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启》时昧

43、想带你回北端

　　进入罗斯加修母舰的人员一共有二十人，分为两队，一队去资源中心，一队去控制中心。

　　启这一队去的是资源中心，他在登上小型飞舰之前多看了冷安她们一眼，沉思片刻后他决定迈开腿向冷安走去，交代说。

　　“我这边任务完成会去找你们。”他看着冷安，良久，补充了一句：“注意安全。”

　　启刚说完这些话，冷安就露出一副震惊表情，这对于他来说非常难得。

　　“我哥交代的？”冷安挑着眉，调侃他说：“放心，你也是，别让我哥担心了。”

　　启闻言没再回复，转身离开后矮身钻进飞舰，然后在别人不注意的时候弯了下嘴角，但很快就烟消云散了。

　　冷安她们这边还在准备等待中，相比于资源中心，控制中心危险得多，控制中心是罗斯加修母舰的命脉。

　　她抓了抓头发，把长发理顺后将套在手腕上的发绳解下，扎了个高马尾。

　　今天的美娅穿了赵展颜送她的那一套衣服，冷安说很适合她，所以今天才正式上身，她胸前还垂着用绳子绑着的戒指项链。

　　冷安欣赏着她，眼角弯弯正准备开口就看到不远处一个人正朝着她们跑过来。

　　冷安眯着眼睛一看发现是江川，他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额角还冒着细细汗珠。

　　“江川，你怎么来了？”

　　江川喘着气，目光死死盯着冷安，他几分钟前刚得知她们要出任务：“你们怎么突然要去？”

　　当时带她们过来还是冷安的软磨硬泡下才同意的，对于她江川根本招架不住，但他没想到她们一来就接下这么危险的任务。

　　冷安以为他也是来劝自己的，刚想开口说话就被他扼杀摇篮里。

　　江川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定位仪塞给冷安，不容拒绝地说：“这是定位仪，可以看察你们的位置，这样才能辨认你们有没有遇到阻碍。”

　　他不是来阻止她们的，江川也有他的任务不能和她们同行，所以只能用这种方式。

　　江川看着她们两个人，最后语重心长地交代说：“注意安全……归来平安。”

　　冷安看着他复杂万分的表情，一半是担心，另一半看不出来，她噗嗤一笑将定位仪夹在衣领口后拍了拍江川的肩说：“放心，小江同志。”

　　突如其来的举动和这个称呼让江川愣在原地涨红脸，美娅在一旁看着他现在的样子，勾着唇角碰了碰冷安说：“走吧，别逗了。”

　　她们上飞舰的时候，冷安才想起来自己原本要问美娅的话，其实挺疑惑她为什么要接下这个任务的。

　　冷安看着美娅，歪头问说：“美娅，你为什么突然要接下这个任务啊？”

　　美娅抬眸看向对面的人，她没有马上回答，小型飞舰内部空间狭小，她微微向前倾就将冷安模样放大尽收眼底。

　　她盯着冷安眼睛，缓缓开口说：“因为……南区是你的家。”

　　“嗯？”

　　冷安呆愣了一下，她像是确认般又向前倾了倾，歪着头仔细嚼着这句话，试图分析。

　　美娅看着她还是一副懵懵样，眼尾上扬带着笑意说：“因为南区是我第二个家。”

　　……

　　启坐的这艘飞舰穿越数公里来到战场上，战火连天，硝烟四起。

　　从高空俯望地面是密密麻麻的战甲残骸，杂交在一起，敌我不分。肉眼可见，罗斯加修的母舰像蜂巢般从里涌出数量飞行战舰。

　　枪淋四射间，启带领的队伍有几艘还未前达罗斯加修母舰内部就被意外击落坠毁。

　　见此情况，启坐不住了，他站起来微微弓着身移步到飞舰的控制台前查看着外面的情况，飞舰原本设置的是无人驾驶模式，自主规划飞行路线，如今这个局势不能再自行驾驶，否则他们还没靠近罗斯加修母舰就机毁人亡了。

　　“联系一下还存活着几艘。”

　　启的话重重砸在此飞舰同行的另一个队员身上，那是个年轻人男子，他没料到眼前这个从登上飞舰开始就没正眼看过自己的人突然蹦出来一句话，愣了一下但随即应好。

　　“六艘，十二人。”

