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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试探   晚上, ...

  •   晚上,众人吃过晚饭后,暮杨和暮儒则先到客厅坐了会儿,时间还早。
      烟家人各忙各的准备着明天的事。
      暮儒则起身拍了拍暮杨的肩:“我先去和你未来婶婶报个平安。”
      暮杨点头:“好。”
      客厅里只剩下暮杨一人,他看向楼梯口处正在打了几个电话的烟微,心里生出了一丝骄傲。
      楼梯口,这里相对僻静,转角处的窗棂外是沉沉夜色,隐约可见远处山峦的轮廓。
      烟微靠在墙边,掏出手机,指尖在通讯录上停留了几秒,最终按下那个熟悉的号码。
      嘟——嘟——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那头传来一个温和却带着疲惫的女声:“显之?新年好,怎么这个点打电话过来?明天不是要上山吗,还不早点休息?”
      烟微喉头微微发紧,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三婶,过年好。我……刚才才听说……聿征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
      片刻后,三婶李秉栀的声音再响起时,已经带上了一丝沙哑:“傻孩子,家里本来不想告诉你,怕影响你工作。聿征他……走得很光荣,是部队领导亲自送回来的。”
      烟微的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手机。
      李聿征,那个比她小三岁的堂弟,每年过年回来都像一阵风似的冲到她面前,眉眼飞扬:“三姐!今年我肯定能赢你!”然后拉着她去后院比试功夫——当然,每次都是她赢,但他从不气馁,总是笑嘻嘻地说“明年再来”。
      “三婶……是什么时候的事?”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十一月二十三。”李秉栀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在边防巡逻时遇到雪崩,又恰巧有些想要跨过边防线过来的犯罪分子也在这时候出现,本就生死存亡,没想到那犯罪分子还向他们开枪,他与犯罪分子殊死搏斗,在雪崩时又把战友推出去,自己……自己被埋了。找到的时候,已经……”
      烟微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张总是带着灿烂笑容的脸。
      他才十九岁,也才比她小三岁,每次见面都缠着她比试,输了就耍赖,赢了就得意洋洋。
      去年过年他还说:“四姐,等我再练一年,肯定能赢你一回!”
      “三婶,”烟微睁开眼,望着窗外的黑暗,声音涩得几乎听不清,“我……我们明天见面,在做完所有以后去找你们。”
      “不用特意跑一趟,显之,明日我们正好要去找一趟你。”李秉栀反倒安慰起她来,“聿征那孩子,最崇拜的就是你。每次回来都念叨‘四姐又做出什么成就啦?’,‘四姐是不是武力值又涨了点?。他要是知道你为他难过,肯定要笑话你。”
      烟微的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眼眶却已经发热:“他……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有。”李秉栀的声音温柔下来,“他的遗物里有一封信,写给家里人的。他说……如果他不在了,让我们别难过,他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穿上那身军装。他还特意提到你,说‘告诉四姐,我终于不用再输给她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烟微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哽咽溢出喉咙,但眼眶已经彻底红了。
      “显之,”李秉栀的声音带着长辈特有的宽厚,“我们知道你现在身份特殊,家里一直没敢告诉你,就怕你分心。聿征的事,咱们都认了,他是为国捐躯,光荣。你别太难过,她从小也说过他选择这条路就从来没有后悔过,哪怕付出的再多他都嫌少。”
      “我知道,三婶。”烟微的声音勉强稳住,“您……您和三叔保重身体。我明天……”
      “好了好了,不说了,你早点休息。”李秉栀打断她,“明天见。”李秉栀现在也不敢多说,尽管知道两人心里都很难受,但也担心烟微会哭红眼,她怕他再多说几句,哪怕像烟微这样稳重的人也会真的忍不住。
      电话挂断。
      烟微维持着举手机的姿势,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她必须让自己平静下来。明天还有太多事要处理,不能带着红肿的眼睛出现在任何人面前。
      烟微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客厅。
      客厅里亮着暖黄的灯光,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她走进客厅,目光掠过沙发区,脚步顿了一下。
      暮杨独自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书,但眼神明显不在书上。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视线正好撞上她。
      烟微迅速移开目光,镇定地走向茶几,弯腰抽出几张纸巾,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寻常的擦拭。
      但就在她直起身的瞬间,一滴眼泪终于没能控制住,从眼角滑落,她下意识偏过头,用纸巾飞快地拭去。
      可惜,那个动作没能逃过暮杨的眼睛。
      他从她进门就注意到了——她的脚步比平时慢,肩膀微微绷着,整个人散发着一股他从未见过的、极力压制的脆弱。
      此刻看到她偷偷擦泪,他的心猛地揪紧。
      “烟微?”他放下书,站起身,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关切,“怎么了?”
