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锦 春》五子棋

53、53 迤逦世间

　　今天的天空和昨日一样，劈头盖脸的乌云遮蔽了整片的蓝天不说，空中那凝滞的冬日气息更是压抑得心头沉重异常。

　　难道是不祥的预兆！！我不安地握紧了身旁穆初的手。

　　看得出他也是忧心忡忡，他眼望前方的目光虽然一如既往地沉稳，但隐匿其中的惴惴不安……

　　“还是算了吧！！”心中忽得警钟长鸣。我站定，放开了拉着小志的手，转而强行拉住了穆初前行的身体。

　　他停住了脚步，诧异回首，却看到了我祈望的目光。

　　他低叹了一声，眼中似乎有片刻的犹豫。

　　我静静地站立着，视线中全是苍白。

　　默然转身，他的手掌随即付上了我的脸庞。

　　“十八年了，”微凉的手指轻轻地摩挲着我不安的侧脸，穆初的眼神伤痛，“这淤积在心底的阴影，这让我彷徨不已的阴影，我想在今天决断。”

　　“为了你，为了我们的将来，”他的眼神随即深深地祈求起来，“若风，给我勇气，不要让我退缩。”

　　这痛彻的身影，这苍白的话语。

　　我的眼神不禁柔和起来。

　　见状，他眼怀感喟淡淡地笑了，缓缓收回了瞬间坚定下来的手指。

　　身旁的小志虽然不明白所以然，但他却也明白这刻的重要，默默地站在我们的身旁。

　　“走吧！！”眼前高大的男人坚定低语。

　　我微笑着伸手，紧紧地握住他微凉的手掌，“恩！！”

　　他即刻温柔地笑了，再度拉着我们前行。

　　丽妃和阿海对我们的突然造访很是惊异，可终究是满心喜悦，没有看出我们的不自然。

　　正常的寒暄了一会，穆初突然转头，“依依，你和师叔去取些糕点来吧。”

　　阿海一愣，可我却明白这其中的真意。

　　拉着小志，我对着阿海微微一笑，“走吧，这个时辰，母亲也该饿了。”

　　丽妃似乎也看出了什么，吩咐着我们快去。

　　阿海无奈，只能跟随着我们离开，留下了丽妃和穆初。

　　离开前我不安回首，丽妃正微笑着望着我们离去的背影，静静地呆在那一片盛开的梨林下。

　　见我回首，丽妃更是笑颜如花。我知道她是笑我小孩心性，即使离开片刻，都会舍不得回望。

　　我尴尬，而后转动视线，望向她身旁那个沉稳着站立的男人。

　　他的眼神坚定，深深注视着我的视线中全是浓烈。

　　他需要我！！我是怎么了，刚才明明决定支持他的。

　　丢弃了眼中的不安给了他一个加油的微笑，我毅然转身，离开。

　　小志和我默默无语地往前走着，身后阿海不解的目光不停地在我们的背上犹疑。

　　“你们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不久后，老人终于憋闷不住，开口相询。

　　我苦涩，能说什么。

　　见我迟疑，阿海眉间的困惑更深。

　　“给他们一点时间，”我斟酌着开口，“穆初想和丽妃单独谈谈。”

　　“那他们想谈什么？”他不安，追问。

　　我哑然，穆初没告诉我内容。

　　“你不知道！！”阿海吃惊。

　　“我相信他有分寸的。”我微笑着安抚老人，“他不是个鲁莽的人。”

　　“你就是太天真，”阿海顿时不满了，他斥责起我来，“这里是哪里，他又是什么人，这皇家的事，又岂会如此简单。”

　　我无法反驳，不禁羞愧低头。

　　见我苦涩低头，老人无奈地低叹，“唉，我的劝导你若能真的听进去，今天我也用不着这么操心了。”

　　“罢了，罢了。”他随即转身，向着梨园而去。

　　我根本阻止不了他，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身影。

　　不过转念，阿海去也好。心中总有一种不安，有他在场，即使有发生什么事，他也能妥善处理吧……

　　“姐姐！！”此时小志在我身旁低声呼唤。

　　我不由地转头，却惊讶地看见他眼中的安抚。

　　这孩子才多大啊，就知道抚慰大人心中的不安。

　　感怀伸手，弄乱他满头的头发。

　　他笑了，由着我，“走吧，相信他们！！”

　　是啊，相信他们。他们都是我想依赖的男人，所以，我全心全意地相信他们。

　　安定下内心，我微笑点头，随后把小志温暖的小手紧紧地攥在手掌中。

　　我们随后取了些糕点，往回走去。

　　算算时间，该谈得也应该谈好了吧，我的脚步不由地有些加快。

　　“姐姐！！”见状小志笑着嘲笑，“将来你肯定是个黄脸婆。”

　　啊！！我不解地望向他。

　　他嗤嗤地笑着，“整天忧心忡忡的，不长满皱纹才怪。”

