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东坡与朝云》筱竹悠悠

3、淡然一笑了终生 ­ 每个人都有

　　每个人都有追求美好事物的本能，她这样的好女子，我本来也是想一辈子留在身边的。只是若是她跟着我只是受苦，那又是何必。朝云，已经受过很大的苦了。 ­

　　那日，我遣散了所有的妾侍、丫环，她不肯离去。我苦心相劝，她冷然地看着我，一直看到我再说不下去。她像是想说什么，却又抿唇不语，眼角蓄了泪，而后拂袖而去。 ­

　　次日，她一付气鼓鼓的样子。这是她第一次对我生气，所以我也第一次发现她生气的模样竟是如此可爱。我邀她去登山，她转身就走。过了一会儿，马车、点心什么都准备好了，她来叫我。我愣了一下，朗然笑了。她自小就是乖巧的女孩儿啊…… ­

　　夕阳西下，暮色四合，我们坐在山顶。 ­

　　起风了。 ­

　　“朝云啊，你看天上这么多的云都聚在这儿。”我指了指天空。过一会儿云就会散了。我知道，她也知道，所以她没接茬。不一会儿，朱唇轻启：“老爷的心思，朝云自是明白。可是朝云的心思……”她把眼底的朦胧眨回去，又说：“朝云十二岁入府做丫鬟，老爷教朝云识文断字、写诗作词。这么些年，朝云也不争气……但朝云的心思，老爷若是不明白，朝云便真是白活了这一遭。”这坚强的女子终究还是落下泪来。夕阳的余晖照在她的脸颊，照得那两行泪闪闪发光，我只觉得这光比正午的太阳光都刺目，此后再无提及此事。 ­

　　朝云很少哭的。她从前总是调皮又乖巧地给身边的人带来欢乐，我们的孩子夭折后，她皈依了佛门，变得安静了许多，但依然爱笑。可是这一天，我们到西湖闲谈，我要她唱“花褪残红”，她却垂下泪来。那梨花带水的样子，凄美得想秋日里最后一朵菊花。“奴家是不忍唱‘枝上柳棉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啊”她的声音轻柔如春风。我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她把头放在我肩上，不哭了。 ­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

　　那晚又是十五，明月皎洁。 ­

　　她要走了，我知道的，因为瘟疫。 ­

　　月光从窗口进来，如白纱披在她身上，她还是那么美。是啊，她才34岁。 ­

　　在人生的最后一刻，她想的还是我：“世上一切都为命定，人生就像梦幻泡影，又像露水和闪电，一瞬即逝，不必叹无觅处。”她淡然一笑，犹如白梅般单纯却美得动人魂魄，又说：“我可要入睡了。”她眨了眨眼，秋波中颇有顽皮的神色，我贪恋地看着，轻轻地在她的手背上拍着：“轻睡，轻睡，两地鸳鸯亦可梦中相会。” ­

　　她终于还是闭上了眼睛，闭上了全天下最美得眼睛。 ­

　　我把她葬在了惠州西湖孤山上。 ­

　　此后，我没有再续娶，也没再踏足西湖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