      烟微没回头,声音平静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没什么,刚吹了点风,沙子进了眼睛。”
      风沙?这深宅大院的,哪来的风沙?暮杨知道她在说谎,却不敢戳破。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背影,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又闷又疼。
      他犹豫了一秒,还是走了过去,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住。
      茶几上的纸巾盒还在,他又抽了两张,默默递到她手边。
      “再擦擦。”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烟微接过纸巾,低声道:“谢谢。”
      她依旧没有回头。
      暮杨看着她握着纸巾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忽然很想上前一步,将她拥进怀里。
      但他不敢。
      他怕自己的唐突会让她筑起更高的墙,怕她那层温柔的面具彻底碎裂,露出他无法触及的真实。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壁炉里的木柴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最终,暮杨只是轻声说:“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说。虽然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但至少……能听你说说,说出来或许会心里会好受一些。”
      烟微终于转过头,眼眶还有些红,但神色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她看着暮杨,那张脸上写满了真诚的关切,甚至带着一丝卑微的祈求。
      她忽然有一瞬间的恍惚,是她看错了吗?
      “真的没事。”她扯出一个浅淡的笑容,像往常一样温和而疏离,“就是……家里的一些事,有点难过。休息一下就好了。”
      暮杨看着她眼底残留的红,看着她那层完美无缺的温柔假面,心头涌起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他知道她在说谎,但他更知道,自己没有任何立场和资格去拆穿。
      “那你……早点休息。”他最终只说出这一句,声音干涩,“明天还要早起。”
      烟微点点头,将纸巾攥在手心,转身朝楼梯走去。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住,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暮杨。”
      “……嗯?”
      “你也早些回房睡觉吧。”烟微说完,便加快脚步,消失在楼梯的转角。
      烟微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她对他,永远这么礼貌,这么客气,这么……遥远。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他却觉得周身发冷。
      烟微踏上楼梯,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转过弯,确认暮杨的视线无法触及后,她才终于停下脚步,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手里的纸巾已经被攥成一团。
      她松开手,看着掌心那团柔软的白色,脑海中又浮现出李聿征的脸。
      “四姐,这次我肯定能赢你!”
      “四姐,你在学习方面,武式方面是不是特别酷?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
      “四姐,等我当了兵,咱们就是战友了!”
      他们一家人:李秉栀(母)烟朔钦(父)和李聿征(子),李珩葳(女)只知道烟微的身份比较特殊,但绝对跟国家方面有关系,并不知道她具体做的是什么。
      她猛地睁开眼,将纸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抬手用力按了按眼角,将最后一点湿润逼回去。
      明天,她要以烟家嫡女的身份和哥哥站在祖宅门口,迎接军方来客,祭拜先烈,主持家族事务。
      她不能有丝毫破绽。
      悲伤,是奢侈品。
      烟微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继续向上走去。
      每一步都沉稳有力,仿佛刚才的脆弱从未存在过。
      只是,在走到自己房门前的那一刻,她忽然想起暮杨那句小心翼翼的话——“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她站在门前,沉默了很久。
      最终,她推开门,走了进去,将那个声音先关在了门外。
      烟微敲烟毅肖房门时,烟毅肖已经等在房门口旁。
      他显然听到了她上楼的脚步声,门几乎是应声而开。
      “进来吧。”烟毅肖侧身让她进门,顺手将门带上,落锁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书桌一角。
      烟微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烟毅肖拉过书桌前的椅子,在她对面落座。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底同样的疲惫和沉重。
      沉默了片刻,烟微先开了口。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大哥,你说……母亲今天对他那么客气,不会是因他而联想起死去的二哥。”
      烟毅肖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叩,没说话。
      “手帕之交的儿子,又恰好和自己过世的二儿子同龄。”烟微继续道,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母亲年轻的时候,和暮杨的母亲关系那么好。后来暮杨母亲走得早,妈每次提起她,眼眶都会红……”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她是不是也把他当成二哥的影子了?”
