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即若离》令狐琛

2、若即若离 （下） 然而，一些

　　在毕业之前，男生C曾经允诺过旖晴，说会把她的同学录带给冯子骞。而到了最后一天，旖晴问他要同学录时，他却称还没有给冯子骞。旖晴自然是有些失望的，但也并不介怀。
　　失望的同时林旖晴思考起一个问题来。为什么每次事情一经过C这里就会变得奇奇怪怪？带给她橡皮壳小纸条的是C，告诉她冯子骞正在开生日派对并怂恿她发短信的也是C，末了信誓旦旦承诺要带给他同学录最后却食言的还是C。
　　按理说，C跟自己并不很熟，只不过因为跟W是好朋友的关系，C也关心起旖晴和冯子骞的事情来，并且颇有撮合之意。
　　究竟C是不是可靠？C的本意是什么？
　　旖晴陷入了许多不好的遐想中。

　　后来，旖晴证实，这一切确实如她所想的那样。
　　原来并没有什么所谓纸条，那根本就是C为了拉近旖晴和冯子骞的距离而开的小小玩笑。难怪旖晴当时在短信中问起冯子骞纸条的事情来，他显得和她一样一头雾水。
　　疑惑很久的一个心结被打开了，尽管结果显得不那么如人意。
　　林旖晴当然是生气的，但善良的她又无法责怪谁。毕竟C，W，还有那些关心她的同学本意都是好的，都希望旖晴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怪只怪旖晴那时太轻信太当真，把玩笑话都当一回事儿，从不会考虑其他的可能性。
　　旖晴不是没有懊悔过，如果当初能像现在一样成熟，遇事多思索一下，也许也就不会给他也给自己徒增那么多烦恼。
　　原来，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误会。那张如今显得毫无意义的纸条，在完好地保存了将近半年之后，被旖晴义无反顾地丢入了垃圾桶。

　　尽管表面上没有太明显地表现出来，但现在的林旖晴回想起来，还是感受得到当时那种内伤的味道。
　　旖晴原本是自信且单纯的，就像向日葵一样笔直地朝着太阳生长，感受着这个世界的美好。然而这样一件事却教会她开始不相信，至少是不全相信她所看到的听到的一切。
　　人总要不可避免地明白这一点，经历这样的过程。只是，将这样的事情和心目中美好的回忆重叠在一起，旖晴感到很可惜。

　　林旖晴想要变得内敛，不再张扬，不再把自己的一切心情都曝露在阳光下任人翻阅。她也想把冯子骞作为初中生活的一部分，装进记忆的匣子，不再触碰。
　　但，树欲静而风不止。尽管她不想再提，却总会有人不经意地拾起这个话题。
　　那个暑假，由于W要远去浦东上高中，旖晴渐渐和当时一起推优进同一所高中的女生F成为了好朋友。她们暑假里常常出去玩，也一起参加高中为推优学生开设的外教课程，渐渐熟悉了解，继而无话不谈。
　　话题渐渐延伸到冯子骞。F说她当时很惊讶一向文静低调的旖晴怎么会喜欢一个人喜欢得那么高调，那么人尽皆知。
　　旖晴笑笑，也向F说了一些其中的事。

　　F跟冯子骞原本就是朋友。暑假快结束的时候，由于F帮冯子骞做外语作业的缘故，他要请她吃饭。于是F来征求旖晴的意见，问她要不要也一起来。
　　林旖晴很诧异，因为自己跟冯子骞连一句话都没说过，怎么就熟到可以一起吃顿饭的地步了呢？她仅仅犹豫了几分钟，就拒绝了。
　　原本只是稀松平常的一句询问，却又牵扯出很多的问题。其实作为一个不相干的人，陪好朋友跟别人吃顿饭也不算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但她就是下意识地想拒绝，想杜绝一切跟他有交集的机会。

　　只因为他是冯子骞。
　　曾经如火如荼却得不到回应的喜欢，渐渐让林旖晴处在了一个仰望他的角度。
　　她轰轰烈烈地喜欢着他，他却丝毫不喜欢她，甚至都懒得注意；
　　她的世界可以为了他的一言一行风吹草动而天翻地覆，用心揣测着在意着他的每一个微小的细枝末节，他却只轻描淡写一笔带过。
　　这样强烈的对比，卑微感就开始慢慢累积，逐渐凝结成心头的一大块乌云，挥散不去。
　　也许渐渐发现了这一点，那时的旖晴只想要逃避。F认为旖晴和冯子骞之间应该有一个交代，一个正式的结果，旖晴却不习惯那样的行事作风。
　　她觉得现在就是一个很好的结果啊，彼此成为陌路人，从此再无瓜葛，何必还要寻求什么结果呢。

