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启》时昧

48、永不分离的誓言

　　“歇会吧，都走这么久了。”

　　季听竹双手撑着膝盖上喘着粗气，汗水顺着脸庞滑入衣服领口里，他缓过气来，挺身看向走在前面的两个人说：“你们不累吗？”

　　现在的代号：依白天温度达到骇人的三十二度，太阳炭烤着大地，干裂的地表就足以证明。

　　“喝点水吧。”

　　季听竹撑起眼皮看着冷言黎递过来的半瓶水，阳光照耀下水在透明塑料里一闪一闪的。

　　他一手接过奋力扭开瓶盖猛灌了一口，然后听对方温声解释说：“至少不能停在容易出现危险的地方，我们先找个适合的再停下来，再坚持一下。”

　　季听竹看着冷言黎，明明都是一起走下来的却不见对方有一点狼狈的样子，体力这么好的吗？

　　“好吧……你们先走，我在后面慢慢跟。”季听竹完全泄气了。

　　“不行，我们再放慢点脚步一起走。”

　　江晚俞整个人半挂在冷言黎身上，汗水打湿了两侧的刘海，贴着额角，嘴唇干燥起皮也没好到哪里去，她对季听竹说：“你一个在后面我们不放心。”

　　原本的七人到现在只剩下他们，不能再失去同伴了，短短的三天就已经出现这么多意外且很多设备丢失，这个代号：依果然危险。

　　季听竹振作起来，看着他们两个人重新迈开腿向前走，这条路是他要走的，现在爬也得爬到底。

　　又这样漫无目的地走多久他们不知道，只知道天开始昏暗，原本的高温现在也渐渐降下来。

　　他们在一处矮断壁下休息，捡来的植物枯干在火点燃下熊熊燃烧，在这黑暗下点燃一处安逸。

　　季听竹趴在铺垫上闭眼休息，这一整天下来的疲倦让他不想再动弹，几乎一秒入睡。

　　温暖的火光烘照着依偎在一起的两人，冷言黎一只手时不时往火里投燃料，另一只手环着江晚俞，将她紧紧纳在身边。

　　断壁外是萧瑟的寒风和黑暗下藏着的不明危险，江晚俞头轻轻靠在爱人的肩上，闭着眼感受现在安稳的气息。

　　这三天都亲眼见证了同伴的离去，一个鲜活的生命就如此葬送在这个不明之地。

　　说不害怕是假的，可又能怎么样，只能往前走，往前看。

　　夜晚的温度只降不升，江晚俞双手抱臂紧紧缩在冷言黎身边，在她发抖之际突然觉得身上多了样东西，她睁开眼睛就看见身上被披了件外套。

　　她倏然看向身边人，对方上身上只剩下一件单薄的上衣。视线交融的那一刻他还在傻笑。

　　江晚俞摸了把他搭在自己肩上冰凉的手，她看着冷言黎忍不住蹙眉：“你自己也冷，还把外套给我……是不是傻？”

　　冷言黎没回答她这个问题，他抬起另一只手不经允许梳理着江晚俞的被风吹乱的刘海。

　　他无名指上的银戒在火光的照耀下折射出另一道光芒，冷言黎勾起嘴角打趣她：“都不漂亮了。”

　　这句无关紧要的话松懈了江晚俞紧蹙的眉，她盯着冷言黎闪闪发光的眼睛，良久，她轻轻打掉他乱动的手然后又抓在手心，双手捂着怼道：“我当初成功追到的人，现在才来嫌弃我也没用了。”

　　其实不是追，是蓄谋已久地走向彼此。

　　都这么多年了，从来就没有嫌弃过，后悔也没有。

　　“我错了。”冷言黎立马认错，就是态度依旧笑嘻嘻。

　　江晚俞故意瞪了他一眼然后又紧紧包着对方手，努力捂热点。

　　火光摇曳，季听竹已经躺在地上睡死了，随着材火的燃烧，火势渐渐加大又温暖了许多。

　　冷言黎静静看着捂着自己手的江晚俞，他目光温柔看着所爱之人，他突然开口说：“晚俞，你可以不跟过来的。”

　　是了，他原本不打算让江晚俞来这代号：依。

　　闻言，江晚俞抬头看向冷言黎，对他这句话极具不满：“我不来你怎么办？”

　　你要是出事了，我怎么办。

　　“冷言黎，你去哪里，我就在哪里。”她眼神坚定：“我有勇气，不管多危险多困难，我都不会抛下你一个人。”

