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相忘》◆醉殇◆

8、第七章

　　高清望永远不会料到，当下乘一时之快与丛裕进行的一场不公比试，在日后，甚至是很多年以后，会被很多人称为“伯乐一战”，造就了之后名闻乱世的“长枪将军”，而其中的伯乐，竟指的是他。

　　他更不曾想到，如今心心念念想除掉段丛二人的自己，在往后那些风雨日子里，竟会成为了他们的盾，他们的矛，成为了后世惋惜之豪杰，德高望重的“清望老者”。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翌日，天气爽朗，晴空万里。

　　空旷绿地上，高清望早已带了自己那班不受教的下人们等待丛裕一行人了。先到的是时光，龙渊及风亦凉，三人纷纷瞟了眼高清望，再看看他手中所执的长枪，便已了然比试内容了。

　　“你要与他们比武，你就不知段壬乃从小习武之人？”时光斜睨了他一眼，眼中有些讥讽。他们今早就得到消息，称昨夜丛裕遭人暗算，你瞧不是，高清望今日比试内容就必定是些舞刀弄枪的东西。有本事，他就斗智呀！可惜，高清望没这魄力！

　　高清望放肆的瞥着他们：“我何时说过要与段壬比了？要与我过招的人是丛裕，怎的，他来不了了？”他说得一脸不怀好意，身后的下人们接着主人的话茬，纷纷笑出声来。

　　“小人！”龙渊暗自嘀咕了句，连多看一下都嫌脏了眼

　　不远处，丛裕与段壬倒是走得一路惬意。一个手执折扇，春风拂面，一个笑意浅浅，衣炔翩翩，哪里是要去与人比试的样子。

　　眼看就要瞧见他们了，段壬定了定脚步，靠近丛裕，折扇一收，拦过他的腰。

　　丛裕一怔：“你这是做什么？”索性就停下了脚步。

　　段壬也不紧不慢的停下，定眼看他：“丛裕不是中了迷香么？”

　　丛裕眯了眯眼：“你明知我没有。”

　　段壬笑笑，手臂一紧，便拖着他往前走去：“可是他们不知。”

　　丛裕硬生生忍下抡拳头的冲动，心下悔恨不已，是他错，想的这什么馊主意。

　　远远就看到两人走过来，高清望一下就精神起来，再定眼一看，段壬扶着丛裕，那更是露出一抹得逞奸笑。

　　“你说，他手里拿的可是枪？”丛裕低声问道。

　　段壬轻轻道：“不错，想必这就是比试项目了。”

　　“这可怎么办？耍枪我可是平生第一次。”丛裕惊讶出声。

　　段壬定定看他，半响开口竟是：“不巧，我也不会。”

　　丛裕无奈用手扶了扶额。甚好！甚好！这下退无可退了不是？

　　只但愿那傻子能因他中了迷香而轻敌留情。想至此，索性不顾面子将头都靠在了段壬的身上，这会倒装得比真的中了迷香还要柔弱几分。

　　然而，那人是高清望呀！轻敌兴许可能，但要他手下留情，便是想都不要想的。他巴不得能将丛裕除得一干二净，哪会懂得什么君子之争。

　　走至高清望身前时，丛裕扮柔弱已是扮得得心应手：“清望兄，丛裕今日身子欠佳，可否改日，或让段兄替我与你交手？”这话说了等于没说，对方自然不会答应。

　　只是段壬倒有些诧异，想着身旁正被搂着的人，定是在记恨才对。分明告知了他自己不善用枪，还将烂摊子往他那里推。心里这么想着，手上就重了几分力道，丛裕微一皱眉，递了个不善的眼神过去，段壬不以为意。

　　“此话怎讲！丛裕兄是看不起我高清望么？君子应当守约才是！”这话，他高清望如今倒还说得理直气壮了。

　　丛裕心下叹口气，原本也就没对他有何指望，更何况，自己现在也正在使诈不是？

　　他低了低头，拿开段壬挽在腰际的手：“那就开始吧。”

　　高清望将一把白蜡枪递给丛裕，自己执了另一把。

　　白蜡枪非真正长枪，而是比试时专用。箭头由白蜡铸成，触及对方时即留下白点，却不伤人。

　　丛裕接过枪，缓缓道：“清望兄承让，丛裕不懂用枪。”话虽恭谦，神色却傲得很。

　　高清望这会眼睛都快长到头顶上去了：“这话又从何说起？如今虽太平盛世，但我们学子自当也要为保家卫国做些许个准备。长枪兵乃战场中一类大兵，丛裕兄怎能不懂一二？”

