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猬的终极进化》温崧

4、第 4 章 悬而未决的

　　“路边开放野菊花啊，飞来一只小乌鸦，不吵不闹不玩耍，急急忙忙赶回家……”

　　望着巷子口站着的人，幼艾脑海中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小时候学过的儿歌《小乌鸦爱妈妈》，以此感慨自己颇具乌鸦嘴的潜质。

　　昨天想到了“报复”，报复的人就来了。

　　他蹲在五六个小朋友中间，手里躺着几颗奶糖，看到她过来，咧嘴一笑。

　　那笑吓得幼艾一哆嗦，低下头加快脚步。

　　“刚刚的诗都记住了吗？”恶魔开口。

　　“记住了！”一众小朋友回答。

　　“去，背给这个姐姐听。”

　　小孩子围了上来，挡住了路。她这才看清楚，有几个巷子里的熟面孔，其中一个是隔壁邻居家的年年，幼艾带他玩儿过纸飞机。

　　刚要开口让年年带着小朋友们让开，就听到了稚嫩童声背诵的“诗”。

　　“城墙东，老巷外，陈家有女名幼艾。爹不疼，娘不爱，没人要的小白菜。”

　　恶魔蛊惑下的小恶魔笑嘻嘻地背着所谓的“诗”，她被这一字一句钉在原地，指尖发麻，浑身冰凉，一时不知道做出什么反应。

　　“多背几遍呀，这个姐姐喜欢听。”

　　“城墙东，老巷外……”

　　小孩子连字成句，并不会去考虑这些字砸在人身上是否会留下痕迹。幼艾无法跟这些天使般的小恶魔计较，只好把目光转向洋洋得意的罪魁祸首。

　　打不过，回家吧……

　　快到家了，别惹事……

　　不要在意，不跟狗东西一般见识，回家，回家……

　　她竭力压下情绪，收回目光，推开面前挡路的小孩，向家走去。

　　“欸，这首诗喜欢吗，我可以教教你们班同学，这样你就每天都能听见了操……”

　　愤怒冲破理智，幼艾第一次知道自己的胆量似乎可以无限放大。

　　如果此刻手握巨剑，她可以英勇又潇洒，劈戳刺砍，风姿翩翩与恶魔大战三百回合。现实是此刻赤手空拳，只好将他一头撞倒，拳打脚踢牙齿咬。

　　那个恶劣的男生似乎没想到一只柔弱待宰的小绵羊会突然变得像盘羊一样好战，怔愣一下，又很快反应过来，将先前挨的几下悉数奉还。

　　两个人扭打在地上，毫无形象可言。一个小姑娘被这突如其来的场面吓得哇一声哭了出来，周围的小朋友被悲伤的情绪感染，于是独唱成了多重唱，此起彼伏，哭声不绝，一声高过一声，声声入耳。