　　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又一次郑重地许下誓言。

　　我心可鉴。

　　冷言黎怔怔看着她，随即一笑说：“好，我也是。”

　　代号：依坠入‘永夜’，江晚俞靠在冷言黎身上睡着了，他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好不扰醒她。

　　冷言黎盯着渐渐小下去的火势，眼前越来越模糊，他猛得掐了自己一把，不能睡着，不能没有人守夜，稍微清醒一点，他又往火篝里添材。

　　摇曳的炙热火花照亮他们的样子，冷言黎抬头望向天空，高空的星河灿烂如花。他轻叹了口气目光再次转向熟睡的江晚俞。

　　他其实也后悔过找什么星石，这不仅仅担忧江晚俞，同时也是亏欠在地球的冷重和冷安。

　　地球在他们离开时就出现纠纷，现在怎么样了完全不知道，联系的工具早已因一次幻镜兽而着随同伴而去。

　　思绪顺着这个方向蔓延，冷言黎恍然记起他亲笔写给冷重的那封信，他夹在文件夹里塞进桌柜里了，不是忘记，是他觉得不适合给，有些话面对面说更适合。

　　他想这一次安全回去的话要撤推一切工作，好好陪陪孩子，不想再隐瞒为什么离开。

　　冷言黎想了很多直到天翻白鱼肚，篝火也燃尽只剩下火红的灰烬，这一夜又成功平安度过，他终于可以闭上眼睛和江晚俞依靠一起稍微休息。

　　他闭着眼轻度睡眠地睡了一觉，早上的代号：依温度又开始上升，不是被热醒的是被季听竹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

　　冷言黎睁开眼就看见季听竹在收拾这里的东西，第二眼是看见江晚俞正笑着看着自己。

　　他们都醒了，原来不是早上而是快中午了。

　　“你醒了？”季听竹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藏一样，一脸乐。

　　冷言黎被江晚俞搀扶着起来问：“是有什么发现吗？这么乐。”

　　一说到这季听竹更是止不住的开心，他一拍掌亢奋地说：“对，你们还没醒的时候我自己往前走了差不多十分钟，我发现了思维巴拉特的遗址之一，传说思维巴拉特对各种星石十分沉迷，说不一定‘启明核心’就在里面。”

　　“说好了，如果今天再找不到就回地球。”江晚俞突然插话道。

　　闻言，季听竹没反对：“当然了，不过我有感觉今天就能找到。”

　　对此冷言黎只是无奈摇摇头，只希望如此，这样就不用再找了。

　　收拾完在这里的东西，他们就继续踏上前往遗迹的路上，离暂停的地方不远，大约走了三四分钟就能看见遗迹的影子。

　　这座遗迹没有尘封深地，而是屹立于这荒土之上。

　　狂野的蔓藤如巨蟒绞缠着神庙仅存的骨架。昔日雪白的巨柱，如今爬满蛛网般龟裂的纹路，几根仍倔强地刺向铅灰色天空，更多的已坍塌成乱石堆。

　　半扇斜倚的浮雕石门，神祇的面容被风雨蚀去，只余模糊的轮廓漠然俯瞰荒草。风穿过柱廊的残隙，发出空洞呜咽，似远古祭祀最后的、已被遗忘的回响。

　　进入的大门被沙土堆成一扇龟裂的墙，季听竹看着这扇被堵死的门有些头大：“咋还不让进去了。”

　　江晚俞没有理会他说的话，她认真观察着沙墙上的裂痕，年代久远也易碎。

　　“让开。”

　　她下达指令后二话不说，抬起腿就狠狠踹向那堵墙，刹那间沙墙迅速坍塌，激起一阵尘土。

　　季听竹猝不及防被尘土呛得直咳，他看着被破开的入口只觉得不可思议，他带着敬佩的目光看向江晚俞，随后又转看向冷言黎，默默竖起大拇指。

　　冷言黎淡淡一笑，他看到江晚俞白色的裤脚沾上了层黄土就弯下腰帮她拍掉。

　　一旁的季听竹习惯性地忽略他们的举动，他更专注看向入口处，里面漆黑一片。

　　他从背包里掏出照明灯具照向里面，里面的面积很大也很深，有点恐怖。

　　“里面怎么像鬼屋一样，我们要一起进去吗？”

