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街上见闻 七夜睁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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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夜睁开眼，刚好看到金光又往他胸口结结实实贴了一张。
“……”七夜沉默。他知道金光进屋，但是没想到对方会二话不说直接贴符。
金光自然不晓得他在纠结什么，随便在屋中寻了个位置，坐下后又取出一叠符，道：“看你表情不对劲，这些应该有效果。”
七夜没解释原因，反而问：“你画的？”
“一部分是，大多数是诸葛流云画的。”金光发现诸葛流云于符箓一道有些天分，既然心烦，不如把心神投入旁的事情当中。
了然的点点头，七夜自然明白何为理所当然的压榨，他又问：“现在城里情况如何了？”
金光抿了下唇，“听说百姓很气愤，痛恨丧心病狂的天地玄宗，也有部分并不相信，不过还是纷纷要求朝廷严查，各方节度使则趁机要求皇帝给出满意的说法，毕竟是他亲自下旨任命的国教，换在先帝身上，如此大错，应该也不会轻松。”
摘下贴在脑门上面的黄符，弯弯绕绕朱砂符文如同鲜血所染，七夜将它叠起收好，又慢条斯理取下另一张，他淡淡道：“皇帝的权威受到挑战，颜面扫地，你就不怕玄心正宗日后遭到报复？”
金光的脸上慢慢浮起冷酷之色，“为了公道，有些事总要大白天下。权威是靠的日积月累，颜面同样要自己去挣，别人给不了……至于天地玄宗垮台之后，只有玄心正宗能够引领正道宗门。世间妖邪除不尽，他必须依靠正道力量稳固凡间，哪怕要扶持旁的宗派，也是需要时间的。”
擅以权谋论事之人，鲜少会不管不顾，定然思虑良多，两相计较。
‘你看，他又在利用你们魔道了。’
七夜心间骤然生出这么一道尖细奸细的嗓音。
他嘴角浮起一抹讥诮的笑容，‘光明正大的利用，总好过你这等只会暗地里使坏，躲躲藏藏的阴沟老鼠。’
‘……’天魔之念气得用力的哕了声。
懒得听它不停干呕，七夜转而看向漫不经心折符纸的金光，“你既然只有听说，不如出去看看。”
“嗯？”金光没太听懂他的意思，不禁困惑。
七夜一步踏出，伸手握到金光的腕间，缓缓道：“我的意思是，出去走走。”说完，他径直把人拉了起来。
金光有些抗拒，推脱道：“不必了！”
七夜装作没听见，兀自拉着人往院外走去。
发现自己挣脱不开，稍显狼狈的金光下意识环顾四周，刚好看到朱雀和修罗正站在天地三号房前，两人表情呆滞，肢体僵硬，视线一点一点跟着他们挪动，仿佛遭受到了天大的打击。
金光：“……”
他恨声道：“我自己会走！”
七夜见好就收，果断松开手。
已入夏，花草繁密，随处可见缀在绿茵之间的点点红蕊。没了那股子腐朽难闻的怨气魔气，空中飘着的是淡雅的花香。
天空澄明透彻，阳光的暖晖洒满整个长安城，行走在长街之上的普通百姓恢复平静的表情，行色匆匆的贩夫走卒也有了活力，连酒楼茶馆里都重新响起诗词歌赋的吟诵声。
走出客栈后院的门，两人就像是落入沸水中，滚滚嘈杂声不绝于口。
当日不曾见到的热闹景象重新出现。
七夜在天字二号房中待了将近三日，金光则在天字一号房内闭关整两日。自打解决完天地玄宗，两人还是第一次接触到正常的长安百姓。
“想起上次来长安遇见了大傩请方相氏，倒是热闹，被挤得脚不沾地，稀里糊涂站在了玄心正宗门前。”七夜回忆着，碰了下旁边摊贩挂出来的流苏。
长街两旁皆是摊贩，摆着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儿。
金光轻一颔首，“说不得这两日还会遇见。”
七夜摇摇头，“应该遇不着了，说好的，明天启程去魔界。”
金光偷偷撇了撇嘴，不怎么情愿，“也是。”
两人随意聊着，态度自然，踩着路面青砖，慢慢走过这条热闹的街。他们穿着与常人有些不同，不过融于芸芸众生当中，看起来并无特殊之处。
转过这条街，刚好看到前方玄心正宗威严肃穆的门前不知何故，围着不少翘首以盼的人。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诸葛流云伏案埋头，握着受大敕加持过的毛笔，几乎书写出了残影。一张清心符画成，在旁的燕虹快速把符纸叠成三角形，递给排队的长安百姓。
又裹满一笔朱砂，落在黄符纸上面，诸葛流云提不起半点精神，垂头丧气极了，此刻的他真恨不得自己能有三坛海会大神的三头六臂神通。
燕虹轻声问：“要不要歇息一会儿？”