　　暑假的波澜随着高中生活的开始而渐渐平息。高中是精彩绚丽的，五花八门的活动让人应接不暇，新鲜的人新鲜的事充斥了旖晴的生活，让她再没有空闲时间来胡思乱想。
　　十二月的时候，C发短信来问旖晴要不要参加初中的同学聚会，还特别声明冯子骞也会来。旖晴知道那个聚会主要是针对外班同学的，本班的人去得不多，包括人际关系广泛的好友F也不去。于是她又拒绝了，想要给他留一点自在。

　　很快高中第一个学期就结束了。期末的时候，初中班级的同学发起了一次同学聚会，由于分别得还不算太久，因此得到了很多人的响应。
　　旖晴为了见见很久没见的W以及其他想念的同学们也参加了。
　　一月末的那天，林旖晴见到了W。坐在一起叙叙旧的感觉真的很好，大家心情都不错。傍晚时分，旖晴、F和W这个很久没在一起过的三人组再一次走在学校附近的这条路上。

　　然后，就那么猝不及防地，看到了冯子骞。
　　他也和两三个他的同学在一起，穿着和旖晴学校相同的冬季校服，迎面走来。直到他走近之前，旖晴都不敢相信那么戏剧性的像言情小说剧情一般的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曾经在脑海中假想过千百次的重逢，竟然真的发生了。
　　没有停下来打招呼，因为大家似乎都愣住了，只会机械性地往前走。
　　旖晴已经不记得当时的具体情形，只知道F和W一直在回头看，而她却倔强地面无表情地向前走着，直到过了很远，才终于忍不住回过头，看到那个高大的背影，心里是浓浓的喜悦。
　　能遇到冯子骞真的是一个大大的惊喜。虽然事后想想，他的奶奶家或是外婆家就在这里，那么他出现在这里也不算很稀奇。
　　但林旖晴就是觉得很奇妙。

　　听F和W说冯子骞刚刚也一直在回头看着这边。
　　旖晴想，自己改变了发型，不知道他还认不认得自己，会不会有眼前一亮的感觉？他会不会对这场重逢也感到高兴？
　　这些答案旖晴都无从知晓，她只知道自己的表现可以说是近乎完美，她给他留下了一个背影，不同以往。
　　第二天，下起了大雪。那个被雪充斥的冬天，如今也成为了旖晴最怀念的。

　　很久之后再想起来，林旖晴才知道，其实是自己的自尊在作祟。
　　她试图挽回自己的地位，希望自己可以不再卑微，可以也留给冯子骞一个高昂的背影。
　　其实这对于他来说到底怎样是无关紧要的，只在旖晴的心里，才有着特殊的意义。
　　她不知道这场重逢究竟是不是有效。
　　那时的旖晴对冯子骞已无半点眷恋。她只是单纯的不甘心不服气罢了。

　　接着又度过了一个没有任何有关冯子骞消息的学期。转眼到了暑假。
　　暑假开头的几天，F来到旖晴的家住一个星期。两个女孩的关系因此而又更进了一步。
　　某天，F和旖晴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F收到了一条短信。过一会儿，她把手机递到旖晴面前，问旖晴是否认识这个陌生的手机号。
　　短信的内容是简单的问候，像是很久不联系的老朋友。林旖晴查找了自己的通讯录，并没有这个号码。末了，她开玩笑似地补充了一句：“我怎么觉得这个号码很眼熟啊，像是冯子骞的。”
　　F回复陌生号码问他是谁，不久得到了回答，她缓慢地转头告诉旖晴：“真的是冯子骞。”
　　旖晴不敢置信，她心底里产生了一种兴奋的尖叫，不知为何。

　　而后她为自己的行为向F解释。她很久之前就删除了冯子骞的手机号，也没有刻意地背过。这纯粹只是一种感觉，一个巧合。
　　蹊跷的是，F手机里原本是有冯子骞手机号的，也曾经发过短信，但今天却发现通讯录里记的那个手机号反而是错的，跟这个号码只差了一位。诡异极了。
　　无论怎样，林旖晴显得很高兴。F接着回短信，说她现在正在旖晴家里，旖晴就在她边上。
　　不知道为什么大家似乎都形成了这样一种惯性，在跟林旖晴或冯子骞说话的时候，只要有提及另一方的机会，就一定会有意无意地说几句关于另一方的消息。
　　其实旖晴跟冯子骞早已毫无瓜葛了，但这个惯性却持续着。