　　启闻言没再说任何一句话，他控制着操作台，停下自主模式，改为手动。

　　飞舰原本平稳飞行，在他的操控下极速下降，加快了飞行速度，过程中侧弯躲过了攻击。

　　最终飞舰成功抵达罗斯加修隐蔽狭小的通气入口，这源于张南氏所交代的。

　　进入罗斯加修母舰内部，启根据脑海里记下的路线，率先一人侵入，说实话，队友对他来说太多余了。

　　罗斯加修母舰内部极度低温，清一色的冷金属色调，内部与外部构成的材料不同，典型的外硬内脆。

　　资源中心在罗斯加修母舰东部而他们是从南部侵入的，这一段路程要格外小心。

　　启采用探测仪探查生命体和自己的距离，在确保无生命体周围下，他直接光明正大走在长廊上，心想这个时候冷安她们应该才抵达内部，她们在西边。

　　他的脚步轻盈地走在目的地的路上直到一个拐角处，他迅速贴紧金属墙壁，千钧一发之际启动短暂的隐形装置。

　　下一秒队列整齐的罗斯加修巡逻队正有序越过长廊，启定睛观察他们身上是用机械包裹成的护甲，并非本体自带且领头身上也装有检测仪，好在启本来就不是生命体，所以无法被检测出排外的人员。

　　启冷静地于巡逻队背道而行，这个隐形装置撑不到五分钟就失效了。

　　现在距离目的地还有四百米且在关键路段就有数十名看守员，启神色凝重，再靠隐形装置是无法抵达且不排除他现在这段T型路口不会再有巡逻队路过。

　　现在不知道战况如何，但拖得越久就越没有好处，必须更快一点，好再赶去冷安她们那里。

　　启手一伸，蓝色刃剑缓缓在他手中成型，他想硬闯。

　　就在他即将正面对抗的那一瞬间，所有的看守人员开始骚动，连同巡逻队一起快速朝着同一个方向奔去，整条长廊回响着阵阵急促的脚步声。

　　在还没分清楚情况前，启迅速收回剑，贴着墙看着罗斯加修人从自己旁边跑过，他就在拐角处而已，没有使用隐形装置，反倒是他们跟瞎了似的，谁都没有转一下头。

　　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只有一个，除启以外的队友被发现了，不排除冷安她们带领的队伍。

　　启自己独自行动了很久，都快忘了他还有队友，但现在是最佳时机，他会率先完成任务再去找冷安她们。

　　等罗斯加修人跑过后，启立马迈开腿直冲目的地奔去，大概也是因为队友被发现，驻留的看守员非常稀少，资源中心大门前只留有一名。

　　启没有丝毫畏惧，手持‘蓝鹰’就给了那名看守员一枪，但这第一枪打在对方装甲上并没有造成多大伤害，只是击退了一步，他微微蹙眉，第二枪打掉了对方的对讲机。

　　对方抬着激光枪就是一顿扫射反击，火光四溅中启早就躲避，冲到跟前，抬起刃剑一挥，眼前的看守员人头落地，这‘蓝鹰’还没他的剑好使。

　　刚才的扫射中启并非完好无损，激光擦过手臂燃烧了一块衣布，要换成个人绝对血肉灼烧，露出白骨，但启不是，皮肤之下是机械运转。

　　启看着伤口，深蓝色眼眸更加暗沉，他抬头观察着眼前这扇金属门，进入的前提是掌心认证。

　　他瞥了眼倒在地面上，人头分离的罗斯加修人，启没有丝毫犹豫，手持着刃剑将尸体的左手切下，黏腻的绿色液体慢慢浸湿了地面。

　　启弯腰捡起了地上的残肢按在认证台上，紧闭的大门闪动着蓝色光芒。

　　大门洞开后，里面一片黑，启立即甩开残肢，一脚踏入黑暗。

　　他目光扫视着这巨大的资源中心，内部空间围成一个圆，中间镂空，从上到下，每个蓄养室都暂放着各种资源。启移步到的镂空围栏前，从下望去，然后从口袋里掏出蓝色炸管。

　　黑暗中炸管呼应着他的眼睛，照亮了他的脸庞。他手伸到空中，一松，炸管坠入无尽深渊。

　　……

　　控制中心是罗斯加修母舰最关键的命脉，看守人员是资源中心的两倍，只要毁了控制中心的一切，那母舰自然就炸毁。

　　冷安和美娅她们被发现是必然的，她们带领的队伍如今只剩下五人。

　　在慌乱中还跑散开来，不知生死，好在她离控制中心已经不远。美娅拉着冷安狂奔在路上，这个时候整个地面震了一下，是从东部传过来的，巨大的波动迫使她们停下脚步，稳住身形。

