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即若离》令狐琛

1、若即若离 （上）

　　林旖晴常常会想起第一次见到冯子骞时的情景。
　　那时候她读初二，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子。
　　扎着简单的马尾，穿校服，成绩不错，乖巧听话。从没想过谈恋爱。
　　说起来很奇怪，有些人，明明与你在同一所学校一起读了那么久的书，可在你认识他之前却从来不会有印象。

　　四月的一个微冷的日子。上海某郊外。
　　那是一次集体活动，整个初二年级的学生一起过十四岁生日，性质类似于春游。虽然只有短短两天的行程，也没有太多有趣的活动，但在很多人的记忆中也属于比较难忘的一段。
　　而对于旖晴，自然又是有些不一样的。
　　那一晚，她认识了冯子骞。
　　他是火炬手，绕场一周时英俊的背影已牢牢吸引住旖晴的目光。文艺晚会上，她看到他站在舞台中央。那是一个班级大合唱，几乎半个班级的人都上台了。但周围的人却顿时黯然失色，仿佛有聚光灯的光束打在他身上，她的眼中看不到其他。
　　她转头跟身边的好友W打听那是谁，得到的答复是：“这是冯子骞，国旗班的。连办公室里的老师都一致认为他五官端正长得很好看。”
　　冯子骞？呵呵，有趣的名字。
　　旖晴的注意力很快被别的事物分散了，只留下这样一个浅浅淡淡的痕迹，日渐模糊，也算是最初的印象。

　　十四岁生日过后的一周，生活和从前没什么变化，只是原本中午休息的时间，林旖晴把它用在了窗台边。
　　教室在三楼，从窗口望出去就是操场，男孩子们在春日的阳光下踢球。她和W一起靠在窗台边，偶尔能看到冯子骞的踪影，然后两个女孩子一起发花痴地赞叹他好帅。
　　他的身影在阳光下越发熠熠生辉，尽管只是小小的一点，旖晴却总是能像雷达一样精准地定位。
　　就是在这每天中午的时间里，她把他的样子印在心里，一遍遍地加深。似乎已渐渐习惯，偶尔看不到他的时候，心里竟然蔓延出一种叫做想念的情愫。
　　林旖晴傻乎乎地想，她可能是喜欢上他了吧。
　　之后，她知道了他是四班的，有时候在走廊中偶尔会擦肩而过，她轻轻一笑，却不敢抬头看他脸上的表情，只能在远处望一眼五官的轮廓，匆匆一瞥。她与他之间的交集，多半都是以这种形式，仓惶而美好，伴着心跳。这短短一秒钟的交错，近在咫尺，却无法触及。
　　她记得她当时是这样记在日记里的：“他头发有些卷，皮肤很白，笑起来很阳光，有点贵公子的感觉，很能给人安全感。”
　　回想着这些话，现在的旖晴笑了，当时的自己恐怕还不清楚究竟什么是安全感吧。站在当下回望过去的自己，总觉得很傻，或者说，那叫作天真，不谙世事。

　　四月份的另外一件大事就是期中考试了。林旖晴惊奇地发现，冯子骞竟然和自己在同一个考场！这足足让她暗自欣喜了很久。
　　也不知是因为状态好还是运气好，她考得很不错。她很高兴，因为她固执地认为是他给自己带来了这样的好运。人有时候总是有这样的一点迷信的。
　　考场里，冯子骞坐在她的左前方，隔着两条通道，虽然有些远，但足以让她在考试剩余的时候观察他的背影。至今她都记得他那块放在桌上的轮胎形状的表，以及他在下雨天一边敲着大腿一边做题目的样子，也许是缺钙，也许是因为受了寒气。
　　巧合的是，本来每次都随机调换准考证顺序的学校自从这次考试开始就没有换过考场，一直到旖晴毕业都是这样。而旖晴也再也没有考砸过，有时候自己想想，都会觉得这简直是最美妙的奇迹，无法解释。

　　林旖晴从对冯子骞的喜欢里发现了深藏不露不为人知的另一个自己。
　　青春是张扬而美好的，简单明媚得就像穿着纯白的衬衫在阳光下傻笑到停不下来。
　　然而，单恋的大部分都属于幻想，以为对方也会像自己一样期待邂逅，或者至少能觉察到有个女孩在关注自己。但残酷的事实最终证明了这不是真相。甚至，如果不告诉他，他也许都不知道有这样一个女孩曾经为了他颠覆自己的世界。
　　也许是不甘心这样的下场，林旖晴决定不再只停留在遐想的阶段。她也并无意图打扰他，只是想更多地了解他。周末，她匿名跟冯子骞的同班同学发了短信，收到了一段她颇喜爱并珍藏着的描述：“他哦，一天到晚跟我吵，像小孩子一样，幼稚；还有点花，绝对的表里不一哦！”那时的她想，原来他是个这么可爱的人啊。
　　那个同学向她提供了他的手机号，但她没要。

