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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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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岁那年的春天,映山红在某一夜春雨后开到满山红透.
外婆说,小暖啊,今天是你十岁生日.十年前,你就是在这样映山红开得满山的时候出生的
所以我的生日只是映山红初开的日子,它并不是具体的某年某月某日.也从未有人记得.
可是我很开心,外婆煮了很大一碗的长寿面.还下了一个鸡蛋.嗯,还煮了几个红鸡蛋,把它们放在锅灶前的水罐里.红扑扑的很可爱.看得我眼睛都发了亮.
外婆笑着眯着眼睛说,等你放学回来,不要逃课,再把你妈找回来,我们一起吃.
那天的太阳很好,是连续几天雨后放晴的万里无云.空气里充满泥土的清香.
外婆帮我梳了两条漂亮的香蕉辫,是那种织起来很复杂但却简单好看的辫子,还挑了一套干净整洁的衣服.
鹅黄色的小碎花圆领衬衣,和一条白色接近脚踝的棉布裙子.都是母亲以前的衣服改小了的.穿在我身上刚刚好.
外婆满意地看着我,说,小暖,十岁了,长大成大姑娘了啊.
我灿烂的笑,露出可爱的虎牙,哼着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去上学.路上见到了穿着白衬衣的林寒.背着新书包,骑着自行车从我身边呼啸而过.
我在他身后傻傻地笑.
上课的时候,新来的漂亮女老师没有让我回答奇怪的问题,也没有让我罚站.我以为我这一天是我的幸运日.
下午,还是忍不住跑了出去.
我拎着竹篮,在后山的小林子里掏笋,看着那些才冒出尖头来的嫩笋,心里美滋滋的,想着让外婆做干菜闷笋,妈妈和我都很喜欢吃,还有,把最上面最大的鸡蛋给外婆......
太阳下山的时候,我已经掏了满满一篮.回头看见母亲在河对面的草棚里扎着稻草玩.她没有乱跑,这让我很开心,我想也许她也记得今天是我的生日.
阿妈,等我!我喊.
我脱掉鞋子,用手提着,挎着竹篮,另一只手,拎着长长的白色裙裾,小心翼翼地过河,一步一步,满心欢喜,河的那一边是等待我的母亲.
可是,她没有等我,我过了河,她就不见了.
她,不见了.我的妈妈,她不见了.
我如同往常般,开始奔跑寻找,后山,防空洞,池塘,村口中,二婶家的猪圈......
最后开始发慌,外婆也是,以前,不管她走多远,我都可以找到她.
夜幕降临的时候,我们提着煤灯仍然疯狂地四处寻找.
外婆喊:昭庆,昭庆.
我喊:阿妈,回家,我们回家了.......
村里的狗开始此起彼伏地狂吠,有粗暴男人和尖酸女人的咒骂声:"一个疯子有什么好找的.还让不让人睡了,他奶奶的,还让不让人睡了,全疯了......"
他们骂的,我全记得,真的.
没有人帮我们,一个都没有.
我们找遍了整个村子,隔着邻村,一天一夜,没有踪迹.
三天后,母亲的尸体被人从村口的池塘里打捞出来.
浑身赤裸,身体已经被浸泡发胀,开始腐白,瞪大着眼睛,紧握拳头,死状惊悚恐怖,村子里的女人把自家的小孩全都领回了家.
只有大胆的男人围着尸体指手画脚,唾沫四濺地不断揣测.
胖二婶拿了块发黄的白布盖在母亲身上.外婆瘫坐在旁边,号啕大哭,她把这些年来所承受的贫穷,流言,屈辱,隐忍的眼泪,不堪,痛苦,在这一刻,在母亲尸体旁边如解脱般地释放出来,撕破喉咙放声痛哭.疯了般无法遏制,惊天动地.
我仍然穿着鹅黄色的衬衣和白色长裙,在人群前发呆,胖二婶走过来搂住我,眼睛湿润.
我突然脱下寻条白色长裙,想要撕烂它,愤怒无比,如果我不担心会弄湿它,我不会小心翼翼地去淌河,我会像往常一样很快地追上母亲,我会带她回家,外婆会闷干菜笋,还有红鸡蛋.......
旁边的男人说:疯了疯了,昭庆女儿也疯了.
二婶用身体挡住我,一遍遍地说你做啥呀,你做啥呀.
我不知道,我只是想要撕裂它,身体的力气需要宣泄.
母亲出殡那天,我穿着孝服,与外婆一起跪在摆尸体的堂间里.外婆的声音沙哑,几乎不能说话.
有些似曾相识的面孔出现,来来回回,拿着些东西,塞给外婆一些钱,然后又匆匆离开,有年龄大些的女人对外婆说:"你也苦也那么多年了,昭庆这孩子命苦,也许早点离开是件好事."然后无限同情地看着我.
然后有警察来,寥寥几句,说是找到了原因了,是隔壁的中年光棍,猥琐的男人,用一根棉花糖把母亲骗到了后山洞里,母亲被扒光衣服后,突然发狂似的挣脱,力气惊人,咬伤了他,赤裸着身体跑出来,约摸是半夜,不小心跌进了村口的池塘里.
说完就走了,对于一个无足轻重的疯子他们做得已经足够了.
我无法想象母亲在黑洞里那巨大的恐惧,她最怕黑,夜里她是最安静的.睡觉的时候拽着被子,牵着外婆或者我的手才能睡得安稳.那种想象让我血脉愤胀,握紧拳头.
母亲的头七,阴雨绵绵的清明,灰色的天.
外婆在堂间点蜡烛,烧纸钱,粗糙的深黄色的冥纸,一叠叠扎起放入火盆里,转眼化为灰烬,四处散开......
胖二婶突然喘着大气闯进来说:昭庆妈,那个,那个,怀山回来了.许怀山回来了.
母亲的头开,许怀山回来了.而且是无限风光的回来了.
开着三辆车,四角方方油黑得发亮的大轿车.
身着体面,红光满面,后面跟着一群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对他毕恭毕敬,称呼他为老板.
全村出动,如临圣驾,他在议论纷纷的人群里对站在门口的我说:我是你阿爸,你跟我走.
甚至不问我姓谁名谁.
我回头看外婆,她不说话,低着头.不停地烧纸钱.
我就这样跟着他走了,我要离开这个地方,那是那个时候,我唯一的想法.
小路两旁挤满看热闹的人,他们说,昭庆女儿有福了,麻雀要变凤凰了.
他牵着我的手,穿过闲言碎语,对不断回头的我说:"你放心,我会安排好你外婆.不会再让她吃苦的.你要相信我."
我相信他,真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甚至感激他,我并不恨他,他对于我,只是一个陌生人.
人群里,我看到林寒哥,露出两排白牙对我笑.我很想走过去跟他说话.可是不知道说什么.
我没有对姚阳光说的是,也许,我始终相信,我的白马王子会穿越千山万水来跟我相聚.
我抬头,看阳光,他用力把我搂入怀,下巴顶着我的头,很用力,用力到我可以感觉到痛.
不要可怜我,阳光,这样的拥抱并没有让我感到舒服些.二十年第一次与人掏空所有的交谈,像是挖空五脏六腑般虚脱.
我说,阳光,我把我的过去放在你那里.这让我安定.
他不松手,抱紧我说,小暖,以后,我会保护你.
听见了吗?
上帝和月亮可以作证,这个叫姚阳光的男人,他叫我小暖,他说,以后,我会保护你.
我的王子,你听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