苦笑。
“知道得真清楚呵!那么你是来自杀的么?”牧藒顿了一下,她的确不清楚有过这样的事情。
“嘛,嘛,家里曾经有人做这一行的,稍微关注了一下。”女子偏过了头。“不过,的确是想来这里自杀的。”
“我并不是来自杀,而是来感受自杀。”牧藒稍微伸展了一下身体。
“……”那女子轻轻地用鼻子哼了一声,站了起来。“感受自杀吗?这是对死亡的亵渎啊!”
牧藒惊讶地望着她。
“死这种东西是神赐予的,随随便便就说想死,是亵渎了神赐予我们的礼物。感受自杀那就更加不像话了。”
女子不满地俯视着她的眼睛。“不要随随便便就要生要死。”
牧藒笑了,女子出乎意外地有趣。不过也可能感觉到对方也是同类,所以产生了一种信赖感和依赖感。
“嗯,只是想死死看,并不是真的想死。抱着这种想法,在一些危险的地方晃荡,很过分吧!”拍了拍裙子,牧藒也站了起来。“但是,这里不是风景正好吗?”
城市的上空依然灰暗,但主干道的车水马龙却稍微添了一点生气。因为是矗立在市中心,周围的高楼也是富丽堂皇。在这这种高处观赏,的确很不错。
“在这种华丽得让人难以直视的地方,如果不站在高空就看不见了呀。不来死一死,怎么可能知道原来这里是这么漂亮呢?而且站在一栋废弃的大楼上,在城市的伤痕里,看这个浮华而空虚的地方,不是很棒吗?”牧藒稍微向大楼的边缘走去。风不大,正好让人感到舒适。穷极了眼前的景色,心就豁然开朗了。
“大概吧。反正现在所站的高度,就算跳下去也死不了。”
“为什么要挑这栋楼呢?”女子走到了牧藒身边,抬头却看见了一个燕子窝。正是春天,被孵化的雏燕叽叽喳喳地大声吵闹着。
“不知道,只是稍微想到了它,本来就很惹人注目不是么?”牧藒笑了笑,继续观察雏燕尚未长齐绒毛的身体。“那么你呢?难道是想在高空中跳芭蕾?”
女子沉吟了一下。“不,只是想追随父亲的脚步而已。”她转而又笑了一下。“本来是不想说出口的。”
“难道你的父亲是在这里跳下去的承包商?”
“嗯,稍微有点害羞的感觉呢!如果他愿意继续努力下去的话,或许,或许这里不会成为他的魂归之地。”
“人是很难懂的,令尊也一定感觉到无力面对现实,才选择跳下去的吧。”
“逃避不是好方法啊,死者固然可以当做没见到,但生者面对的却变成了双倍的困难了。”
还浮在云端的夕阳将落未落。
正好照着他们二人在废弃大楼的孤寂身影。
“那么你打算今天就跳下去?”牧藒看着镶了金边的云,偏过头看女子被阳光撒了一脸金。
“不,没有这个打算。还没有做好准备。”女子笑了一下。“如果条件允许,我每隔一个星期就来这里。”
“下个星期还能见到你吗?”
“大概,这要看条件了。”
…………
一个星期的时间,是漫长的。
月曜日令人厌烦,火曜日漫长。水曜日已经过了一半,木曜日要努力一下。金曜日稍微有点期待,土曜日趴在床上等着明日晨曦的到来。
“好早呢!”