　　林旖晴变得很喜欢去学校，只是为着能看他一眼。
　　她乘车上学，他走路。后来她知道原来他暂住在学校附近的奶奶家或是外婆家。离校门不远的地方有一个路口，有时候在那里两个人会相遇。她每天背着书包想，今天他会出现吗？
　　即使他没看到她，她也会很高兴地悄悄跟着他进校门，仿佛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一样。那时她一定笑得很灿烂，再坏的天气也无法破坏这份好心情。
　　有了冯子骞，整个校园仿佛由原来的黑白照片渐渐地染上了五彩缤纷的颜色。
　　他每天中午坐在食堂外的紫藤架下吃午饭；
　　他偶尔会在篮球场打打球；
　　他每周一去升旗；
　　他中午时常穿梭于老师办公室和教室间，途中路过那一条长长的走廊以及她的班级门口；
　　他们班值勤的一个礼拜中，她经常能轻而易举地瞥见他的身影……
　　或许林旖晴应该感谢冯子骞，感谢他使她的初中生活回忆起来变得那么的丰富而细腻，至今都历历在目。尽管他对此一无所知。

　　那时候的林旖晴还很单纯，单纯到相信每一个人的每一句话，直到后来的后来才明白那不过是个玩笑；单纯到对自己幼稚的感情毫无隐瞒，以致于几乎每个同班同学都知道了。每逢被问及时，她还会很高兴地坦然承认，仿佛以此为荣。
　　大约是在认识冯子骞一个月以后，林旖晴正在黑板上写着第二天的值日生安排，一边跟好朋友S半开玩笑地说要打听冯子骞的英文名，没想到S竟然真去打听了。
　　S找的仍然是当初跟旖晴发过短信的那个叫J的女生。J和S来到班级门口，J问：“到底是哪个小姑娘喜欢冯子骞啊？”，S很不仗义地指了指旖晴，带着一脸促狭的表情。旖晴转头表情严肃地看了一眼J，继而若无其事地回过头面向黑板纠结值日生。
　　其实她并不是真的若无其事，只是她还来不及反应，来不及准备好什么措辞来面对那样一个人。
　　于是J认识了旖晴。旖晴心里隐隐有不好的预感。这件事自然被冯子骞知道了，但她不知道他是以一种什么样的表情来对待这个消息。皱着眉头还是淡然无所谓？无论怎样，这对于他显然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更多人知道了。旖晴有些担心。又一个周末，旖晴给J发短信，希望她不要到处宣扬。她不想给冯子骞带来什么麻烦。得到了J肯定的答复，旖晴稍稍安心了。

　　之后的生活还是按着原来的步调行进着。林旖晴不知道冯子骞是否认识了自己，甚至也同样关注起自己。她怀着小小的期待，但又不敢再进一步有什么行动。
　　她觉得，就那样默默地喜欢着也很好。
　　感觉冯子骞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次数变多，感觉偶尔两人对视时他的眼神有些特别，这是否代表了什么？林旖晴总是胡思乱想着。暗恋就是这样，带着些自作多情，一颗心悄悄甜蜜烦恼着。

　　初二就在这样小纠结小混乱的围绕着冯子骞公转的日子中临近尾声。继而是漫长的无聊的暑假。林旖晴忙着上补习班，忙着看电视看小说，忙着赶作业，脑袋里想着的是即将到来的初三。
　　不去刻意地想冯子骞，旖晴发现这个人似乎渐渐淡出了自己的生活。这样，挺好。不用把自己存在的意义寄托在别人身上，不用为了别人而旋转，而是为了自己生活。
　　这样的宁静美好一直持续着，直到初三第一个学期结束。

　　原本以为初中生涯就会这样平淡地结束，但，就像五月天唱的那样，“最怕此生已经决心自己过，没有你，却又突然听到你的消息。”
　　一月的某天，同班男生C带来了一个消息。C和冯子骞在外面一起补课，又经常一起打球，关系算是不错。早晨，林旖晴来到自己的座位，发现桌面上静静躺着一张小纸条，是一张折叠起来的蓝白相间的橡皮外壳，有些破旧。上面写着虽然读得懂但让她不明就里的一段话。
　　旖晴皱眉，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从W处得知，纸条是C带来的。莫名的旖晴找到了C想问清楚，C声称这是冯子骞托他带给她的纸条。
　　冯子骞，这个很久没出现的名字，像是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直直坠落在旖晴的心湖，激起一波波涟漪。她有点发愣，因为事情的发展太过蹊跷，一下子就急转弯，连给人反应的时间都没留下。
　　这样的状况一直持续了几天。旖晴思来想去整个事件的过程，还是觉得莫名其妙。心中隐隐产生了对冯子骞的一股怒气，不明白他这样做究竟有什么意义。
　　然而一件事还是不可避免地发生了——他又走入了她的生活。