      烟毅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母亲放不下。她从来没说过,但我知道。每年二哥忌日,她都会在佛堂待一整天,出来的时候眼睛都是肿的。”
      烟微垂下眼睫:“我们也没放下。”
      “不一样。”烟毅肖摇头,“我们是觉得这其中另有隐情,渴望知道真相,给暮豪一个胶代,母亲是……什么都不知道,却一直愧疚。她总觉得当年如果多看着点二哥,就不会出事。她不知道那根本不是意外。”
      兄妹俩又沉默了。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却驱不散房间里弥漫的沉重。
      “如果……”烟微的声音更轻了,几乎是气音,“如果查出来,二哥的死真的和他有关。到时候母亲知道了,该怎么办?”
      烟毅肖的手攥紧了膝盖,指节泛白。
      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那就让她慢慢知道。一点一点来,总比突然砸到她头上强。”
      烟微抬眸看他,兄妹俩的目光在昏黄的灯光下相遇,里面是同样的担忧和无奈。
      “希望这天不要到来,如果确实和他有关系,希望到时候,母亲能扛得住。”轻声道。
      烟毅肖没接话,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太多无法言说的沉重。
      片刻后,烟毅肖站起身,走到烟微身边,在她旁边的软榻上坐下,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手掌落在她肩上的那一刻,烟微略微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一些。
      “时间不早了。”烟毅肖的声音温和下来,“你明天四点就要起,赶紧回去休息。别把自己累着。”
      烟微点点头,正要起身,烟毅肖忽然又开口:“对了,三婶那边……聿征的事,你打电话了,对吗?”
      烟微的动作顿住了。
      她低下头,没说话。
      烟毅肖看着妹妹的样子心中了然。
      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用力抱了抱。
      这个拥抱没有多余的话,只是无声的支持和安慰。
      “节哀。”他在她耳边轻声道,“聿征是好样的,咱们全家都为他骄傲。”
      烟微在他怀里轻轻点头,没有说话。
      她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多余的。
      烟毅肖松开她,转身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小冰袋——不知他什么时候准备的,里面装着几块冰。
      他递到烟微手边:“敷一敷眼睛。明天上山,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别让人看出什么来。”
      烟微接过冰袋,冰凉的触感让她的手指微微一颤。
      她没有道谢,只是抬眼看了哥哥一眼。
      那一眼里,有感激,有依赖,有只有兄妹之间才懂的默契。
      “去吧。”烟毅肖轻声道。
      烟微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哥哥一眼。
      烟毅肖还站在原地,台灯的光在他身后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冲她挥了挥手,示意她快走。
      烟微拉开门,走了出去。
      推开自己房门的那一刻,烟微的脚步微微顿住。
      房间里亮着灯。
      暮杨没有睡,他靠在床头,手里依旧捧着那本从客厅带上来的书,但目光明显不在书上。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还没睡?”烟微走进去,将门带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暮杨合上书,轻声道:“等你。”
      烟微没接话,径直走到梳妆台前,从手腕上解下那枚淡紫色的玉坠。
      玉质温润,淡紫的底色中透着一丝若隐若现的红,在灯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
      她随手将它放在枕边,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暮杨的目光却落在了那枚玉上。
      他盯着看了几秒,忽然开口:“这枚玉……是不是去年公司团建,去寒慈寺时,那位老僧送给你的?”