　　“启那边完成了。”冷安手捂着肩，鲜血从指缝溢出，脸色苍白。

　　美娅看着她刚刚为自己挡下的伤，蹙紧眉头，拉起她的手继续跑，现在还不能停，现在正是母舰内部混乱的时刻，也是最好的时刻。

　　“你不应该为我挡着。”

　　奔跑之际，冷安猛地看向拉着自己跑在前面的美娅，她飘扬在后的头发，挡住了她脸上的表情。

　　为她挡下的那一枪很痛，是冷安下意识的反应，同时也是运气好，打偏了，不然那一枪原本是打在心口处的。

　　冷安盯着她紧绷的下颚，用毫无血色的唇抹出点笑，故意用轻佻的语气回答：“都怪你，痛死了。”

　　美娅用余光瞄了她一眼被鲜血染红的左肩，眼神深邃，没说话。

　　控制中心的金属门呈半敞开，此时正缓缓关闭，里面有人，美娅握着冷安的手，紧缩了一下，在大门关闭之际冲了进去。

　　里面有三名没有穿戴装甲的罗斯加修人，他们正操控着巨大的控制台，在听到闯入的动静后，猛地扭头，在他们转头之际，美娅没给他们反应的机会，右手掏出‘蓝鹰’开枪射杀，另外两人刚反应过来，紧急按下警报器，警鸣之中他们也中枪倒地。

　　美娅并不理会刺耳的鸣声，她望着前方中央巨大的蓝色光柱，没有时间了，不出意外罗斯加修人就会急速赶来，她回头深深看了一眼冷安。

　　冷安比她先快一步到控制台前，乱操作着控制开关，死马当活马医，总有一个按钮是能毁的。

　　乱按之际，还真让她碰到，量子屏幕前闪动着自爆倒计时十分钟，怎么还有这么久。

　　在成功倒计时开始，控制中心的另一扇大门闯进五名罗斯加修人，他们没有马上开枪，为了防止打中那蓝色光柱。

　　美娅没有脚下留情，直踹着冲上来的人，一名罗斯加修人持着激光枪对准美娅，枪口喷出第一簇光的刹那，她已经不在原地。

　　激光擦过她耳际的灼热感尚未消散，她左腿已如铁鞭般扫出，精准命中最近那名枪手的手腕。骨骼碎裂声被枪响吞没，手枪打着旋飞向半空，美娅没有去接，第二支枪已从右侧三点钟方向锁定她。

　　时间在肾上腺素的冲刷下变得粘稠，她能看清持枪者食指扣向扳机的弧度，她的身体先于思考做出反应，腰腹核心猝然收缩，整个人像折断般向后仰倒，激光擦过她胸前的衣料，皮肤传来灼伤的战栗，在倒地的同时，她右手撑地，左腿再度扬起，脚跟如重锤般砸在第二人的膝窝。

　　美娅喘着粗气，不屑看着吃痛倒地的三个罗斯加修人，她看着剩下两个，甩了甩手正准备出手，前面一名中枪倒。

　　她猛得扭头回望，是冷安捡地上的枪出的手，“咻”的一声，另一名也倒了。

　　美娅接过她手里的枪，补完在地面滚动的三人后屏幕上剩下的时间只有五分钟了。

　　前来支援仅有五个人是绝对不可能，下一批支援大概在路上，而且现在不知道战据如何。

　　冷安面对着美娅，目光在她身上流转，确认着有没有受伤，声音沙哑：“美娅你没受伤吧？”

　　美娅当然是没事，她盯着眼前人，小脸越来越没有血色，嘴唇干裂，鲜血浸湿了半个肩膀，自己明明都快撑不住了却还担心她人。

　　“我没事。”

　　美娅的声音淹没在警鸣声中。

　　“走——”

　　美娅刚要开口说话，目光却越过她，扎上趴在地上还留有一口气的罗斯加修人，他手里的激光枪正对准毫不知情的冷安。

　　激光撕裂空气的声音，和冷安回头的动作同步。

　　她身体刚转到一半，肩膀上那块伤又开始刺痛，躲不开。

　　就在这个躲不开的念头像冰锥一样刺入脑海的瞬间，一个身影从正前方扑了过来。

　　是美娅。

　　她看清了冷安身后袭来的死亡，看清了冷安来不及做出的反应，然后，用自己的身体，迎向了那颗她注定无法躲避的光束。

　　时间仿佛静止，美娅动作快先于思维，不是逃离，而是拥抱她。她张开的双臂不是格挡的姿势，是把冷安整个人包裹在怀。

　　位置换转的瞬间，美娅甩动手里的枪支真正的终结了那个罗斯加修人的生命。

　　两个人踉踉摔在地面上，冷安吃痛闷哼了一声，脑子一片空白，她率先撑坐起来迷茫看着近在咫尺的美娅。

　　“美娅你没——”