　　丛裕才无心听他如此慷慨豪言，抬眼向段壬所在方向瞟了去，却见他一脸悠哉冷眼旁观的样子，心下不禁窝火。

　　两人对立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高清望就迫不及待一招攻来。他既然选择以长枪比试，自然此乃他所擅长之技。长枪本该是交战时士兵骑于马上厮杀的武器，如今在地面上使用，有利有弊。利在于可远攻，不必近身，弊在于，长枪的用法不够轻巧，总显笨拙。

　　丛裕对于用枪十分不得手，何况长枪实在沉重，难以控制。他只能仗着其弱点，躲避招式。但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高清望每一招都本着快、狠、准三点，招招透着杀气，用尽全力。丛裕只能被逼的连连后退，身姿却轻巧曼妙。

　　高清望眉心一簇，他不像是中了迷香的样子呀！趁空挡回头瞪了一眼手下奴才，只见昨日偷袭之人低着头，都不敢抬头看自己的主子一眼。

　　“你还是莫要晃神的好！”丛裕话还未落，人已乘此间隙欺身而上，手里长剑势如破竹。

　　高清望暗骂一句粗口，出手硬是挡回，手臂却还是留下一道白色划痕。这让他气红了眼，直直向刚落地站稳的丛裕扑去。

　　两人本就距离不远，再算上长枪的长度，此刻箭头已然在丛裕眉睫，丛裕竟是来不及躲！

　　一旁几人纷纷倒吸了口气，风亦凉忽感脸上刀光一现，正是那长枪映在阳光下的缘故，不禁大叫：“不好！高清望拿的是真枪！”

　　“该死！”只留下轻轻一句低咒，众人回过头，段壬已经另执了身旁一把长枪飞身而去。

　　就只差一毫里，丛裕甚至都被箭势逼得闭上了眼睛。顿觉身旁重重的一股力道将自己推开，回头之际，段壬手中的枪身已被高清望那一招劈成两半。

　　段壬眼中此刻锐利无比：“卑鄙小人。”

　　丛裕站定身子，也来不及看向高清望，只对着段壬轻轻道：“你可有事？”

　　那人目不斜视：“一切安好。”

　　丛裕笑笑，再看向高清望时，已是带有了些许杀意：“能否给丛裕一个合理的解释？”这言下之意就是，若解释不称心，就别怪他无礼冒犯！

　　“你没中迷香？！”高清望大惊。

　　丛裕抚了抚乱了的发，莞尔一笑：“你未免也太小看丛裕了。”

　　段壬不执一语，似是带有怒气，他侧头看向丛裕，沉声道：“段某方才若是不出手，丛裕也自有打算的吧？”

　　丛裕点点头：“这是自然。”

　　段壬眼神一黯，他是有打算，他的打算就是，玉石俱焚！

　　既然躲不过，索性就不躲了！高清望既要伤他，那他，便也要重伤高清望！丛裕平日看似随性又柔弱，却从骨子里透着一股狠劲，这叫段壬如何放心得下？

　　高清望此刻已是乱了思绪，被一股恨意冲昏了头脑，举起枪又攻过来。

　　段壬对着丛裕大喝一声：“你让开。”便执起那把被砍下一半的枪应下高清望一招，丛裕这次倒不与他争，静静退至一旁，却透着煞人气势。

　　高清望似是带着一身的怨气，毫不顾忌的大打出手。段壬由于武器不利，渐渐倒要处于下风。

　　本就不会用枪，何况还是一把被削了一半的□□，轻便倒是轻便了，可实在难以对付高清望手里那把锋利的真枪。

　　丛裕稍稍蹙了眉心，趁着段壬正巧退至他身旁，低声开口道：“你就把它当做剑罢，兴许能舒适些！”

　　段壬一听，这想法倒是与他的不谋而合！

　　于是，他执枪的手法一变，那枪竟眼睁睁的被当作了剑来舞，舞得好不潇洒。正好枪被截半，更似剑了几分。

　　段壬一下子轻巧起来，招式乱坠，应接不暇。虽不致命，却也足够制住高清望了。

　　随着高清望手里长枪被段壬一招挑落，宣告了此次比试的输赢！事实上，在他用真枪敌假枪起，就已定下了他败的结局。

　　高清望愤愤离去，留下丛裕一干人静立。

　　时光应时鼓掌三声：“好！这枪耍得，痛快淋漓！”

　　段壬和丛裕相视笑笑，没有接话。

　　要是让后人知道，往后那一战成名的“长枪将军”，竟是个毫不懂枪，只因某人一句“你就把它当做剑罢”，而从此以枪代剑的人，不知会有什么反应。或许，故事就是这么一传十，十传百，传得与真相相差甚远。

　　直到在高清望两鬓斑白，看透俗世之时，还有人为这“伯乐一战”对他佩服不已之际，他也只能惨淡一笑，轻轻摇了摇头。事实的真相，却是无论如何都道不出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