“你也一样。”
真是难以想象,本以为自己已经不在意任何的事情了,却对一个仅见过一面的女子如此上心。牧藒也稍微有点惊讶,一整个星期,就在想她的笑容,想她的声线,完全没有停止过。期待着月曜日的约定。
“要吗?”一张一张的白纸堆在了女子的身边,有点凌乱,但也算是整齐。几乎整层楼的所有方位,都布满了纸飞机的残骸。
“浪费纸张啊,究竟要拿它们折飞机干什么呢?”牧藒不解地看着堆得如小山丘高的白纸。
“不会啊,这种东西,少一张是一张,大家都会很开心的。”
牧藒随手拿起了一张,发现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绝望啦之类的令人泄气的话语。
“你做的?”牧藒扬了扬手中的纸。初见这些纸张,牧藒很惊讶。原来人心里面的灰暗是很广泛,转换成纸张累积出来的高度,可以让人惊心。
“不,是同一间医院的人写的。我只是负责收集它们。”女子淡淡地说道,手里却飞快地折出了纸飞机。低头轻轻地呵了一口气,抬头,用尽右臂的力量,尽可能地往前甩。
纸飞机不能如她所愿飞出大厦,而是撞在了楼层间的天花板。瞬间,原本尖削的机头变得皱巴巴,如同在哭泣时一并带来的皱纹。
“绝症病人?”牧藒稍微平静了一下心情,如果在这里的愤懑全是一个人所写的话,她觉得那人大概也没有活下去的希望了。
“不一定,有些是医生或者是护士的。”女子没有看她一眼,只是低头不停地折着飞机。手上下飞快地翻动着,折,压,折,压,机械地重复着手头上的工作。
“…………”牧藒不能明白,或许在医院里的人,经常感受到身边的人忽然离去所以压力也比其他地方要大吧!牧藒没有住过院,从她的记忆开始,她就很少到医院报到。总是那么健康,现在看来这一点的幸运,真是相当奢侈。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烦恼,稍微写下的话,会像是放下了一点点的。就算只是放下一点点,但也会变得轻松好多好多的呢!”用力地把右臂甩出的同时,巨大的力量把女子推向更前。
“不清楚。”
“呼酱,是因为那个林洛格效应吧!就是那个假如大家一起拉网的话,使用的力就会变得小了。”她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偏过头注视着牧藒的眼睛。
“这个例子完全不搭吧!”
女子看着牧藒惊讶地样子很高兴地笑了。
陷入了沉寂,但空气却变得稍微活泼了一点点。
今日的天气较起上星期,更显晴朗。虽然城市的天空,尽管处在晴日也一如既往地被涂上灰色。但轻轻的一抹蓝色,反而让人愉悦。
“如果死了的话,好后悔的呀!我还没有尝试过谈恋爱。”牧藒看着女子柔和的侧脸,心中忽然如小鹿乱撞,连忙偏开了头。
“是呗,可惜男人们都太糟糕。”
“同感呐,真是心灵挚友!”女子又开始折起了飞机。依旧是折,压,折,压。偶然抬头,两人相视而笑,感觉像是相识了好久的朋友。
“微曦,我的名字。你呢?”
“牧藒。你的名字真是充满了希望呢!”牧藒也弯下腰捡起了一张写满了愤懑与绝望的纸,开始折飞机。
“但也很普通吧!是爸爸起的名字。”
“你的父亲一定是一个充满希望的人吧。”像是想到了什么,牧藒抬起了头向远方望去。没有玻璃的阻挡,外面的风景显得如此真实。
“不清楚。”一瞬间,微曦低下了头。
忽然想起之前的对话,牧藒知道自己冒犯了连忙道歉。
“嗯嗯,没事的。”
“可以的话,稍微说出来吧。反正我也想听一下。”牧藒完成了手头上的飞机,学着微曦的样子,把手用力地甩出去。
“纯粹是想听故事吧!”微曦眯着眼睛看着牧藒所折的飞机轻松地离开了充满灰色的天地。
“啊啊,被拆穿了!”
天气晴朗,压抑感稍微消散了。
“我对他的记忆不多,他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笑过之后,微曦开始说了起来。
模糊的记忆中,有这么一件事,萦绕在心上。想忘记,但忘不掉。呼,也指不定是不是真的想忘记这件事情。对于一个三岁的小女孩来说,这件事情,忘记,并不困难。
“爸爸!这里好高!”
“嗯。天空很漂亮吧!”
“是啊!”
“微曦一定会成为一个像天空一样有着宽广心胸的人哟!”