      烟微侧过头看向他。
      暮杨的目光还停留在玉上,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是。”她简短地答了一个字,便岔开话题,“时间不早了,快睡吧。明天你们也要早起。”
      暮杨抬眸看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将书放到床头柜上,躺了下去。
      烟微走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躺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到好处地维持着夫妻应有的亲密和疏离。
      灯熄了。
      黑暗笼罩了整个房间。
      烟微平躺着,盯着天花板。
      耳边是顾琛平稳的呼吸声,不知他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在假装。
      窗外,夜色深沉。
      特殊的震动铃在枕边响起时,烟微的意识瞬间清明。
      那是一种极轻极短、几乎无法被旁人察觉的震动频率,只有她生命中最重要的几个人才能触发这个信号。
      她睁开眼睛,侧头看向身边的暮杨——他背对着她,呼吸平稳,似乎睡得很沉。
      烟微无声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拿起手机走向窗边。她拉开窗帘一角,借着微弱的雪光看清屏幕上的信息:
      安:「可以收留我吗?」
      烟微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浮起一丝了然。
      这家伙,估计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周时安,当时周老去世时就没看到他来,当时烟微就猜到了,他不是不想来,是来不了。悲伤太重的时候,有些人会选择躲起来,把自己封闭在一个无人能触碰的角落。现在他主动出现,说明最难熬的那段时间过去了,心里反而更空,更需要人。
      而烟微也算半个周老的干女儿,这个弟弟她还是很照顾,很心疼的。周时安是老周手下也是战友的儿子,但由于为国捐躯夫妻二人双双牺牲,就留下这么一个半大不大的孩子,而这夫妻俩与烟景深当兵时算是至交好友,这缘分就这样结下,周老(周轼辙)收留了他作为自己的儿子,周轼辙与裴书臣此生无儿无女,两人一个为国效武力,一个为国效脑力,收留了周时安因为他们弥补了遗憾。
      ……
      烟微快速回复了一个字:「收」
      没有多余的话。
      她了解他,他也了解她,这就够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床的方向,暮杨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烟微穿了件外套轻轻拉开门,闪身出去,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烟微下楼的同时打个电话给门口的保安赵大爷。
      赵大爷:“大小姐,请问这么晚了,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烟微:“赵伯,刚才小周回来了吗?”
      赵大爷:“抱歉,大小姐,没有及时跟您汇报,刚才我看小周少爷急急忙忙的回来,这风雪又大于是就直接放他进去了,而且门口的号码牌识别了他的车号,不过他也跟我聊了几句,听起来感觉心情不是很好,现在应该快到大宅门口了。”
      烟微:“好的,赵伯,您也注意安全,下次小周回来第一时间通知一下我。”
      赵大伯:“好的大小姐。”
      烟微拿了把伞就打开了主宅大门,迎面就看到站在雪里的周时安,她快步走向那个雪中的人影。
      走近了,她才看清周时安的样子——大衣上落满了雪,头发被雪水打湿,一缕缕贴在额前。
      他的脸色苍白,眼下一片青黑,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
      那双总是带着少年气的眼睛,此刻空洞而疲惫,却在看到她的一瞬间,亮了一下。
      烟微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心疼,生气,担忧,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酸涩。
      “这么晚了,一个人开车也不知道注意安全。”烟微走到他面前,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责备,“和家里说了没有?裴伯母知道吗?外面冷,先进屋再说。”