　　F住在旖晴家里的时候跟旖晴睡同一张床。夜晚睡不着的时间就是属于两个女生的卧谈会，彼此谈论那些最原始最隐蔽的平时没办法轻易触碰的话题。
　　不可避免地谈到冯子骞。
　　F跟旖晴说，冯子骞已经释怀了。
　　林旖晴听后觉得十分的纳闷，难道他也为此感到负担？难道她妨碍到他了？她只不过喜欢他，又没有提出过什么要求，只不过发了几条可以算作骚扰的短信。
　　说白点儿，她只是单向地喜欢他，这跟他有什么关系啊。
　　F还为他解释说，冯子骞当初之所以不接受旖晴，是因为怕耽误她的学业，并且他当时并不知道她推优了。
　　旖晴更加纳闷，这话听起来就好像她曾经追求过他一样，但事实是，她连正式的表白都没有跟他说过，更不用谈追求了。
　　这当中究竟有什么误会？过了这么久，林旖晴已无法知晓。

　　F犹豫了一会儿，又告诉了旖晴一段她跟冯子骞之间的对话。

　　“你知道我最怕去哪里吗？”
　　“……女厕所？”
　　“不是，是你们班。”

　　林旖晴沉默了。脑海中关于那节数学课的记忆瞬间复苏，夹带着其他繁杂的记忆碎片一同排山倒海而来。
　　她一直没有作声。黑暗中，泪水悄悄流了下来。她努力让自己哭得没有声音，虽然她知道F察觉得到。那并不是她唯一一次为他哭，但却是最深刻的一次。
　　那一刻，生命中所有的卑微感叠加着，到达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成为一堵高墙，隔开了天日，将她笼罩在阴影中。
　　她愧疚，她自责，她懊悔。天知道，她是最不希望他痛苦的人。然而却偏偏是她，亲手带给了他那样的难受和尴尬，以喜欢的名义。
　　那样的林旖晴有多么自私？后知后觉的她到了此刻才恍然大悟。

　　也曾有男生像旖晴喜欢冯子骞一样地喜欢她。
　　旖晴记得在他们最后一次聊天的时候，她告诉他，真正伟大的感情应该是无私地希望她幸福快乐，而不是自私地去打扰她的生活。她不知道那个男生明白没有，只是从那之后的一段时间内，他们再也没有进行过任何形式的交流。
　　将心比心，可想而知，旖晴当初幼稚的喜欢的确是给冯子骞带来了不少麻烦。而那时的用冠冕堂皇的理由拒绝着别人的她又是怎样严重地伤害了另一个单纯孩子的心。
　　所以，后来她设法去偿还，设法用一颗宽容的心去对待。既然对冯子骞的愧疚已没有机会补偿，而且经过这么长时间他也已经不在意，那么旖晴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弥补曾经对那个男生造成的伤害。
　　后来再有类似的情况，旖晴也尽量学着克制自己的情绪，避免伤害到那一颗颗纯真的善良的心。尽管如此，伤害有时候仍无法避免，但她相信只要不去刻意揭开伤疤，时间会是治愈一切的良药。

　　林旖晴的生活和性格，并没有因为那个夏夜而产生太大的转折。因为旖晴已足够成熟，已经学会怎样自己去疗伤。
　　这迟到太久的真相，为这段单恋作了一个不甚完满的收尾，却也告诉了旖晴一些她值得铭记一辈子的东西，帮助她去变得更好。
　　这也是一种成长。体会到从前所没有体会过的，感受到别人可能会感受到的。
　　每个人都要经历这样的过程。被喜欢的人拒绝，在那个人面前卑微地匍匐，放低自己的自尊，感受所有的心痛心碎心酸。然后，懂得爱与包容的真谛。

　　现在的林旖晴还不敢说自己在感情方面有多么高的觉悟。她偶尔也会淡淡地喜欢一个人，但不去打扰他的生活。只是站在不远处远远地看，知道对方过得好就足够。
　　现在的林旖晴已经不会常常想起那个叫冯子骞的男孩子了。只是在每年3月27日的时候默默地在心里送去对他的祝福，只是在看到XX中学或者什么有关他的事物的时候多驻足停留一小会儿。
　　就像她曾说的，喜欢过的人，会处在自己心中一个特殊的位置，非角落非中心，不会轻易想起，却也从未忘记。

　　想来，她和他的距离，从来不曾靠近，却也不算遥远。也许，是若即若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