“不清楚呢,不过我会努力的。”
“那么爸爸就跳下去了。”
“嗯,我也会和爸爸在一起的。”
…………
“微曦……”
“妈妈,爸爸跳了下去哟。本来我也想跳下去的。”
“不是一个好的故事呢!”沉默了一下牧藒失望地趴在了地上。
地上凉飕飕的,凹凸不平的水泥面让牧藒稍微感到了不舒服。
“但这是他留给我的,最初的,也是最后的记忆。”微曦笑了起来。
“那么你会跳下去吗?追随你父亲的脚步。”牧藒望着她旁边的微曦,阳光下的她是如此的透明,就像是一抓就散开的光影虚像。
“考虑一下吧!现在想来,世界也并不是太糟糕。”微曦笑了笑,继续折叠。
“我也是这么想的,在遇到了你之后。”牧藒放下了手中的纸,专心地欣赏着微曦线条分明的侧面。
“为什么?”微曦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放下了手中未完成的纸飞机,看着她。
“不知道,第六感告诉我的:稍稍去面对一下自己不喜欢的东西,大概,不会死。或许可以说,不会比死更麻烦。”笑了笑,牧藒这样回答。
“没有下好决心?”微曦稍稍露出了不高兴的神色。
“本来就不打算真的去死嘛。”牧藒轻松地一笑,继续拿起纸张折叠飞机。
“我是打算凌空一跃,然后像跳水运动员一样优雅地落下。”微曦也拿起了那只尚未完成的纸飞机完成了剩下的部分,看着它慢慢离开自己的视线。
“但死相会很难看的。”牧藒像是开玩笑般地说。
“比全身上下插满管子的时候离世好。”微曦却很认真地看着牧藒的脸回答道。
“讨厌医院?”
“我不相信你会喜欢。”
两个人的时间,就这样优哉游哉地滑走。直到最后一只飞机划过了牧藒的手,离开了微曦的视线范围,向广袤的天空进发。
“真颓废啊,我们两个人。”牧藒挪近了她和微曦的距离,然后躺在了她的大腿上。
“有一点点吧,但这样悠闲自在可是很多人都羡慕不来的呢。”微曦也放松地躺在了地面上。
“因为要牺牲玩Wii的时间。”牧藒突然想起了什么,大声地宣告着她的结论。
“你玩吗?”微曦把手放在了脸上,遮住了玻璃折射回来的阳光,从指间窥伺世界。
“不,我不喜欢年轻人的玩意。耶稣就算没有Wii也还是耶稣,穆罕默德也一样。既然如此,我也同理。”意外的,微曦给了一个很贴近宗教的回答。
“把自己比作耶稣和穆罕默德,你以为你是奥巴马啊?”微曦也想到了什么,便笑出了声来,想到:这家伙还真是可爱,把人家的话给抄了过来改编改编便当做是自己的。
“耶稣也好,穆罕默德也好,全部都是不可触及的人物。我宁愿成为特蕾莎呢。”牧藒蹭了蹭她的大腿,满足地阖上了眼睛。
“既然如此就赶紧入教,我相信天父会很欢迎你这只迷途知返的羔羊。”一字一字地从口舌中溜出,带上了一点慵懒的感觉。
相互打趣的时间过得很快,微曦和牧藒一同下楼时,天已经全黑。
“回去医院吗?”牧藒小心地分辨着脚下的梯级,天黑后,特别容易崴到脚。
“嗯,幸亏有你,如果不是,我倒真的想一死了之。”微曦捏着牧藒的手臂小心翼翼地随着她下楼。
“怎么这么说?”牧藒不清楚是否要问出这个问题,最后还是好奇心打败了理性。
“上一次你问我是否打算就这样跳下去的时候,我真的打算回答‘是的’。可是又觉得在别人面前,尤其是一个有正常常识的人的面前说这种事情的话有一种讨厌的感觉。结果就没死成。”不再注意脚下,微曦的目光飘向了远方,身体随着自然的意识运动。
“那么现在呢?”牧藒没有抬头,只是低声地问着。
“我打算回去告诉医生接受手术。”微曦苦笑了一声。
“很严重的病吗?”牧藒有点意外地问道,感觉上这个病是什么寻常的病症。
“算不上,手术风险也不算大。只是我一直不愿意进行手术。”微曦脸不改色地说道。
“理由?”牧藒继续留意着脚下的步伐。
“那种东西如果是面对别人的话随便挑一个就好了,只是其实我并不想欺骗你。”不太愿意地说出了口。
“所以?”牧藒尽量地减少自己说话的字数,为了集中自己的注意力。
“理由那种东西是没有的,只是因为没有活下去的信心。”
“因为父亲?”