　　本就是放学下班的时间，虽然错过了高峰期，依旧有来来往往的行人经过。理智回笼的时候，周围已经围了一圈的人。

　　认识的、不认识的，或窃窃私语，或大声议论，审视的目光集中在幼艾身上，像铺天盖地密密麻麻的冷箭，她无处可逃。

　　第一次经受到这种目光的洗礼，她心中刚刚爆发的火山彻底被无边阴雨浇灭殆尽。

　　人群中，幼艾看到了奶奶。众人察觉到她目光的凝结处，纷纷转过头让出了最外层的身影。

　　陈奶奶一句话没说，扭头往家走去。幼艾心里的委屈顿时如海浪翻腾，眼泪决堤之际，她匆匆低下头，从地上爬起来，捡起因打架而掉落在地的书包，跟着奶奶回家。

　　身后议论纷纷，合上的门将一切声音隔绝在外。

　　“愣着干什么，去洗把脸换身衣裳。”陈奶奶声音如常。

　　种种情绪再次兴风作浪，她低着头，忍下喉中的哽咽，勉强挤出一个调子转了十八弯的“嗯”字。

　　幼艾回到房间，半掩上门，积压的情绪一同释放。曾经在书上看到“以泪洗面”这个词，她曾困惑于几滴眼泪怎么才能全面覆盖脸部面积，此刻顿时了悟。

　　那个人经此一架不知道还会出什么后招，她真是出息了，跟一个名字都不知道的高年级学生打架。

　　明天巷子里的人都知道她跟一个男生打架了，不知道会传成什么样子。

　　刚刚打架的时候不知道有没有龇牙咧嘴，难看死了……

　　她天马行空，在纷繁的思维流动中渐渐平复情绪。

　　奶奶，会不会很失望，觉得丢人……

　　想到这儿，刚刚止住的眼泪再次瓢泼而下。幼艾停下思考，缓缓深呼吸，尽量小声的揩掉鼻涕。收拾完毕，打开房门，走向她最终的审判地。

　　出乎意料，直到睡觉前，奶奶一切如常，没有提起这件事。

　　她松了一口气，又忐忑于明天。

　　心里的大石头悬而不落，今日事今日毕的焦虑与明日事明日决的豪迈化作涛涛波澜一重重拍打着神经，直至黎明，沉沉睡去，一切归于静寂。

　　第二日，恰逢周六，她得以避免想象中甚嚣尘上的流言。

　　幼艾决定这两天把房间当龟壳，吃饭以外的时间都龟缩度日。然而理想总是折腰于现实。

　　吃完早饭，陈奶奶发布通知：“待会儿跟我出去一趟。”

　　“……这周作业多，我要在家写作业。”

　　“作业写不完可以熬夜写，吃完赶紧收拾。”陈奶奶无情地打断了她由作业延展开来的后续所有借口。

　　由于昨天的打架风波，此刻她气虚理弱，只好妥协。

　　于是，一上午的时间，她跟着奶奶，考察了这座小城里所有的拳击馆、散打馆，然后选择其中一个报名交费，一气呵成。

　　整个上午幼艾都在神游天外，搞不清状况，直到回家路上。

　　“你觉得昨天打架错在哪儿了？”审判终于来了，但经过这一系列操作，她并不太担心审判的结果。

　　“太、太弱了？”

　　“对嘛！你要是跟电视里的人那么厉害，一拳就能把敌人打倒，多威风啊。”

　　陈奶奶一脸欣羡，转过头看幼艾的时候，又换上了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电视里的人还升天入地七十二变呢，她顿感无语，却也听出了奶奶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变强，强者才能姿态优雅又毫不费力。

　　“我知道啦，下次我就打得他落花流水、屁滚尿流。”脑海中自动补出那个场景，幼艾不由得眉飞眼笑。

　　“打架是个奇招，可不能轻易出手。你看电视里的大侠，哪个是一上来就动手的？”

　　“我知道，气急了才动手。”

　　“学功夫是为了什么？为了防身的，为了不被别人欺负，但是要想不被欺负有好多办法呢，最好的办法是动脑筋。”

　　陈奶奶伸手点了点她的头，接着道：“你是学生，有问题找老师、找家长，自己解决不了问题的时候就找能解决问题的人，而不是想着用粗暴的手段去解决找问题的人，这样问题永远存在，还可能生出新的问题。旧问题加新问题，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这不更麻烦嘛。”

　　幼艾终于意识到昨天一怒之下做了一件多么愚蠢的事情，内心深处那点因少见的英勇无畏之举而生出的欢欣窃喜顿时枯萎在地。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下次遇到同样的情况隐忍不发，而是生气的时候先动动脑筋，想想这件事值不值得生气，为什么会因为这件事生气，有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学会了功夫，那就是你不能轻易示人的秘密武器。”

　　“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哎，有点儿大侠风范了。还有吗？”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哦，还有吗？”

　　“侠以武犯禁。”

　　“还有呢？”

　　……

　　陈奶奶像一个复读机，听着她一句句掉书袋子。冬日的阳光白得刺眼，马路上枯叶翻飞，恍然如深秋。

　　“接着说啊。”

　　“没啦没啦！哪有人一次提问这么多的……”

　　路旁水果店的老板在掰橘子给顾客品尝，清甜的果香随着寒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清脆的鸟叫声传入耳畔，又湮没在闹市的人间烟火中。

　　这一天牢牢复刻在幼艾的脑海，总是会在之后每次快要失去理智的时候闪现出来，然后变作沉睡符咒，将她体内暴躁的猴子一声声催眠。

　　记忆的最后，她们在瑟瑟寒风中，行向那一方小小院落。

　　那是她年少最温柔的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