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匆而过》蕉映

16、流血 那些快遗忘

　　第一次来月经是什么时候？那是一个春天，那时候是清明节后，油菜花开花，黄色一片。父母都出门除草了。
　　先是内裤上有分泌的粘稠液体，应该是白带，冬天半个月换一次内裤，内裤挨着尿道口附近是硬邦邦的，每次看到下面留的鼻涕，就觉得恶心，好在也不疼也不痒，只是忽然一大坨滴下来碰到擦屎的手，又是恶心。之前擦屁股都是扯用过的本子和书本。十岁那年春天周末，早上醒过来，去厕所拉尿，看到内裤上留着一坨血，还是湿的，偷偷的跑到衣柜后面，趁着家人都出门了，换了一条干净内裤。然后不敢出门，这一条都呆在屋子里。过了一个钟头，又用家里的毛巾擦屁股，毛巾上还是有血丝。把内裤拿到池塘里，使劲搓，内裤不是棉的，很快能洗掉，尽管还是黄黄的。晾到门口的绳子上。过了一会儿，又回到衣柜后面，撕了一个用过作业本，有纸垫着，不至于弄脏内裤，没有替换的内裤了。我可能得了绝症，一想到这里，就觉得自己是个罪人，能不能一下子就死掉呢？惴惴不安的呆了一天，晚上时候，父亲用毛巾擦脚，还嘀咕着，毛巾上怎么有血，他用洗脚水搓掉了血水，几人轮流用毛巾擦脚。
　　又过来两天，终于不用流血了。一切似乎又恢复了，没有身体不适，也没有死掉。有时候，刚留了两天，过了一周之后，又流血了。半年之后，冬天流血多了，从抽屉里翻到母亲擦屁股的卫生纸垫上，比旧书本舒服。可是，过了半年，留的雪更加多，特别是拉屎时候，一使劲，一大滩的血涌出来，会浸透纸，这时候，又从家里找到了一块海绵，分成两个垫子，脏了就替换，这样又熬过了一个冬天。放假了，流了血，一整天呆在家里，用冷水洗屁股，不会粘糊。还有家里的旧棉花，塞在屁股下面，递住出血口，也能捱过去。
　　秋天时候，撕书哥哥的生物书，还是新的，拉屎读到文字，说女孩子来月经，每个月会来一次，猜测自己大概是来月经，悬了大半年心落了，尽管只有一段话，不用每天惴惴不安。
　　有一天，看到堂姐的内裤晾晒在院子里，趁着四下没人，凑近了看，内裤上有没完全洗干净
　　黄色印子，我的内裤上也有，这下心里更加确定，我没有得绝症，也不会死了。
　　过了两年，流的血越来越多，稳定在一个月的来一次频率，每次都是四五天，中间两天量大，普通的卫生纸已经包不住了，刚垫上去，那天穿堂姐的旧白色裤子，刚换半天，母亲就让我去换裤子，你屁股脏了。我没有其他可以替换的裤子，只能找出刚买的校服裤子，那是还交钱，刚发的一套外套。我打算留着当过年的新衣服穿的。刚换上，就蹦出一股液体。我去抽屉里翻找母亲用的卫生巾，没有找到，一想到还要流血好几天，没有裤子可以替换，终于鼓足勇气给母亲说，我流血了。哦，她已经炒完菜，在煮饭，只需要给灶糖里添柴火的事。柴火是去年的棉花杆，我见她还是没有动身帮忙拿卫生巾的意思，只能说，没有了，用完了。母亲没有搭话，我快要哭出来了，她不奈烦的蹬了我一眼，扔下一句话，你烧火。我朝灶里添加柴火。过了几分钟，母亲没有找到卫生巾，我吃了饭去买。吃了饭，我就一直在家等着母亲回来，后来，中午时候，又流血多了，我不敢走太远，只在家附近转转，然后趁着家里人都不在偷偷打水洗屁股。多跑几次厕所，多垫一点卫生纸。等到晚饭时候，母亲回来了，她看到我殷切的眼神，就想到了，然后给我十块钱，你自己去买，我不去啊，我快流出眼泪了。蠢货，母亲气愤的出门，过了十几分钟，她回来，用黑色袋子装着一小包卫生巾。我放到抽屉里，拿出一片来，当时还没有护翼，都是一片片日用的。