　　寒假很快过去，但旖晴对那件事的执着却丝毫未减。一次次的不期而遇，都在不断地撩拨着她的心弦，也逐渐揭开本已尘封起来的从前的感情。
　　每次见到冯子骞，她都有冲上去问清楚纸条事件的冲动。然而矜持如她，又怎么会做出那么需要勇气的事情。
　　周围的好友都像是在帮着旖晴一样。三月初的某日，一同乘车的外班女生Y告诉她冯子骞的生日就在3月27日。她还送给旖晴一张特意为了她而偷拍的冯子骞的照片，是他在做乒乓裁判时的姿势，双手比着比分，表情有些呆滞。照片因为冲洗得仓促，留下了一个小白点，但这是现存的旖晴对冯子骞的这段没有结果的单恋的唯一证据。
　　又过了不久，旖晴从W处得知了他的手机号。她纠结了小半个月，最后决定，要在冯子骞生日时发一条祝福短信给他。
　　嗯，3月27日，白羊座，挺符合他的性格的。那时的她是这样认为的。
　　3月25日，周末，C告诉旖晴，冯子骞正在开生日派对。于是旖晴就在那天晚上，忐忑地发了第一条短信。只是简短的生日祝福，没有署名。
　　不久，他回复了，内容自然是感谢并询问旖晴的身份。就这样，林旖晴和冯子骞终于有了第一次直接的交流。
　　后来他们也发过几次短信。一来一往，每次都很简短，寥寥数语，具体内容她已不记得。
　　后来的后来，林旖晴才知道，在冯子骞的心目中，那大概算是某种意义上的表白，虽然当时的她并没有那样觉得。

　　初三的日子也匆匆地过去。林旖晴偶尔可以在早晨的四楼走廊边吃早饭边看冯子骞和他的同伴在篮球场打球。她那时才知道他是校篮球队的，可以很轻易地在15秒之内完成体育考试规定的两次三步上篮动作。
　　尽管喜欢着冯子骞，但林旖晴并没有迷失自己。她有着清楚的目标，知道自己的未来该是什么样的。四月底的一次颇为关键的模拟考，她发挥得不错，以至于得到了学校为数不多的推优名额。之后的推优考试过程也颇为顺利，她的未来就这样早早地尘埃落定，不必再像其他同学一样忐忑或是焦虑。
　　推优后的日子，至今想来都是旖晴心中最快乐的回忆。不用参加中考的旖晴、W和当时还不算太熟悉的同班女生F组成了推优三人组，以帮团委老师做事为借口，翘掉了几乎所有的课，每天做做为数不多的差事，剩下的时间就被用来在学校附近的路上逛。
　　慵懒漫步在初夏的街头，晒着明媚的阳光，用团委老师奖赏的钱吃刨冰，偶尔聊聊彼此的心事，在退休教工休息室里开着空调睡觉。所有林旖晴想象得到的惬意的事情都发生了。那个幸福到不真实的夏天深深留在旖晴记忆中，成为今后再也无法重温的美好。

　　而关于冯子骞的消息，也渐渐地不再那么吸引她。
　　比如他会作为体育特长生被招进XX中学。比如他其实没有喜欢的女孩子。
　　旖晴听说后，也只是一笑置之，并不在意。
　　其中还有一件小事。
　　某节数学课，冯子骞作为劳力被派来给旖晴班级搬书。从他踏进教室后，班里就有人开始窃笑，不断地有人回过头来对旖晴使眼色。旖晴也不以为然，没心没肺地低下头同他们一起笑着，带着点羞涩。
　　他离开了教室，而后很快又搬来了另一沓，同学们仍然是笑，而且似乎比第一次更为嚣张，终于引起了数学老师的不满。旖晴注意了一下冯子骞的脸色，似乎有些尴尬。
　　这件事很快就随着时间的推移被淡忘，成为一个不起眼的小插曲。然而很久以后，那却变成了旖晴心头无法挥却的阴影，唤起她生命中所有的卑微，横亘在心头，成为一个梦魇，无法释怀。

　　初三生活随着中考的结束也走近尾声。毕业的那天，同学们交换着填完的同学录，气氛有些淡淡的悲伤。
　　那天离校之前，旖晴最后一次看了一眼冯子骞，这个自己断断续续喜欢了一年的男生，如今看起来还是那么的优秀俊朗。但，“握不住的沙，放下也罢”，终究不属于自己的人和事物，既然注定了以后再也不会有交集，那么也就不该再紧握着不放。给自己和对方剩余一些美好的印象，而不是穷追不舍的执着，那样彼此才会活得更轻松。
　　该学着慢慢放下了。反正林旖晴的青春还很长，还有许多的未知等待她去经历。

　　故事到这里本该略带遗憾地结束，为旖晴的初中生涯画上一个还算不错的句号。然而，一些无法被忽略的事实，却随着日后的一一揭开，而赋予了整件事情迥然的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