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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0 彷徨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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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醉了,真真实实地醉了。
依靠在窗栏,一动不动地斜躺在卧榻上,云淡风轻地看那轮艳阳,从明亮万分,慢慢地变得如血般赤红,再慢慢地衰退了下来,变得昏黄,变得混浊不堪,直至最后失去了生气,坠落在了静寂着的院墙后。
宫人们想点灯,却被我像个疯子一般激动地呵斥阻拦了。
之后,在宁静中,黑暗如我预期一般,降临了在了这个冰冷的宫殿。
轻移酒杯,缓缓地,悠然地让那梅酒的甘洌进入了喉间。
眩晕,茫然,空白,自若,……
仿佛这样的人生从未存在过,仿佛那样炙热的鲜血,从没流淌过……
这片刻的宁静,这黑暗中的宁静,好安然,真的是好安然啊,我内心不住地感叹。
只是片刻,自若褪去。指尖又再度颓然地在卧榻上摸索着酒坛。
漆黑中,有人缓缓地靠近。
我笑了,把酒杯斟满。
那脚步声我很熟悉,每个夜晚,这脚步声都会带来一双疲惫痛彻的眸子,和一双绝望暴戾的双手。
夜夜,面对彼此的我们,相互伤害着,相互屠戮着,却说不清这一切,为何会发展到如此地步。
该责怪他近情情怯阴霾冲动的心,还是该责怪我漂移不定反抗织锦的情。
没有答案了啊,我感叹着,一抬手,让酒杯靠近。
黑暗中,穆初好似有些蹒跚,那熟悉的脚步似乎有些迟缓,似乎有些沉重。
我静静地聆听着,在黑暗中默默地喝着自己的酒。
今天发生的一切,今天在这么多人面前发生的一切,应该早就传到他的耳朵里了吧。
冰冷的心底忽得感觉到了一丝温暖,秦慕然应该是安然地离开了啊。
以他的才智,应该明白他已经不能被这宫闱容纳了。以今天下午宫殿的平静来说,他也应该已经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了。
我忽的洒脱起来。
织锦啊,虽然我的人生输得一塌糊涂,可最终,我还是小胜了一筹。
已走到卧榻边的穆初忽得一踉跄。
我不由地一惊,愣愣地看着他狼狈地扑倒在我的腿上。
难道他也醉了吗,怎么会站不稳。
接触到我困惑的目光,他苦笑了声,支撑起身体。
他的目光随即聚焦在那个酒坛上。
“你不该喝这么多的,”他柔声责备,伸手,探向那个酒坛。
“陪我喝吧!!”心念一动,我缓缓开口。
那只手愣了,僵直在空中。
见状我洒脱地微笑,“是的,陪我喝吧。”
他不敢置信地望着我,僵直的身体依旧木然地站在那里。
这帝王怎么了,怎么可悲地不敢相信自己的听觉了。
“陪我喝吧。”酒醉的双眸不由地微笑了起来,我转头,摸索起多余的杯子来。
可已经酒醉的手指怎么也找不到刚才被弃之在一边的杯子,只能在一片黑暗中茫然地摸索着。
穆初见状叹息了下,放过了酒坛,从黑暗中找到了杯子。
他随后上了卧榻,坐在了我的身旁。
我们随后一杯又一杯,很快把那个酒坛喝完,又唤人取来更多的。
黑暗中,卧榻边的地面上渐渐酒坛遍地。
寂静里,困着我和他的宫殿,酒香四溢…….
“刘然是谁?”忽得,穆初轻声地打破了这宁静。
酒杯一滞,而后再度缓缓地动了。
“一个已经死得彻彻底底的女人。”我微笑回应。
他异样地沉默着,喝着自己的酒。
“呵呵,”我却潇洒地继续陈述着,“还是我亲手杀死的女人呢。”
“为了他,值得吗?”凝视着我这灿烂的笑意,穆初追问地黯然。
值得吗,我恍然失神。
片刻间,仿佛那颗银杏正在迎风起舞,好似那沙沙的树叶摇摆声,随身盘绕。
感受着指尖那久久不去的,他唇间柔情的温度,我不由地满眼温柔。
见我的眼神游走出了宫墙,穆初的脸晦暗了下来,他默默地一饮而尽。
“为什么还要留下?”随后他追问地小心翼翼。
收回了自己的眼神,我转头,望向身旁散发着落寞气息的男人。
黑暗中的直视双眼,心痛而脆弱。
我突地疑惑。
为什么明明害怕答案,却还是要追问。
可是这双悲伤的眸子,正在黑暗中默默地坚持着。
“若是我跟他走了,你会放过我们吗?”我苦涩反问。
“不会!”这句回答倒是斩钉截铁,颇有他以往的帝王风范。
我叹息了,转回头,喝干了杯中物。
黑暗中,穆初的脸苦涩了。
那熟悉的寂色,再度出现在他的眸子中。
我明白,这答案,怕是又伤害了他吧。
心中忽得内疚。
纵观这一切,我和秦慕然虽然失去了很多,但我们至少还拥有彼此。可眼前身旁的男人,除了由鲜血做成的羁绊外,什么都没有了。
也许,我也该公平点。
我杀了刘然以从命运织锦中解救秦慕然。
可身旁的穆初,他拉我下这烈火焚烧的炼狱,毕竟,也是因为他也是受害者,也忧虑着,心伤着,如同我一样,在长久的时间里都在黑暗的深渊里孤独彷徨,不得解脱。
也许,如此相似的我们,也不应该有这样的结局。
也许,今天我们的大醉一场,会改变什么吧。
“穆初,其实你早就知道他对我的感情了吧。”我借着酒意坦诚不公地问。连胡义都看出来了,不可能他看不出来的。
他不语,只是黑暗中的脸,苦涩异常。
“既然明白,为什么还会放任他留在我的身边?”我不由地追问,“照你的个性,不会任由任何人妨碍你的啊?”