　　上初中时候，表哥考上了大学。夏天开宴席请亲戚们都去玩，方言是赶钱。那时哥哥和父亲都不在家。那天我不愿意去，因为来月经了，也没有裤子能替换。好巧不巧的是，我正在上厕所，当时都是旱厕，只要没人，男女老幼都能去，我先进去拉屎，二舅妈带着小表弟也去厕所里了，我在拉屎，舅妈催着小表弟擦屁股，小表弟喊起来，像发现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屁股流血了，妈妈，屁股流血了。二舅妈也不管他的屎有没有拉完，快速的给他擦了屁股，小声的说着，不要说了。为啥？让你不说就不说，听见了吗！小表弟走出去厕所，我又蹲了一会儿，眼泪流出来，不敢擦屁股。带的卫生纸只够擦屎和流出来的血，没有替换的卫生巾，怎么办。蹲了一会儿，又有一个男的进来，看到位置上有人，立马退出去了，能听到说话声音，还有哪里有厕所？只能硬着头皮提裤子，尽管里面那个卫生间全部流满血。一想到过几分钟又刘血，顺着裤腿流到鞋子里，不比冬天里，还有秋裤给挡着，不会被人发现，要是小表弟喊起来怎么办呢？我沮丧着脸走到姨妈堂屋里，二舅妈迎上来，你流血了，晓得不？带了卫生巾吗？你找姨妈要卫生巾啊！她在厨房。我去厨房找到姨妈，说我流血了。姨妈从衣柜里翻找，说只有小的了，然后喊大表姐过来，你去店里买卫生间。然后又去忙了。过了几分钟，姨妈看我一直坐在堂屋椅子上不动弹，她拿到卫生巾就拆了包，给了我一片，然后说用完了再找你玲玲姐要。我拿着卫生巾又走去厕所，拆开开，仔细看，这次还有护翼，中间要宽。替换完了，我终于不用继续坐凳子上了。
　　吃完宴席，姨妈低声问母亲，你女儿来大姨妈了，你晓得不？她啥都知道。母亲说。见后面又有亲戚来了，姨妈就去照顾客人了，
　　初一上体育课，有女生给男老师说她身体不方便，就可以不跑步，我也给老师说，老师说都是身体不舒服，哪有那么多，你们几个少跑一圈！
　　课后，静同学和我说话，问我来月经了吗？她说她六年级就来了，现在就在流血，要流血三天。我说我也来了，小学来的，我要五六天。她吃惊的没话说了。她说她妈妈告诉她，不能吃冷的东西，要垫卫生巾，还有很多事情。第一次有人和我说这么多关于流血的话。
　　住在姑妈第一天，她问我妈，你女儿每个月流血吗？来了，姑妈叹口气，那就麻烦了！母亲说现在有东西用，好弄。等我来月经，她买了卫生巾，然后对我说，你不能把脏东西丢到垃圾桶里过夜。每次，她发现垃圾桶里有带血的卫生巾，就要我先把垃圾桶换个新的塑料袋，然后她才去上厕所，厕所在楼梯口，楼上楼下各一个，楼下开着餐馆，楼下租客都共用两个厕所。过了几个月，她拿出一个布袋子，她自己缝的月经袋，将卫生纸垫在布袋上，用完了洗干净，下个月继续用。用了两次，有点磨腿了，我不想用，月经量多的时候，布袋净湿了，整个裤子都是湿湿的，在学校里不能动弹，凳子上也会留下血印子。有一次，姑妈发现我的裤子里鼓鼓囊囊的，伸手摸了下面，生气的说道”叫你不要用卫生巾，你非要用！旁边的一位年纪相仿的姨姥姥劝着，不要那么说话，现在的人都在用了。我还是用了几年的月经袋子，因为实在是没钱去买卫生巾了，直到高四那年，姑妈说她再也不管我了，不给我做饭，不给我洗衣服，不给我管钱，我可以用弟弟给的钱，买夜用卫生巾和日用卫生巾，还有最小的护垫。有一次我没有带卫生纸，又流血了，看到垃圾桶里丢了一个已经用过的卫生巾，只有一个手指甲的血渍，我犹豫了一下，将那片卫生巾垫到了屁股下面，然后等着客人离开，晚上才找到月经带垫上卫生纸，替换了那个脏东西，至此之后，我发现来月经肚子有点疼，还好每次忍一忍，一两天以后就不会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