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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葬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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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江苑是S城最高档的住宅区之一,坐落于曲江河畔,河上游船来往,畔上绿丛掩映,对处处是高楼大厦的S城来说是难得的风景如画。
老张十年前退休,退休不久两个女儿给他买了一套曲江苑的别墅好让他安享晚年。女儿们节假日时会来看他,其余时间只有老张跟一个阿姨同住。
凌晨三点,老张从梦中惊醒,老年人觉少,这一醒他就再也睡不着了。老张退休前在高校任教,学生满天下。前几天有个学生编了本相关专业的书想请他写篇序言,想到书房里放着写了一半初稿,他起身走到盥洗室想要洗把脸后去把稿子写完。
看着镜子里的满头白发和布满皱纹的脸,老张不由得产生了沧桑无力的感觉。他弯腰捧了一把水泼在脸上。在黑夜里,任何细微的声音都会被无限放大,哗啦的水声忽然让老张觉得喧哗慌乱。
老张匆匆关掉水龙头,周围却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水龙头滴答的滴水声和老张的心跳。
滴答——
扑通扑通——
老张抬起头,镜子里却不止他一个人。
女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复古的碎花长裙,梳着长长的麻花辫,脸上挂着甜甜的笑。明艳如花的少女和古稀之年的老张形成了鲜明对比。
隔着三米距离,对老张而言却隔着三十年。一滴无声的老泪从老张眼角滑下,他完全忘了女人的出现是否合理,或许他也知道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慧珠,这些年你还好吗?”
女孩笑着不说话。
“慧珠,我对不起你……”
女孩捋了捋自己的头发说:“张扶,你怎么不过来?”
张扶颤颤巍巍地走近名叫慧珠的女孩,女孩却始终与他保持着一线距离,一直走到门口,慧珠向他伸出手。
张扶犹豫了一会,最终向前一步想握住她的手。冰冷刺骨四个字立马浮现在张扶脑海,一瞬间慧珠反握住张扶的手向后仰倒,画面飞速旋转,张扶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三楼房顶。
落地的一瞬间张扶猛然惊醒。
床头的闹钟定格在三点十五。
这几年张扶总做梦梦到慧珠,梦到慧珠对着他笑,问他有没有想自己。
三十年的时间让喜欢和遗憾都变成了愧疚。
张扶坐在床边,树皮一样的双手捂着脸,良久才吐出一声叹息。卧室的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一阵风刮过,窗帘被吹得鼓了起来。张扶下床关上窗户,两声咔哒同时响起,一个是窗户关上的声音,一个是卧室门打开的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张扶转过身,发现门口赫然站着一个人影。
张扶虽然年纪大,但视力这方面还算正常,虽然有点心脏病,但绝不至于病到出现幻觉。
他立马抓起床头柜上的眼镜,打开了卧室的灯。
一转头的功夫,人影已经消失不见。
张扶的心跳开始加快,头也开始发晕,刚才房间里虽然暗,可他分明认出了那个人影就是慧珠!
可慧珠三十年前不是已经……
他走到门口,玄关连着客厅,黑暗中看不到任何东西,张扶深吸一口气转身锁上卧室门,就在这时他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是女儿打来的电话。
张扶还在奇怪女儿怎么会这么晚给他打电话,接通电话后对面却一直沉默。张扶再次确认了一遍号码,发现此时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陌生来电,就在他准备挂电话时,对面说了一句话。
张扶瞬间瞪大了眼。
清晨六点,相隔数千公里外的风城,林荫准时醒来,他按下还没响的闹钟,洗漱完后换好衣服下楼。
厨房里,李阿姨正在做早餐,她知道林荫早上会喝咖啡,因此每天早上都会准备。林荫说了声谢谢,接过咖啡坐在吧台边开始看日程,边看边问:“李妈你吃了吗?”
林荫有礼貌脾气好,李阿姨喜欢他,也总爱跟他聊天,她把烤好的面包放在林荫面前后说:“没,先给你做,一会我跟小宴一起吃。”
“小宴刚放暑假,早上总是起不来,您不用管她。”
“你们两个,一个睡不醒,一个又总是不睡,你昨晚几点回来的?”
林荫向下拉了拉袖口:“昨晚跟朋友出去,回的晚了点。”
李阿姨照顾他十几年了,林荫的人际关系她都知道,能算作朋友的就那么两个,一个十年前就不来了,另一个不在本城。其他认识的人别说一起出去,林荫跟他们话都不会说几句。
“昨晚两点多回来,我看你房间的灯三点过才灭。知道你年轻,总这么熬着身体怎么吃的消?”
吧台靠着落地窗,窗外是林荫打理的小花园,清晨的阳光不算热,透过落地窗泼洒在桌子上,荡起阵阵灰尘。
林荫摩挲着杯子说了句没事接着转移了话题:“李妈,今天几号了?”
“十二号。”
林荫沉默了。
李妈突然意识到七月十二号是什么日子,也不说话了。
手机震动声响起,林荫轻声说了句“出去接个电话”后就离开厨房去了外面的小花园。
睡眼惺忪的林宴在这时候下了楼,她晃晃悠悠地走到李阿姨身边:“李妈今早吃什么?”