　　“你这个臭小子！！”我恨恨地瞪他。

　　可他笑得更欢了。

　　被他这样一闹，我也不由地笑了，把心中的疑虑丢开。

　　眼角忽得瞄到一抹灰色，正急速地向我们靠近。

　　我不由地凝望，而后笑了，是阿海回来了。

　　可这笑容硬生生地僵在了脸上，那急速接近中的老人，满脸的狠厉。

　　怎么了，我惊呆，不解地望着那一抹不该在那慈爱脸庞出现的神色。

　　可随着他的接近，我却明明地看到，他的眼中有着一抹熟悉的银质，正阴森地注视着我身旁的孩子。

　　下一秒，灰色身影腾地出现在我们的面前。

　　我本能俯身，猛地扑到了小志的身上。

　　下个瞬间，背上忽得有股大力渗了进来。我控制不住自己往前扑去，把怀中的孩子也扑到在了地上。

　　这个冬日瞬间宁静。

　　身后的老人顿时呆愣了，呆立着再也没有出手。

　　而身下的孩子也惊呆了，呆楞地看着我。

　　看样子他没事，我对着孩子安抚地一笑，却抑制不住身体的异样。

　　缓缓滑落过他的身体，一口鲜血顷刻间吐了出来，沾湿了冰冷的石板地面。

　　“你干什么！！”见我伤成这样，小志愤而对着阿海怒吼。

　　却也是这声怒吼，唤回了阿海停滞的神智。

　　他立即丢下心中的异样混乱，决绝下表情，举起了手掌，再度想向小志拍去。

　　小志的脸瞬间惨白。

　　见状我强撑起一口气，再度掩在僵硬的孩子面前。却也因为这样，第二口血抑制不住，直接吐在了小志的衣襟上。

　　“你让开！！”阿海厉声暴喝，可我听得出他语气中的心痛。

　　是啊，他是心痛我的，若不是他及时收力，那第一掌早已取了我的性命。

　　我挣扎着把呆滞的孩子藏在身后，而后转身，面对那鬼神一般的老人。

　　“为什么？”我凄楚地望着他。

　　“为什么？”老人瞳孔皱缩，心痛地笑了起来，“你问我为什么！！”

　　他的眼神忽而狠厉，“你可知道当年梨香的孩子，是被谁害死的！！”

　　我一怔，不是俞妃吗？

　　“我本以为是梨香产后虚弱，才让那文弱的俞妃得逞的，”阿海的眼睛不甘地睁着，厉声地说着，“可未曾想过，当时若不是有身怀武功的秦家皇后在场，她们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得手！！”

　　皇后！！我的眼前一黑，第三口血顿时喷了出来。

　　难道，他心底的阴霾是指这个，难道他今天想要得到的，是丽妃的宽恕。

　　“你明白了啊！！”见我眼神悲凉，阿海苦涩地笑了，“他们穆家，竟然隐瞒了我23年，23年啊！！”

　　“这其中的痛苦，我的满腔怨恨！！竟然，竟然……”他突然语塞，继而发狂地大笑起来，“太可笑了，真是太可笑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在老人失控的笑声中，我难耐心中的激荡，眼前越来越黑。

　　“你让开！！”阿海最终停止了那伤人的笑声，残忍异常的视线瞬间穿透了我的身体，紧紧地锁住我身后，同样苍白着一张脸的孩子。

　　不，我赶紧振作精神，眼神恳求起他来。

　　见状，阿海眼神痛楚，“孩子啊，他们穆家不配得到我们的原谅。你让开，让我了结他，替你可怜的母亲报仇。”

　　看来阿海是不会改变主意的，当初他也想杀害俞妃的孩子的，只是先帝阻止了他，而现在……

　　“走！！”我没有回头，反手推着身后的孩子，坚定地开口，“快去找你父王！”

　　说话的同时，我的眼睛一直祈求着望着默立的老人，全心全意地希望他改变主意。

　　可我的希望落空，眼中的痛楚慢慢褪去，老人凝视的眼神慢慢地变得晦暗。可让我心焦的是，身后的孩子却依然呆滞。

　　在他的眼神完全被杀意充满的瞬间，“走啊！！”我厉声嘶喊，猛扑上去，狠狠地抱住老人的双腿。

　　小志这才如初梦醒，绕过我们快速奔跑了起来。

　　阿海眼神一暗，绷紧了身体就想挥手。

　　感觉到的我猛得用力，拼劲全力地把他扑倒在地。

　　那空挥出去的内力瞬间擦过孩子的身体，没有受伤的小志没有片刻的犹豫，继续奔跑着而去。

　　阿海挣扎着，想再度挥手。

　　“住手！！”我突地厉声嘶喊，“父亲！！”

　　他一颤，不敢置信地望向我。

　　我满目凄楚，“阿海，是你让我给小志母爱的，是你把他带进了我的生活。事到如今，我已经把小志当做我自己的孩子了。你怎么忍心，让我亲眼看着你杀害我的孩子。”

　　泪水疾奔了下来，心瞬间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啃食，我厉声嘶喊，“你怎么忍心，让我看着心目中的父亲，亲手杀害我的孩子！！”