      话音未落,周时安突然上前一步,伸手将烟微抱住。
      那个拥抱来得突然,力道却恰到好处——不是绝望的宣泄,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终于找到依靠的依赖。
      他把头埋在她的肩窝里,闷闷地说:“先让我抱一会。”
      烟微一时没反应过来,随即感觉到肩上的衣料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洇湿了。
      她的心猛地揪紧。
      这个从小骄傲到大的孩子,这个在她面前永远臭屁爱逞强的弟弟,那个永远对别人冷冰冰,却愿意对她敞开心扉的弟弟,此刻在她肩上无声地落泪。
      烟微没有再说话。
      只抬起手中的伞,举高了些,确保雪不会落在他身上。
      另一只手轻轻环住他的背,一下一下地拍着。
      雪落在伞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夜风卷起雪花,在他们周围打着旋。
      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彼此的心跳。
      “好。”烟微轻声说,“抱一会。”
      烟微不知道抱了多久。
      可能很久,也可能只是几秒。
      周时安终于松开她时,眼睛红红的,却扯出一个笑:“走吧,冻死了。”
      烟微看着他,心里叹了口气。
      这孩子,还是那个死要面子的小孩。
      烟微将伞往他那边倾了倾,两人并肩向大宅走去。
      雪依旧下着,在路灯的光晕里纷纷扬扬。
      进了门,暖意扑面而来。
      烟微收了伞,抖落伞面上的雪,一边拿出手机给烟毅肖发消息:
      「小周来了,我去接他。你睡了吗?」
      几乎是秒回:
      「还没有,需要我下来吗?」
      「不用,我来安排。你睡吧,明天要早起。
      「嗯。有事叫我。」
      烟微收起手机,看向正在玄关处掸雪的周时安。他的动作很慢,像累极了的人机械地重复着什么。
      “别弄了,明天让阿姨收拾。”她走过去,接过他的大衣挂在衣架上,“你那个房间一直留着,被褥都是干净的,直接去睡。”
      周时安点点头,却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她,欲言又止。
      林薇知道他在想什么。她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那头传来一个温柔却带着焦急的女声:“小微,时安是不是去找你了?”
      “伯母,是我。”烟微的声音放得很柔,“他刚到,在我这儿。您别担心。”
      电话那头的裴书臣明显松了口气,随即又叹了一声:“这孩子……本来说明天跟军队的车一起上山,顺道去看看你。结果一转眼人就不见了,电话也不接,我急得……”
      “他没事,就是累了。”烟微看了一眼周时安,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让他在我这儿歇一晚,明天我带他上山,到时候跟您汇合,您也别太担心,我会看好他的。”
      “好好好,那就麻烦你了,小微。”裴书臣的声音里带着感激,“老周走后,他就一直把自己关着,谁都不见。也就你……也就你能让他出来。”
      烟微沉默了一瞬,轻声道:“伯母,您早点休息。明天见。”
      挂断电话,她看向周时安。
      他还低着头,肩膀微微绷着。
      “听见了?”烟微的语气很淡,“裴伯母很担心你。”
      “……我知道。”他的声音闷闷的。
      “知道就好,下次无论去哪都不能一声不吭就走,至少要和一个人报备一下。”烟微转身朝厨房走去,“去客厅坐着,我给你热杯牛奶。”
      周世安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
      那个背影很高,很直,莫名让人安心。
      他抬脚走向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客厅里很安静,壁炉的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慢慢放松下来。
      片刻后,烟微端着一杯热牛奶走出来,放到他面前的茶几上。
      “喝了,去睡。”她在对面坐下,“明天一早要上山,你跟我一起。”
      周时安起牛奶,捧在手心里,感受着那点暖意慢慢渗进掌心。
      他忽然问:“微,老周走的时候……他有没有提过我?”