“我们一起经历地太多了。”他一口喝干了杯中物。
他的瞳孔随后晦暗了下来,仿佛那些黑暗的往事,再度在他的面前上演,“你知道吗,自从舅舅秦将军过身后,母后就把他接进宫来,我和他……”
他突地停顿,黑暗中的宫殿,凝重了起来。
“若是没有他的支撑,只怕这些年来,我也熬不过来吧。”长久的沉默后,穆初忽地笑了,苦涩异常。
我明白这个苦涩笑意中的阴影。
就因为是自己生死与共的兄弟,所以这其中的纠结,才更让人伤怀,更让人茫然。
我心痛了。
我一直不知道,原来在我为秦慕然的心伤而心痛的同时,穆初也因为我们三人之间道之不尽的情海波澜而心伤不已。
我不由地也苦涩了。
原来穆初,身旁这个强硬的男人,也曾在过去,默默地承受了如此的伤痛。
原来他也和秦慕然一样,在兄弟和爱情之间彷徨迷茫,不安无措。
再度斟满了自己的酒杯,穆初忽地黯然,“更因为我太高估自己,以为为你所做的这一切,能抓得住你那颗游离不定的心。”
他继而苦笑,“可不管我怎么的努力,即使赢得了你关注的视线,即使让你断了所有的念想,可却始终没办法系紧你那颗漂游的心。”
这苦涩的笑意顿时破碎了我所有的怨恨。
他为我做的一切,那些曾经感动过我的一切……
“所以我只能希冀,希冀你这颗残忍清冷的心,能在混沌中,留在我的身旁,带着你关爱的眼神留在我身旁。”他似乎有些惆怅了,接着却又笑了。
只是这次,他在自嘲,自嘲一向冷静从容的自己,曾几何时,变得如此无力,变得如此犹疑。
脑中顿时轰得一声,我不由地怔怔开口,“你好傻,穆初,你真的好傻啊。”
他不语,用饮酒来默默回应我的悔恨。
望着黑暗中伤痕累累的男人,胸膛里这颗冰冷无情的心,此时此刻,也不由地柔软了下来。
“身为帝王,后宫佳丽三千,你又何必在我的身上浪费时间?”我柔声开口。
闻言,穆初却是在冷笑,笑得冰冷异常,“她们爱的是这个帝位,爱得是这个帝位给她们带来了的荣华。”
我一惊,原来在不知不觉间,这个帝位已经侵蚀地他太深了。
浑身的热血忽得沸腾了起来,也许是出于心痛,也许是出于内疚,我腾地放下手中满满的酒杯,转头,郑重地向他望去,“穆初,你错了,大错特错了!!”
他被我突兀的动作所扰,不由地望了过来。
我随即深深地凝望进他的眼底,执着万分,“我问你,在你杀死齐妃的时候,身着皇后盛装的她,临死前,她的眼眸中是什么!!”
他的呼吸顿时一滞。
果然如我所想!这皇宫太悲哀了!!
这辉煌的王朝悲哀地让人发狂,也悲哀地让人心力交瘁。
我心痛万分,也无力万分。
“我相信应该是悲哀吧,却不是悲哀自己得不到皇后之位,而是悲哀自己在失去了一生的挚爱后,却也只能用你所唾弃的荣华来装点自己,以掩饰自己的落魄,维持住自己最后一点的尊严吧。”我随后郑重开口,悲伤地望着他眼底那盛装的齐妃,在生命的最后,柔情着,雍容着,却是微笑着望着取走她性命的爱人。
“你又怎么知道?”穆初也似乎从我的眼底读懂了我的思绪,不由地有些震惊。
“那个微笑,那个观礼台上唯美微笑!!”我唏嘘不已,“我也是从白兰的讲述中,才体会到那告别世间的微笑中,那被深深践踏,却又无怨无悔的爱意。
穆初的手忽得一抖,那醇厚的梅酒泼洒随即来,湿了华贵的衣襟,也湿了黑暗中的脸庞。
黑暗中,酒香似乎更浓了。
齐妃若知道穆初最终为了她的深情流下一滴泪,也应该能有所安慰了吧。
见他有了愧疚,我不由地勇气倍增。
“人的心不会如此简单。帝位财富的确是吸引人,可毕竟,这些外在的东西都是衬托着人的。难道你能否认女人们在爱着这些东西的同时,对你,没有任何的爱意吗。”我灼灼地质问,视线紧锁着他震撼的双眸。
“穆初,清醒一点吧,后宫的女人们或许有爱荣华胜于你的,可也一定会有像齐妃这样深情的女子,她们一定会爱你胜于荣华的。”最后,我好言相劝。
穆初在我灼热的视线中苦笑了,他移开自己的视线,再度把那个空了的酒杯填满。
“可她们毕竟不是你。”黑暗中,他幽幽开口,继而喝完了那杯酒。
所有的思绪顿时苦涩了,那沸腾中的热血瞬间随着这伤悲的话语褪去,
唉,我深深叹息。
默默地转回头,和穆初一样,喝干了自己的酒杯。
寂静,之后再度回到了这个黑暗中的宫殿。
不久后,穆初先醉了过去。
眼前酒醉的男人,眉头紧蹙间,深深散发着萧索的气息。
心念一动,我唤人取来了薄毯。
“你这又是何苦。”轻轻为他披上薄毯,我感伤悲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