　　冷安话还没说完，一股热流浸湿了她的双手，这不是她自己的。

　　她僵硬地抬起手，看着鲜红的血液：“不——不要。”

　　冷安目光落在美娅腹部，鲜血肉眼可见地涌出将她半身衣服全染上腥臭的红。

　　眼泪毫无征兆地砸在冰冷的地面。

　　她半抱着美娅，伸手试图抵住血口，让它不在涌出，可是没用，还是会流，怎么办，冷安喃喃念道。

　　美娅靠在冷安怀里，眼睛努力聚焦只为再看清她的样子，幸好挡下了。

　　“快走……”

　　怀里人发出的声音极度虚弱，警鸣中冷安根本听不清，她一直摇着头，不知道为什么她已经哭不出来了，只觉得好痛，是生理的，还是心理的？她分不清了。

　　“美娅，我要带你回去，我不要丢下你，我——我——”

　　金属大门传来巨响但冷安完全没听见，美娅撑着眼皮，努力弯起唇角看着身上人，她抬起一只手用最后的力气拔下一直吊在胸前的戒指项链，递给冷安说：“代我回北端好不好。”

　　去看看那里的雪。

　　冷安看着染红的戒指，心里叫嚣着万遍不要，却还是伸出颤抖的手，稳稳接住戒指。

　　屏幕倒计时剩下三分钟，金属大门从外被破开，烟雾缭绕之际，闯进来的是江川。

　　自从炸毁资源中心，罗斯加修的能源就供应不足，地球人才突破入侵他们的母舰，如今罗斯加修人母舰内部已经开始乱了，优势渐渐偏向地球。

　　而冷安她们的定位一直没动，江川他就在驻守基地坐不住了，他一个人偷偷跑过来的。

　　接近倒计时终点，蓝光屏幕开始闪烁，警鸣声交杂着屏幕警告声压迫着人的神经。

　　美娅深深看着冷安，有多久，一秒，两秒还是半分钟，好像时间静止，她透过冷安恍惚又看到了曾经的小女孩，那个向自己伸出手的人，那个最好，最好的冷安。

　　当初美娅不爱说话，冷安就一遍一遍缠着她。训练受伤的时候，只有冷安会关心她。第一次过生日是因为冷安，第一次有家的感觉是冷安，第一次发自内心笑的人是因为冷安。

　　不知不觉眼眶就蓄满泪水，她以为自己的泪水早已终结在那个黑暗的小巷，是因为痛吗，不是，这每一滴泪水里都是冷安的影子。

　　美娅的身体她自己最清楚，她走不了也活不了了，可是好不舍啊。

　　不是朋友，是彼此的家人。

　　美娅目光不舍地从冷安身上移到她身后的江川，如鲠在喉：“……带她走。”

　　江川万分复杂地看着她们，欲言又止，向前走一步，一分钟倒计时不多了，他弯腰扶着冷安的手臂。

　　“不行，我要带你回去，我们一起走。”冷安又摇了摇头，试图抱起美娅。

　　走不了了，美娅不敢再看她，只和江川说话：“拜托了。”

　　江川心一紧，狠下心拽起冷安，往大门外跑。

　　冷安望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的美娅，她伸着手妄想将人抓住，她还没带美娅回北端，还没带她回家，说好的要一起去北端看雪的……

　　为什么，对不起。

　　好累，好冷，好舍不得美娅。

　　倒计时最后的三十秒，罗斯加修人才从另一扇门赶来支援，他们没有去理会将死之人，直冲控制台。

　　美娅撑着最后一口气从地面勾起‘蓝鹰’，瞄准那蓝色光柱，绝不能让他们阻止。

　　手起枪落，激光打破玻璃嵌入核心，刹那间蓝色光柱倒塌，爆发出强烈的波动，倒计时最后五秒爆炸了，那一瞬间烈火吞噬了整个控制中心，整个罗斯加修母舰开始崩坏。

　　不是一个人的眺望，美娅望着早已远去冷安的大门。幸好不是你留下来。

　　永别了，冷安。

　　……

　　多年前的侵略，胜利的是地球，如今又一次仍是地球，唯一的胜利只属于地球。

　　血肉之躯筑起的既是家，也是家。

　　罗斯加修母舰内部崩坏后就溃不成军，在地球的强压之下抛弃母舰落荒而逃。

　　母舰也随之炸毁，消失的是舰船，不变的是证据，是又一次刻进历史的一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