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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2004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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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春二十岁生日
我站在旋转楼梯的顶端.一楼大厅灯火通明,晃如白昼.
很多人,穿着裁剪得体的晚礼服,姿态优雅,与各自熟络的人谈笑风生,笑容谄媚又自信.
看着他们,突然感觉好笑,甚至有点爽快,不是嘲笑,也不是得意,每一张脸都似曾相识,每一张脸也真真切切的与我毫无瓜葛.
正看着入神,苏姨从后面抱住我的肩,说:紧张了吧,别紧张,苏姨在呢.把他们当做会动的木偶就好.照着苏姨平日里教你的做.说来说去也就那么几句客套话.
我感激地回过头,苏姨笑起来真好看,眼睛弯成月牙儿,看了那么多年还是不会厌.
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白色的小礼服过于箍紧,让人难以呼吸,如同溺水般.其实我并不紧张.
轻轻提着长及脚踝的长裙,一步一步缓缓地往下走,今天的我看起来一定如同戴着桂冠迎接圣礼的公主.二十岁,不用佩戴任何名贵首饰,一条白色的露肩长裙,绾简单的发髻,精致的淡妆,便可以明媚照人,更何况我是房产大亨许怀山唯一的女儿,这个身份比什么都闪耀.
所以,我可以不卑不亢地接受所有人赤裸裸的打量.他们讶异的表情与我想象中的如出一辙.十年前那个满头土灰,脸色腊黄,邋遢污垢的女孩子已经脱胎换骨.
更多的时候,人们惊讶的并不是美丽本身,而是突如其来的变化,让人措手不及,无从适应.
而苏姨的确是个很好的老师.
觥畴交错,我在所谓的上流社会里穿梭自如,声音婉转,谈吐得体,这些是足以让父亲骄傲的.
于是,他红光满面,对于真诚或虚意的奉诚照单全收.逢人便讲我许怀山的女儿在学校又得了什么什么设计奖,什么什么奖学金.哪怕他压根就不了解那些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苏姨在他旁边很有分寸地陪着笑.浅蓝色的中式改良旗袍把她的身材衬托得姣好.她可以把所有的事都打点得井井有条,却不会喧宾夺主.我想那笑容是满意的吧.纵然父亲身边有N个女人,能够陪在许怀山在他女儿二十岁生日派对上谈笑风生的也只有她苏子媚.
苏姨不过三十出头.仔细一想,我竟然不知道她具体年龄,三十二,三十三?比年轻时丰腴了些,面色却越发红润,没有丝毫皱纹,依然有着年轻时候清秀的样子,她不曾改变多少.
苏晓童说眼角眉梢,我们有着太多相似的地方,譬如说,饱满光洁的额头,生气时皱眉的表情,微笑时如同弯月的眼睛......如果不是苏姨太年轻,一定有很多人觉得我们是母女.
十年前,她已在父亲身边,二十出头漂亮的女生,青涩可爱,扎着高高的马尾辫,说不出来的青春可爱,一脸好奇地看着浑身邋遢却眼神倔强的我.
她帮我洗头.
她帮我挑漂亮可爱的衣服.
她带我去吃汉堡包和冰淇淋.
她帮我补习糟糕的功课.
她帮我买的第一块卫生棉.
她帮我习的第一件塑身胸衣.
她记得我每一年的身高体重.
她参加我每一次的家长会.
她知道我最喜好的汤,对胡椒粉过敏.
她陪我过每一年的生日
......
她对我的好,并不单纯地宠溺.十年来,一如继往,做尽一切一个母亲为孩子做的事.周遭人都讲这个女人不简单,还不是为了一朝登上枝头进凤巢.
可是,对我而言,她的身份,是苏姨,是后母,我无所谓.她的心意,是真心是假意,我更不会介意,她对于我的好.旁人无法体会,哪怕是虚情,我也甘之如怡.
华丽的琉璃灯慢慢转暗,钢琴师转了曲子.陆陆续续有人开始跳舞,优美的舞姿,如同机械.
我悄悄地退到吧台旁僻静的角落.我不会跳舞,是真的学不会那种.苏姨跟晓童尝试过无数次.到最后都只能叹着气放弃.说我是个木头人.我只懂得杂而无章的奔走.跟着拍子向前,向右,退后我怎么都学不会.
有些习惯,终身难以改变.仿佛与生俱来.我走路总是太快,跟苏晓童在一起逛街,她总会被我不经意间地甩出几条街.通常都是我回头,才发现她已不见了.于是开始慌张四处寻找,东张西望.
到最后,她气喘吁吁地朝我吼,你丫个许怀暖,跑那么快赶着去投胎啊!
我想如果这样可以让我早日投胎,那么,我一定会撒开脚丫子满世界乱跑.
苏晓童是我的蜜友,唯一的朋友.
我二十岁的生日,她没有出现,这很让人奇怪.
我坐在吧台旁的圆型沙发上,隔着玻璃落地窗,看外面倾盆地大雨,直立立地砸下来.气象台已经拉出红色警戒,说八号风球就快来了.狂风暴雨,厚林道两旁的树剧烈地摇晃.偶尔,电闪雷鸣,惊天动地般划过.
外面的世界骤雨滂沱,天昏地暗.
里面的世界纸醉金迷,奢华糜烂.
隔着的,不过是一层薄薄的玻璃,脆不可堪.
你不会跳舞!
背后响起一个声音.富有磁性.好吧,如果形容男生声音好听只有这一个形容词的话.
他用的是肯定句.
我回头,看到似曾相识的脸,笑容灿烂.
这是我第一次,遇见,姚阳光.
俐落的短发,通透明亮的眼睛,如同春日湖水溢满而出般清澈干净.笑起来会有深浅不一的法令纹.
骤然心跳加速,我低下头,不去看他.迷惑也只是一瞬间,他们只是相识的两个人,他不是林寒.
我简单地说了一句,是的.我不会跳舞.
他在我身边坐下,依着沙发,也不说话在.
我却忍不住,侧着身子用余光偷偷打量他.
握着酒杯的手白晳修长,淡蓝色的脉胳清淅可见,寂静地蔓延到手指关泛白的地方,如此正式地黑色礼服显然并不适合他.有些人会从骨子里透出不羁,他不是个习惯带着面具的人.我甚至能感觉到他的烦躁与不安.
他突然抬起头,撞到我的视线.气氛有点尴尬,我起身想走.礼貌性地朝他点头,从他身边绕过的时候,他突然起身拉住我:许怀暖,记住,我叫姚阳光,做我女朋友.
这让我感觉有点反胃,这种伎俩太过于低级,这前的好感荡然无存.甩开他的手便走了.
只是我不知道,在我所谓的二十岁生日的这一天,我遇见这个叫姚阳光的男人,假如我能活到一百岁,那么以后八十年,每一年的这个日子,都只是为了纪念我与他的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