“大概。”迟疑了一下,微曦这样答道。
…………
回到家中,牧藒总是觉得不对劲。心神不安地在家中踱步。
总觉得世界回复了往常的无趣,找不到干劲。
世界在她的眼中,又恢复到了空虚的状态。好像是失去了什么东西,心里面空得发疼。
打开电视,频繁地按着遥控器。一个一个台地换着,漫无目的地。
本想着有点声响的陪伴,自己大概会安心下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只是声音吵杂,让她的心更烦躁了。
牧藒生气地摁下了开关,拿起了钥匙跑了出去。
在脑子开始运转时,腿已经迈向了那栋四通大厦的方向。
好久没有这么奔跑过了,多久了呢?大概从小学以后。啊,感觉到失去了存在意义也是在那个时候呢!
奔跑的腿与运转的大脑没有多大的关联,生物上不是说低级的反射都是靠脊椎作为中心地完成的吗?
牧藒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奔向那个离家的距离一点都不近的地方。为什么要去那里,为什么不截出租车?特别的原因呢?理由呢?
完全没有。
只是腿在单纯地作着最原始的反射运动,一前一后地摆动着。借助着摩擦力,向前一点,再向前一点。甩下了身后的灯光,如同她奔跑的速度已经超过了光速。
在一个充满着压抑气息的森林里奔跑。
“不要跳!”
果然,在往日相遇的那栋楼的最顶层。牧藒看见了一个身影在跃动,姿势优雅,却已经到了楼层的边缘。就像是悬崖上的那支红玫瑰,颤颤巍巍地摇摆在峭壁之上。
顾不上调整自己的呼吸速率,肺部就像是被蜡烛烘烧一般,从内部发出的热量,让气管像是每个地方都涂上了烧碱,疼的让人尖叫不出声音。一开口,便觉得自己已经是一个漏气的风箱,发出的声音如此的不和谐。
“被你发现了。真逊。”
那人转过身来,果然是微曦。
“仅仅只是普通的病,能通过风险不高的手术就能痊愈的病人,怎么可能允许你这随便跑出医院?”牧藒的喉咙已经难以发声,但还是倔强地喊了起来。
“我可是有好好地申请过的呢!”
“被主治医师拒绝了吧!你是签下了协约书换取出院的权利的吧!”空气呛得牧藒眼角泛起泪光,灌进肺部的空气就像是凉水直接倒进了胃一般。
“没想到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竟然会关心我到这种地步。”
黑夜的城市依然灯火通明,牧藒走近微曦,渐渐地看清楚了她了脸已经挂满了泪水。
“指甲是紫色的,我发现了。”
牧藒把她的手攥起,这时才发现了她的手竟然一点脂肪也没有,摸到的,净是骨头。
“没有救治的办法了,我不希望靠着科学那种不靠谱的东西,在我的身上插满管子,只为了延长一点点的时间,增加自己的痛苦。”
“会有办法的!”
“不会有的了。”微曦把那只握着她的手松开。“我早就知道自己是不可能活下去了,遇到你真好。”
“…………”牧藒低声地啜泣着。
“所以像你这种还能继续活下去的孩子,还是好好地去感受这个世界比较好。就算它很垃圾,很烂,但好歹也能让自己留下一点点的痕迹。尽可能长地活下去,连同我的那一份。”
突然地,毫无征兆的,没有犹豫的,一个大跃跳。
美得如同矫健的小鹿。
“混蛋,我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
“跳下来了呀。”
“嗯,不会那么寂寞。”
从十七楼跳下,按照自由落体的理论,忽略空气阻力,到达地面的时间,大于3秒小于4秒。
这是芭蕾舞谢幕之前最美的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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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篇是很特别的。
第一次一口气写下这么多,到现在回想起写的时候的感受还是很心惊。因为很有FEEL,所以从晚上11点写到了凌晨1点,实在撑不下去了,才睡下的。第二天一早又开始在电脑前码字………………
这是一种难以形容的神经病了。
但我很喜欢这孩子,看上去不是有一种华丽的感觉吗?
贵安
2010.5.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