　　见我痛苦至此，老人心痛的泪水也流了下来，“傻孩子，傻孩子啊！！”他不住地喃喃说着。

　　“父亲！！”我拼命地哀声相求，“求你了，求你了！！”

　　下一秒，身体似乎有瞬间的空白，我再度吐血。

　　那暗红，瞬间染湿了他的衣裳。

　　老人顿时慌张，拉着我的脉门帮我渡真气。

　　慢慢的，我的神智恢复了。

　　眼前，老人满脸的悲伤，也满脸的决绝。

　　我大惊，拉紧了他的衣裳。

　　他痛苦地摇了摇头，“傻孩子，你的心太软了。”

　　“不，不！”我喃喃地说着，执着地拉着手中那灰色。

　　仿佛一放手，我的世界就会崩坍般。我的十指攥得发白，在那一片灰色中，绝望地刺目。

　　老人苍老的手指缓缓而上，附在那惨白的手指上。

　　他随即用力地拔下了我绝望的手指，悲凉地开口，“他们欺人太甚，他们穆家，欺人太甚了！！”

　　下一秒，他绝然转身，纵身而去。

　　“不！！”我喃喃地说着，支撑起自己的身体，追随着那抹灰色。

　　我跌倒，而后爬起，却又跌倒，再度爬起，踉跄地往前追去。

　　我要阻止，我要不惜一切地阻止。

　　可我发软的身体，不停地跌倒。空中那冰冷的冬风，阴暗地嘲笑。

　　我的视界里忽得一片漆黑，可我不甘心，我明媚的未来，我微笑的家人。

　　浑身炽热着，我努力地往前走着。在一片黑暗中，在一片冰冷中，拼命地向前走着。

　　忽得，眼前出现了点点温润的光芒。

　　下一秒，那迎风舞动着晶莹玉花，整片整片地出现在了视野里。

　　到了吗！！我振作精神，向前望去。

　　可就是这个瞬间，我的瞳孔骤然紧缩。

　　交织着，以命相搏的身影中，一片灰色突地横飞了出去。

　　阿海满脸的怨恨，口吐鲜血无力地躺在地上。

　　炙热的身体瞬间冰冷。我呆滞转头，看着还依然肃然屹立着的穆初。

　　可他却瞬间阴暗下神色，那抹熟悉的血意顿时出现在他那冰冷至极的瞳孔里。

　　我忽得心跳失声。

　　可下一秒，他出现在了满脸恨意的老人面前，挥掌，向他的胸口狠狠打去。

　　阿海的眼中有着滔天的恨意，也有着片刻的解脱。

　　穆初的眼中却是全然的冰冷，和毫不犹豫的决断。

　　可瞬间，两个男人都僵住了，愣愣地看着他们中间，突然出现的一抹亮丽。

　　眼前这一切，这一切，支撑已久双膝不由地瘫软，我无力地跪倒。

　　阿海心碎地看着眼前，替他挨了这追命一掌的女人。

　　而她，和蔼地微笑，“阿海，我们回去吧，这世界再繁华，再迤逦，也比不上祁门的宁静。”

　　阿海笑了，笑得温暖异常。他深情地望着怀中那追随了终身的女人，“好，只要是你的愿望，我天涯海角都跟着你。”

　　闻言，梨香明媚地笑了。此时此刻，她终于脱去了丽妃这个沉重的枷锁。在她充满光明的心中，已经再也找不到阴影。

　　而我明白，这个笑容之后，会是我无尽的怨恨，会是我无尽的哀伤。

　　紧抱着怀中失去了气息的身体，阿海的眼睛突地向我望来，他悲伤地微笑，“孩子，我要随着你母亲去了。对不起，我的承诺我做不到了，你好自珍重。”

　　好自珍重，我的视线心碎地指责着，你们丢下我，让我如何的好自珍重。

　　老人瞬间心伤，却依旧绝然地收回了那关爱的目光。

　　下一秒，我又失去他了。

　　没了！！没了！！

　　绝望至极的我，频频摇着混乱至极的头，不敢置信地望着眼前的鲜血，无限的蔓延……

　　冬日里，静谧中，那朵朵白净的玉花，迎风，轻轻妖娆舞动。

　　此刻，那满目晶莹的花林，在一片鲜血中竟是如此的刺目。

　　它们好似在讥笑。它们在一片阴霾的天空下，相互间轻声细语，讥讽着我的心碎，也讥笑着我的绝望。

　　这细碎的低语，潮涌着，瞬间把瘫软在地的我团团围困。

　　再也不堪忍受！！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自己的内心撕成碎片，心痛至极的我，紧捂着耳朵厉声尖叫。

　　眼前，突地出现了小志惊惧的双眼。他惶恐地拉着我的双手，不安至极。

　　可他，根本没办法停止这一切。

　　忽得，我慌乱不堪的视线撞进一双熟悉的眼眸里。

　　那撕裂般的尖叫顿时嘎然而止。

　　我空白地望着眼前，那深邃地望不到尽头的漆黑瞳孔，而后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