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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梦回,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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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回,让梦牵回前世种种,回不去,唯得来纪念。
那是个幸运的时代,九州升平,一代繁华。先帝生前乃天之骄子,宏图霸业无人能及,民间更有“铁鞋踏过之处皆为其土”的夸夸之说。其在位期间,南伐北征,平定中原,势如破竹。外族蛮夷惶恐不已,一再求和并立下此生不犯的血泪之约。
盛世二十一年,帝星陨落,太子殿下正值弱冠,奉天之命继承第一顺位。沿袭父辈传下的纲业,又凭着老一辈忠贞不二的将相辅佐,这继位皇子虽不及其父,但坐拥天下却也是游刃有余。
人们都说,太平盛世之际,便是才子佳人涌现之时。然,富贵千秋,乃一时虚华。浮夸表象背后,许是深藏暗涌。天下大势,合久必分,果不其然。
观叶书院,江南数一数二的读书圣地,名声响得紧。不仅仅因为曾出过不少赫赫有名的状元爷,毕业学子文武双才;更是因为书院坐落在十分幽静的山间,拥有皇天下为数不多的美丽景致。书院得名随性之至,但因秋风萧瑟之际,落叶风飞,方巧是书院落座之时,故得名观叶。所以观叶书院便把每年秋分当做大日,开展一系列雅致兴事。
书院一年所招学生其实无几,也并非全是所谓的名门子嗣。任何一名普通的平民少年,若有一技之长也均可破格纳入学府,这也是观叶有别于其他学府的独特之一。
如今是入春之际,正巧是新生入院之时。五湖四海的才子们纷纷而来,这头一次露面,难免得留个心神,毕竟谁都不愿被比下去,更何况是一群读书人抑或公子哥在一起。
当然,也不乏那些爱现之人,锦缎绸衣书卷行囊,浩浩荡荡的请了一行人一路挑着上山,自己却两手空空,挺胸阔步的走在前头。旁人看了,倒真不知说什么好,这哪像是要来寒窗苦读的样子。
还真是君子“坦荡荡”呀!见了此番此景,纵是淡然如丛裕,此时也不觉暗自心生感叹。他自小便是极为随性之人,性子是慢,偏好安静,骨子里却是刚烈。他的家境虽不比官宦人家,却一直都深得长辈的宠爱,此行独身一人下江南求学,父母自是有千万分的不舍。好在府邸离江南也并不太远,长辈们又深知丛裕的性子,也就由着他去了。殊不知,这一去便是命数,在劫难逃。
直到多年以后,当一切尘埃落定,那些曾与他共患难,而今却残存于世的老者,再忆起他们少时的那段美好时光,眼里的泪却是早已悄然而下:“那时的丛裕啊…。”
丛裕初入学院,对观叶的大体结构还不甚了解,也不知要去哪登记注名。心里思量着既然来的早,不如就让他一睹这传说中的“观叶美景”好了。一心想着往清净点的地方去,走走停停,不知不觉就进入了一片幽林。
“如此清幽的景致,实在是浪费了。”远远的听得一声轻而淡的叹息。想来也是少数的同道中人,经不住外头的喧闹。
顺着方才一阵叹息之声寻去,远处的亭中立着一人,灰色锦衣,颜色是暗,细看却是内敛的奢华。那人负手立于溪边,不言语,只是静静观望,观望着什么却也猜不透,或许只是在这站站而已。
丛裕觉得过去打扰似乎有些失礼,也就没再停留,而是向幽林的更深处走远了。
小溪的深处竟是更美之景,小巧的瀑布稀稀落落的淌着水,不急,反倒是温柔随性的很,抚过那些层次半露的石头,就这么流下来。
瀑布的声音贯穿在这空旷的地方,让丛裕感觉有些耳鸣。
有人在离瀑布很近的地方抚琴,而丛裕却没一下子发现他。
那琴声悠远的很,极是随意,像是和着这流水之声而奏。在瀑布的脚跟处坐着一人,十分素雅的打扮。丛裕定眼看了看,发现他也正巧往这边瞧来。
有些抱歉的颔首,那人却是停下了琴,站起身来。
吹乱发丝的是风,轻缓而又懵懂。丛裕仰头看着立于石上的人,素麻长衫被风吹得凌乱,却似谪仙般负手而立,微向下的目光看向他,带着几缕柔和之意。
那人定眼上下将丛裕看了个遍,不禁悠远了目光,眼底却是含了笑。
“新生?”抚了抚额前的发,自得的随口一问。
丛裕浅笑,应了。
那人低身去收琴,顺口道了句:“那便该去看告示了,在学堂前,你可知如何走么?”
