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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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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雨的夏季。
暴雨伴随着雷鸣,比消-音--器更好使。
男人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便已倒下,胸口窟窿流淌的血液比雨势更甚。
梁凉的影子与黑夜融为一体。
无人发觉。
今日的工作完成。
雨一直在下,梁凉回到了自己的公寓。
她身上没有沾到血,衣角也未打湿,厚实的雨衣完美地履行了它的职责。
但梁凉仍旧将身上的衣物全部脱下丢进垃圾桶,她冲了把澡,换上黑色背心与短裤,一如既往地站在阳台上观察对面住户的人间百态。
师傅和阿冷总说她缺乏情感,天生淡漠,这是好事,但偶尔也会影响某些任务。
所以让她多看看普通人的生活。
她的住所是这块区域近几年新建成的高档别墅,一墙之隔外,则是破烂的棚户区,四处盖着红色斑驳的拆迁字样,大部分人家已经搬走,只剩下个别钉子户居住。
打开打火机,空气中湿度大,星火闪烁了两下灭了,又打了次才点上。
伴随吞吐,白色的雾散开,与雨融为一体。
梁凉安静地注视着对面那栋楼里如同日常般发生的事。
那个少年又被打了。
男人仿佛炼狱里的恶鬼,天生喜嗜血与暴力,少年则如同布娃娃般被男人狠狠地摔打蹂躏,男人抓着少年的头发从家中拖至门外,并不顾及恶劣的天气,少年被丢入泥泞的水洼,血与雨融合。
师傅说让她观察人类从而感受人性。
人性就如此这般。
弱肉强食。
男人粗鄙的咒骂声响亮,雨声无法完全遮掩。
被压在地上打的少年却没有声息,沉默地接受全部,没有反抗,没有挣扎,肢体只有被施力时惯性的晃动,宛如已经死了。
若是在荒野里,像他这样的小动物,根本没有活下来的可能。
所以每次她都以为他会被打死,但出乎意料,第二天他却又顽强地爬了起来,穿着破破烂烂的初中制服去上学。
然后再如此反复,仿佛传闻中地狱惩戒自杀者才会有的循环。
梁凉就这么淡漠地看着。
一支烟燃尽了。
梁凉准备点上第二根香烟,打火机咔嚓咔嚓打了好几下都未成功,正要放弃时,成功冒出了火。
雨势逐渐变小,乌云散去,施暴者也离开了,凉薄的月色下,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少年,就这么看着黑沉的夜空。
了无生气。
忽然,他的瞳仁微微转动,在模糊不清的光影中,似乎对上了她的视线。
梁凉愣了一下。
他们之间距离相差甚远,人没有这么优秀的视力。
莫约是错觉。
梁凉睡前看了会电视,电视打开默认频道是夜间新闻,正在播报初中生少女失踪的案件,她不爱看,调到美食节目,让美食成为绝佳的助眠的利器。
第二天,梁凉在临近中午时饿醒了过来。打开冰箱时发现食物已经吃完,只剩下两瓶牛奶,其中一瓶还坏了,只好出门采购。
打开大门意外瞧见了那个伤痕累累的少年蹲在她家门口的栅栏边。
夏季蔷薇爬满了栅栏,外面的雨淅淅沥沥,还算得上温柔,少年没有打伞,看上去待了有些时间,湿透的体恤紧贴着身躯。
听见开门的声响,少年一双猫咪似的浅棕色瞳仁望过来。
近了看才发觉他比幼猫还要瘦弱,微微凹陷的眼窝显得眼珠更大,快要渗人的程度。
露在外面的肌肤青青紫紫,胳膊与腿真正诠释了什么叫做骨瘦如柴。
他就这么看着她,也不说话,似乎不知道如何开口。
她熟悉他这种眼神。
做她这行长年来的直觉,她立即意会到了。
生意来了。
不对。
理智压住了直觉。
他不可能知道她杀手的身份。
或许是昨日无意间的一瞥,令他觉得她是那种可以求助的对象?
内心不由感慨一下,他的视力真好,没有经过专业训练的普通人,能够拥有这样的天赋实属稀罕。
但无论如何,他终究只是个普通人。
与她无关。
梁凉收回了落在少年身上的视线,将雨衣的兜帽戴上,冷漠地与他错过身。
她思考着这次换什么口味的速冻水饺来塞满冰箱。
指尖突然被抓住了,交感神经在瞬间激活,相触的肌肤传来冰块般的冷,脑海里瞬间闪过数个杀死对方的方式——扭断脖子,刺穿太阳穴,毒杀……
——对方只是个普通人。
理智压制住反击的本能,梁凉暗自调整了一下呼吸,回头看去。
“那……那个……”少年其实只是握住了她右手的小拇指,极其小心翼翼,梁凉感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仿佛面临着随时杀害于他的凶兽,但即便如此,他还是选择向她伸出手。
“那个,小姐姐,你是……杀手吧?”
“……”
梁凉僵了一下。
为什么会被发现?
这可是会被扣奖金的。
她赶紧否定:“不是。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社畜,你看我现在就要上班去了。小朋友你找错人了吧?放开我吧。”
“你是杀手吧。”疑问句变成了肯定,少年显然并不相信梁凉的辩解,他固执地拉着她的手没有松开的意思,眼眸沉沉地盯着她,“我看见了。”
“什么?”
梁凉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所说的看见了是看见了什么。
脑袋里飞速地回放近期的已了结的任务对象,基本上都是普通人,这种单子最简单也最不会出错,执行任务的过程不超过十分钟,不可能被瞧见。
少年凹陷的眼眶如同深渊,嗓音却是如同玉石碰撞般的透彻清脆,清清楚楚的:“是你杀了我妈妈。”
“……”
“我看见了。”少年平静地陈述,“那天早上你走进我家里,晚上回家我爸就和我说妈妈犯病死了,但上学前我给妈妈喂过药的。”
梁凉记得杀死何曼罗的任务。
那大概是半年前的任务了,之后她和阿冷被召去首都执行师傅派遣的任务,最近半个月才重新回来。
之所以有印象,因为何曼罗是个精神病人,并且雇主何散隐瞒了任务目标的精神状况,梁凉在索要违约金时雇主竟然妄图耍赖,直到她将匕首搁在他脖子上,抹出了一道红线,他才连忙同意。
精神病人有诡异的直觉,对杀气敏感,杀这种人多麻烦。
公司章程之二十八条,不接精神疾病患者的单子。
既然被点破,梁凉便不装了,语气淡漠道:“确实是我,所以呢?”
报仇吗?
上次执行任务时阿冷就说有人找她报仇。
但是很奇怪,梁凉没有从少年身上感受到复仇的恨意。
少年沉默了一下,说:“我希望你能杀了我父亲。”
她的直觉没有错。
的确是笔生意。
她是喜欢有生意的,毕竟谁不爱钱呢?
于是梁凉反握住了少年柴骨般的手。
她对他笑道:“我们进屋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