　　季听竹说完迟迟得不到回应，他扭头看向他们才发现他们两个都撇头示意他先进去。

　　先发现人先进去。

　　季听竹叹了口气认命般地打头阵先走进去，后面两人也紧紧跟着。

　　黑暗是黏稠的，包裹着每一寸空气，吸走了所有声音。唯有尘埃在手电的光锥里缓缓坠落。

　　远处，某个未被照亮的角落传来细碎的窸窣，或许是石块剥落，也或许是别的什么，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翻身。

　　他们走了大约四分钟发现了一面墙上满是思维巴拉特种族的文字，可惜他们大部分工具都丢失不然可以拍下来，这是很好的研究价值。

　　“这有一个通往地下的楼梯。”

　　江晚俞率先发现，她环旋在这个地下通口处，手电光照不到底很深。

　　冷言黎背包里的‘启明核心’碎片在此刻发出共鸣的绿光，这就能证明它的碎片就在这下面。

　　这一则消息让他们雀跃，不过这下面还不清楚有什么。

　　“我先下去探探情况。”冷言黎主动担起这个探路的风险。

　　“不行。”江晚俞第一个站出来反对：“我和你一起下去。”

　　季听竹看又要开始争，就有些无奈，他提议说：“那我们一起下去得了。”

　　最终还是他们三人一起下去，下面比上面更黑，不过倒是还没遇见什么不对的地方。

　　下面地上满是断裂的装饰柱，没有活体生物的存在。

　　“这里有个点火的地方。”

　　季听竹说完手电就往前凑，耐不住好奇心，他从身上掏出打火机：“我们点点看吧。”

　　“等等——”

　　季听竹的举动比冷言黎的话更快，他上点火的瞬间像是触发效应一般，整个地下室接连亮起来。

　　偌大的地下空间最引人注目的是前方距离七米的圣台上摆供着三颗颜色不一的星石。

　　其中就有发着幽幽绿光的‘启明核心’。

　　“就这么轻松吗？”

　　此时的季听竹还有不可置信，他望着远处又像是近在咫尺的‘启明核心’，不自觉加快脚步想将那星石摘下，在他即将跨越向前时冷言黎一把抓回他的理智。

　　“听竹！”冷言黎沉下心来劝告说：“先别急，还不清楚危险。”

　　“是啊，言黎说的对，先探查一下。”江晚俞在一旁附和。

　　闻言，季听竹转头看向他们，虽然迫不及待但话还是听进去了。

　　三人并行朝着圣台前行，每一步都极为小心。

　　到圣台下季听竹率先提出自己上去取说：“我去拿下来。”

　　冷言黎目光扫视着圣台，眉头紧皱总感觉没那么轻松。

　　“你小心点。”

　　“放心。”

　　季听竹笑着让他放心随后就踏上圣台中央，他目光注视着正中央的‘启明核心’。

　　他的手刚触碰到星石表面之时，地下室整个地板开始剧烈晃动。

　　季听竹一个没站稳就从圣台摔下来，他重重摔在地上吃痛地哀嚎了一声，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什么就眼睁睁看着圣台连着那‘启明核心’一起坍塌向下坠落。

　　下面竟然还有空间，圣台坍塌之际支撑这里的柱子也开始坍落，连同火炬，火炬掉落在地瞬间点燃起火，整个地下室又陷入半黑暗。

　　不仅是圣台坍塌，地表也随着掉下去一半。

　　“听竹，快跑！”

　　冷言黎向前迅速拉起在地上的季听竹，三人快速朝着地下室出口跑去。

　　地表只晃动不减，冷言黎因拉着季听竹跑在江晚俞后面，一个剧烈晃动将三人晃到在地。

　　江晚俞踉跄地从地上爬起来，他看向身后的冷言黎试图呼唤，一在开口之际只听他先喊了自己名字。

　　“晚俞！”

　　江晚俞不知道在她头上此刻正掉落一根细柱节，正以竖形往下坠。

　　她欲开口时冷言黎想都没想就已到达跟前，危机时刻他将江晚俞往前推了一步，两个人又一次双双倒地。

　　江晚俞挫坐在地，冷言黎的手死死着她的颈脖。

　　他只要她没事就好。

　　江晚俞还没反应过来怎么了就有一股温热的液体浸湿了她的后背，她抬起撑在地面的一只手，瞳孔骤然收缩，猩红的手掌夹杂着尘土直面撞进她此刻的世界里，忍不住颤抖。

　　“为什么这么多血……言黎——”