丛裕点头,心里思忖着,这人该是早几年的学长,倒也亲切,拱手谢过,便打算就此告辞。走前犹豫着,却还是说出了口:“那个,方才无意打扰雅兴。”
对方则是灿烂一笑,觉得甚是有趣的样子:“你怎知不是我本就想走了呢。”
丛裕一挑眉,兴许那人也不是看上去那般老实:“这般最好。”微点了头,便欣然而去。
幸得弹琴之人提点,入学那日,丛裕报道的还不算太晚。学堂的气氛,比起先前的喧嚣明显严肃了许多。告示前坐着一粗布白衣老人,执着笔,将已到学子的名单一一誊写入册。偶尔,也会有几个粗等的下人前来向老人询问新生的事宜,但每一次换来的都是沉默。老人不语亦不抬首。人们当这是一个打杂的耳聋老头,也就再没多放心思,悻悻离去了。
“好字!”丛裕不禁赞叹出声。方才他见老人挥毫运笔之间,气定神韵似有大家风范,忍不住好奇,上前扫了眼那册子上的字,这才大叫称好。那字,乍看是极为嚣张的狂草,但细细品味,其收笔又是苍劲有力,不失自矜与内敛。
“过奖。”话落,笔收。老人终是抬头对丛裕笑了笑,只是后者还沉浸在那一手好字中,没有发现罢了。不止如此,他也从未料到,这个身份奇怪的老人,日后会成为对他一生都影响深远的恩师之一。
告示上其实也没写什么,丛裕抬眼看了看,发现自己的名讳和另一个人写在一起:段壬。想来,那应该是自己的同窗舍友了吧。观叶的学生住舍在学堂的后面,环境十分幽静,每两个厢房为一个单位,形成一个小小的院落,这些丛裕方才都有留意到。
大多数新生一登记完毕,按常理都会直奔自己所住的院舍。摆放行囊、包裹,再四处看看,挑个适当的时机让书童前去领书。
可丛裕偏偏是反着来的,他思量着自己带的东西并不太多,书阁又比院舍近,就一个人背着包裹,从楼阁里捧了一大堆的书出来。还来不及后悔身边怎么就没多带个书童伴着,一不留神,就被跌跌撞撞跑来的别家下人撞了个满怀。这下可好,真应了那句“书香满地”了。下人连声道歉,本是想帮忙收拾的,却听得自家少爷正在唤他,一时左右为难起来。
“罢了,我自己捡就好。”丛裕微蹙了下眉,有些难办的样子,一边对下人笑笑拂了拂袖示意他下去,一边蹲下身来无奈的拾起书籍。心里觉得苦,小嘴不禁意的微微嘟起。
灰色的锦缎顺着弯腰的动作而稍稍滑落,顿时映入了丛裕的眼帘,是刚才立于亭中之人!他抬首,他侧目,那人好看的手指已然触及地上书本,却是突然没由来的一顿。
有的人,一生情分于他都显微不足道,有的人,一面之缘却是沧海桑田,一眼万年。
“呃,谢了。”丛裕一时觉得窘迫,不太自在的向那人点头道谢。
“请个书童,花不了多少银子。”那人也不再看丛裕,只是拾起地上的书本轻轻用手拂去了灰尘。
“我哪想得书有那么多。”丛裕咕哝着,声音底气不足,手上的动作却没有慢下来。
“好了,走吧。”那人也没再说什么,待他再次开口之时,早已捧着书直起身子,站定。
“哦。”看着那人似乎有意为他分担一部分书籍,丛裕也乖乖起身跟在后面,不言语。
“你…是段壬?”良久,想了想,丛裕还是不确定的问了。
“嗯。”与丛裕的犹豫不同,那人淡淡的看了丛裕一眼,简单的应了。他不问他是从何得知,亦如他也不曾问自己一样。这是他们贯有的默契,却不知是从见了面的头一天就养成了。
哦,果然是舍友来着。
“那以后,要请段兄多关照了。”丛裕眉眼一弯,谦虚的寒暄了句,其实还带有点感激,跨大了一步,和段壬肩并肩走到了一起。
“不客气。”同样简单的回答,完全没有谦虚礼让的态度,倒是隐隐藏着一股自信的笑意。不过那低沉的声线,倒让人听得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