往左一看没见到林荫,又问了一句“我哥呢?”
林宴问林荫喊哥,实际上两人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林宴今年十七岁,是林荫十年前收养的孤儿。
“在外面。”
林宴看到林荫后松了一口气,要知道她起这么早就是为了堵林荫的。
林荫接通电话,一个带着颤音的女声向他表明了来电原因。
“什么时候?”
“昨天凌晨,心脏病发,睡着的时候去的。”
林荫默默良久后又问:“葬礼什么时候举行?”
“后天。”
挂掉电话后林荫订了前往S城的机票,故人辞世,林荫总要去送一送。
葬礼在张老曲江苑的住宅举行,由张扶的两个女儿操办。张家世代书香,张老更是当了一辈子老师,因此来参加葬礼的人格外多。
在门口迎接客人的是张扶的大女儿张娟,看到林荫兄妹时,她怎么想都不记得自己邀请了这两个人。
“你是?”
男人率先开口,声音低沉:“林荫。”
女孩的声音则清脆许多:“林宴。”
张娟惊呆了。她常听父亲提起林先生,原本以为是个跟父亲一样年过半百的老先生,没想到竟然是个二十多岁年轻人!
更让人惊讶的是这位林先生的样子,张娟看到林荫的第一眼脑海就浮现出了两个字——艳丽,纯黑色西装和凝重表情都盖不住的艳丽。
与年轻外表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林荫的气质,张娟想不明白一个二十多岁的人为什么会这么有压迫感,让人不敢直视。与这种压迫相对应的又是林荫眉眼里的颓丧,混着事故沧桑,让人觉得死气沉沉。
“节哀。”
两个字再次勾起了张娟的泪水,她哽咽着将林荫迎进客厅。宽敞的客厅被改做灵堂,漆黑的棺木停放在中央。
棺材里的张扶双目紧闭脸色青灰,一头稀疏的白发,皮肤上满是褶皱。林荫看着这张苍老的脸,试图找到一点五十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的影子,遍寻无果。
林荫叹了一口气,把手里的花放在尸体旁边,余光看到张扶的手些异常:张扶的指甲盖是黑色的,墨渍一样的东西顺着手指蔓延到手背。林荫伸手想弄清那是什么,视线一路向上,他发现张扶的脸上也有那些细小的纹路。
就在林荫疑惑时,棺材里的张扶突然攥住了他的手腕!
刹那间无数阴暗邪恶的画面从林荫眼前闪过,一个粗糙的夹杂着尖叫哭喊的男声在林荫耳边炸开:
“你会死在我手里!”
窒息的感觉传来,林荫迅速撤了手,再看时张扶的尸体已经恢复正常。
只有心细的林宴注意到了林荫的动作,她匆匆走到林荫身边:“怎么了?”
林宴之所以死缠烂打要跟林荫一起来S城,就是因为不放心。林荫是做什么的她知道,每一次出门都有可能是林宴最后一次见到他,林荫对她有养育之恩,他的事她虽然插不上手,但跟着看着总会安心一点。
林荫也知道林宴的心思,他不想让林宴担心,拍拍她的手说:“看到了点东西,没事。”
林宴半信半疑,看到林荫明显不想多说的样子只好闭嘴。
两人找到位置坐下后,林荫借口拿水去了厨房。在没人的角落里,他挽起袖口,果然看到手腕处有一圈灼烧的痕迹。
白皙的皮肤被烧成紫红色,林荫却浑然不觉,他用指甲沾起一点死皮闻了闻,是尸体的恶臭味。
片刻功夫,林荫手腕上的伤口已经恢复了一半,他若无其事地理好袖口,开始思考一个问题:
张扶到底是怎么死的?
他环顾四周,张娟强撑着招呼宾客,她的丈夫在陪她,年纪小一点的张丽此时不知所踪。客厅里有许多人,有的红着眼眶,有的谈论公事,一边的架子上放着果盘和几个相框。
现在绝对不是询问张娟她父亲死因的好时机,当然对林荫而言,最快的方法还是直接问张扶。
照片里是年轻一点的张扶和女儿外孙,明显是照相馆照的全家照,七口人坐得整整齐齐。林荫拿起相框,食指抚过相框四边,他等了一会,却没有任何回应。
又过了一会,林荫才看出异常,他调整了相框的位置,光影变幻,照片里出现了第八个人。
仔细看就会发现所谓的第八个人只是浮现在相框玻璃上的影子,林荫把照片往暗处挪,才依稀看出了张扶的样子。
林荫转身,如愿在客厅另一边看到了故人。此时的他已经完全没了人样,双眼的位置只剩下两个空洞,四肢关节诡异地扭曲着。张扶双唇翕动,似乎想要说点什么,林荫却没听到任何声音,反倒是身边的林宴忽然倒吸一口凉气紧紧抓住了他的胳膊。
“哥!那边……”
林荫带着她转身:“它们讨厌被关注。”
“它是张爷爷吗?”
这时张扶不再尝试,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卧室,漆黑的眼眶里流下了眼泪。
“是,”林荫语气有些急促:“你在这别动,我去看看。”
“哥!”她反手握住林荫的胳膊。
林荫叹了一口气,像林宴小时候一样揉揉她的头:“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