      烟微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壁炉里的火光在她脸上跳跃,映出她平静如水的表情。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他说,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有你这么个儿子。还有一件事,我想等你情绪更稳定以后再跟你讲。”
      周时安的喉结动了动。
      “他说你像他年轻的时候,倔,要强,死要面子。”烟微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看着另一个人,“他说,如果有一天他走了,你肯定不会来送他,因为你受不了那个场面,叫我们不要怪你。”
      周时安低下头,盯着杯中微微晃动的牛奶。
      “他说对了。”烟微收回目光,“所以你不用怪自己。他早就知道,他理解你。”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壁炉里的木柴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窗外的雪还在下。
      很久之后,周时安轻声说:“微,谢谢你。”
      烟微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去睡吧。”
      周时安点点头,端着牛奶杯站起身,另一只手牵起烟微朝二楼走去:“微,你送我去。”
      烟微:“行,师傅我的肩头呀,勉强给你靠一次。”
      来到周时安的房间,烟微等周时安洗漱好躺在床上后,就准备离开,周时安起身快速拉住了她的手。
      “别走好不好?”
      烟微:“太晚了,明天早上也要早起。”
      周时安:“我……”
      烟微顺势坐在他床边,抱了抱他道:“很多事只能用时间才能放下,但总要向前看,你还有裴伯母,怎么说我也算是你半个师傅,再不济也算是你的姐姐,你也还有我,有烟家很多关心你的人,什么都别想,好好睡一觉。”
      周时安
      ………
      房门合上的那一刻,暮杨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动,维持着原本的姿势,听着烟微轻得像猫一样的脚步声消失在房间。
      然后,他缓缓翻过身,盯着天花板,在黑暗中睁着眼躺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装睡。
      也许是第一次在烟微的房间睡觉有些睡不着,那当时烟微第一次在他家时会不会也是这样子的心情?也许是他的心里也有事。
      终于,他坐起来,走到窗边。
      窗帘被拉开一条极窄的缝隙,暮杨的目光穿过玻璃,穿过纷扬的雪花,落在大宅门前的空地上。
      那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男人,裹着深色大衣,站在雪地里,像一株被风雪压弯的树。
      他没有打伞,肩上、发顶已经落了薄薄一层雪。
      暮杨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他看到烟微撑着透明伞,快步走向那个人。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拥抱。
      那个男人在看到烟微的瞬间,像终于找到了依靠,直接上前将她抱住。
      烟微被抱住的刹那没有后退,没有僵硬,她只是微微一愣,随即抬起手中的伞,举高了些,遮住两人头顶不断落下的雪。
      然后,她腾出另一只手,环住了那个人的背。
      一下,两下,三下。
      她在拍他的背。
      像是在安慰他。
      那个拥抱持续了很久。雪落在伞面上,落在他们的肩上,落在这个寂静的深夜里。
      暮杨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窗帘。
      他不认识那个人。
      但他想,那个人对烟微很重要。
      重要到可以让一向与人疏离的她,在雪夜里毫不犹豫地出门迎接;重要到可以让总是保持距离的她,主动伸出手臂去拥抱。
      这不禁又让他想到了去年的11月,同样是一个夜晚,不过那天是下雨。
      他十分担心烟微会像她姑姑那样出意外,当暮杨见到烟微出现在他面前时,他整个人都在颤抖,庆幸她还好好的。而暮杨也紧紧的拥抱住了烟微,烟微站着任由他抱,没有任何动作,没有推开,也没有回抱。
      他以为是她的性格使然,以为她本就如此矜持疏离。
      可此刻,看着雪地里那个被烟微紧紧回抱的身影,他才终于明白——她不是不会拥抱。她只是不会拥抱他。
      窗外的雪还在下,顾琛站在温暖的室内,却觉得有股寒意从脚底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那两个人终于分开,并肩向大宅走来,他才猛地惊醒,松开窗帘,退回床边。
      他躺下,背对着门的方向,闭上眼睛。呼吸平稳得像从未醒来过。
      只是枕边,有一滴不易察觉的湿痕,而他的手也摸到了枕边的玉。
      片刻后,房门被轻轻推开。
      烟微走进来,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他。
      她走到床的另一侧,躺下,在两人之间留下那道永远不变的距离。
      黑暗里,暮杨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他忽然想问:那个人是谁?你为什么抱他?你对我,有没有哪怕一刻,也想过要这样抱我?
      他没有问。他不敢问。因为他怕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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