　　江晚俞双手搭在身后的冷言黎手背上，她想回头看他，连语气里都带着颤抖的哭腔。

　　冷言黎从身后拥抱着她，头轻轻依靠在江晚俞背上，贪恋她身上的味道：“不要……回头，快走。”

　　怎么可能不回头，要她怎么不回头？

　　江晚俞整个人都在发抖，她松开冷言黎的手，头缓缓向身后探去只见一根五米长的西柱贯穿了他的身体，直直插进地里。

　　“言——”

　　江晚俞第一次觉得无措，她想叫出那个深爱的名字却死死发不出声音。

　　“走……”

　　冷言黎抬着眼皮，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他努力撑起一抹笑即使鲜血从嘴角溢出，亲手抚摸她的脸。

　　“晚……俞。”

　　好像快看不清你的脸了。

　　一旁目击的季听竹强忍着泪水，快速从地上爬起来去拉江晚俞。

　　江晚俞死死拉着冷言黎的手，她不想放开……为什么，明明很痛却流不下一滴眼泪，为什么突然发生这样子。

　　江晚俞看着他们两个人的手一点一点抽离，那枚戒指在火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留不住，季听竹拉着她的手腕向着出口跑去，而她目光永远留在冷言黎身上。

　　她最后看见冷言黎在这场坍塌大火中用最后的力气说了“爱你”两个字，犹如含在口中，但此刻在江晚俞的世界却如此洪亮。

　　那一刻仿佛又听到十多年前的誓言。

　　自己的声音从最初开始，再止于此。

　　“冷言黎，我不遮遮掩掩，我喜欢的人我明追。”

　　“言黎，成为你的妻子，我从不后悔。”

　　“言黎，我要你到死都说爱我。”

　　那个时候随口一说的话，竟止于此。不应该是这样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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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有人问说江晚俞这么优秀又漂亮的人想追她的人数不胜数，为什么要在冷言黎身上死磕。

　　为什么，冷言黎是江晚俞十几岁就喜欢的人，后来也不止于此。

　　彼此相知，彼此相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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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大火即将吞噬的危机时刻季听竹将江晚俞带出了这座遗迹，他们扑倒在地窥得天日。

　　太阳即将落幕，又要带走一切留下‘永夜’。

　　烈火从地下室燃烧到入口处，里面不再是黑暗。

　　季听竹搀扶着江晚俞，神情恍惚，他早已泪流满面连说话都不利索。

　　“回去……永远——”

　　江晚俞没有理会他，她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手心里带血的戒指，冷言黎的。

　　带不走他，只带出了这枚戒指。

　　她就这么静静看着，没有流下任何一滴泪，空洞的眼睛一片死寂。

　　江晚俞就这么由季听竹拽着走，一秒，两秒，仿佛下定决心般脱离了他的手。

　　江晚俞平静地看着季听竹，良久，她说：“听竹，我走不了了。”

　　季听竹没说话就怔怔看着她，显然不可置信。

　　江晚俞也不求他说什么，她坚定下来的事情就不会改变，她看向季听竹手里提着冷言黎的背包，闭了闭眼，朝他走去，直至跟前。

　　“听竹……‘启明核心’就交给你了。”

　　季听竹看着她，嘴巴微微开张，欲言又止，他知道江晚俞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也清楚她和冷言黎的感情。

　　“可是……晚俞——”

　　“我不能。”江晚俞看着他，睫毛忍不住颤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不能让言黎一个人。”

　　其实本该出不来的是她自己，是冷言黎不顾一切代替了。

　　江晚俞说完就再次面转向那扇起火的遗迹，她目光一点一点移向自己手掌心的那枚戒指。

　　这戒指内环都刻着对方的名字。

　　江晚俞看向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冷言黎这三个字就印在皮肤里，眼眶里的泪水在此刻重重砸在手背上，她微微低头亲吻戒指。

　　她说过不会离开，所以请再等等。

　　她重新睁开眼睛再次直视火场，迈开了步伐。

　　江晚俞知道自己或许自私。

　　对不起小重，安安，原谅妈妈，妈妈爱你们但是我不能让爸爸一个人留在这里。

　　一步，两步，江晚俞再次迈开腿去追冷言黎。

　　她不相信前生来世的迷幻，但如果可以，江晚俞下辈子还想成为冷言黎的妻子。

　　一生一世，一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