得到关心的诸葛流云忍不住露出个笑容，“不用了，还是先给百姓们画符吧，毕竟魔气那东西不是好物，有一丝残存都是隐患。”
燕虹点点头，不再说话，继续帮他叠符。忽然，她似有所感，抬起头来，视线穿过挤挤攘攘的人群，来到最外围。
两个长身玉立的男子，光是站在那里就格外引人注目。
英俊贵气的短发青年冲她微微颔首，她没由来的觉得不太舒服，就像是什么伺机而动的洪水猛兽，十分危险十分不简单。她移目到他身旁，这个看起来比他们稍稍年长，脾气不太好，像是刚过而立之年的俊秀男子据说是上一任玄心宗主。
此刻他的举止很古怪，双目微阖，双手并在身前，似是个拈着香的动作。
燕虹不由带着探究的神色，多看了片刻。
奉完心香的金光缓慢抬眸，敏锐察觉到了燕虹的目光。
两人的瞳孔近乎是同时的瞬间收缩。
燕虹心口一跳，她立时别过头去，去接来诸葛流云递出的符。
金光的神色沉下几分，他狠狠吸了口气，终于想起那女子并非带给他最多耻辱的燕红叶。
一旁的七夜看了他们的视线交汇，内心毫无波动，他对于当初以玄心奥妙诀杀死自己的燕红叶，已没有更多的情绪，不是朋友，算不得仇人，完全可有可无。
真的魔，随着时日加深，情感会越来越淡漠。
七夜一直担心自己会被魔性影响，所以才要抓住一个人，用执念困住两个人。
然而执念过深，容易着了迷障，曾经的他一度认为诸葛流云是个活得很通透明白的人，如今却无法肯定了。
“转世之后当真还算是同一人吗？那样的爱会不会有了杂质？”
“不知道。”反正类似问题，金光纯粹一问三不知，要不是七夜是盯着他询问的，他都不想回答。
干将是七世怨侣的第一世，那么干将的前生又是谁？那个人究竟做了何事，才会让后世陷入那么多绝望痛苦的轮回中？因果因果，种因得果，至少目前为止，这份因果还是没有答案的。
七夜不想再去琢磨，他发现日头已经不早了，既然想要像个人，自然不能拒绝用膳，于是他问：“你以常去哪些地方用膳？”
金光不假思索，“自然是玄心正宗。”
空气有些凝滞，七夜清清嗓子，“我看旁边这酒楼挺不错的。”他肯定自己是问错人了，当年闹得沸沸扬扬，作为正道宗主的金光却没出现过几次，一直窝在宗门里疯狂修炼，显然，那才是这位前任玄心宗主的日常生活。
酒楼大厅里不知是哪位富家公子请来了七八位红粉佳人，不需入内就能听见娇俏的莺声燕语。与他间隔不远的一桌，另一位富家少爷则带了三名怀抱琵琶的歌姬。
双方互相仇视，两位锦衣玉带的少爷恶狠狠瞪着对方，连柔媚的女子们面上都带着敌意。
一瞧便知道是长安阔少之间不知所谓的矛盾。
已经一脚跨过门槛的七夜转了个弯，还是退了出来。他实在不想被两个纨绔子弟打扰到用饭。
“争风吃醋不是挺好看的吗？”金光施施然挑眉一笑，出口的话又是阴阳怪气的戏谑，“以前我可是看了不少。”
七夜被刺了一下，倒无恼意，他想的是当年自己在阴世幽泉之祸时，尚且义正言辞指责宁采臣为了一己私情无视苍生之危，而后来的日子里，自己竟也沉迷爱恨纠葛当中，那时的自己放在旁人眼中，确实像是一场戏。
他不光将阴月皇朝交给对手来处理，甚至于自己也活成了带有悲剧色彩的笑话。
现在想来，曾经的他真是太没用了，应该强势点。
发现他一个劲的垂眸沉思，不知这是生气了还是没生气，金光干脆道：“算了，回去了。”
“前面还有茶馆，去吃些茶点也可以。”七夜二话不说，果断攥住金光袖子，又大步向前。
猝不及防又被拉着走的金光气得狠狠咬牙，还来？！
五十九：说书
茶楼共有两层，二楼临窗的位置向来属于雅座。
不过现在二楼没有什么人，一楼反倒人满为患，纷纷等着说书先生讲故事。
那说书先生甚有派头，穿着儒衫，头戴纶巾，左手捋须，右手拍醒木，“哎，我这过板石这么一拍，诸位看官可知接下来讲的是什么？”
“不知道！”茶客们很给面子的接话。
听说书听故事，总好过听纨绔吵闹。
七夜和金光勉强可以接受。
远处天际渐渐有了些暗沉昏黄的颜色，浅浅黄晕迷迷蒙蒙的落到华贵瑰美的长安城，云天万里之下，楼阁镀金，飞檐璀璨不见尘埃，一时绚烂了无数的诗酒年华。
在这个位置刚好能感受到徐徐拂过面颊的清风。偶尔得见有几只归巢倦鸟纵横苍际，羽翅掠过泛着七彩色泽的琉璃瓦。
店小二奉来茶馆中上好的蒙顶石花茶，又摆出云片糕与杏仁栗子。
台上的说书人嘴皮子翻动，猛地发出一阵马嘶声，紧接着又是哒哒马蹄音，分明只有一人，却愣是造出了数匹马驹急急骤停之感。
这段口技端的是技巧娴熟，茶客一番叫好。
“且说前方赶来一队人马，扬尘漫天，气势汹汹，那领头者仔细一看，岁数不大，不到三十岁，面白无须，生得是威严端方，一身金色法袍在风中那是个猎猎作响哇！威风得紧！他身旁还跟着四个穿着红白甲胄的人，俱是严肃正经的表情，等他们到了目的地，身后的马车也随之停了下来。
五人下得马来，走向悬崖边。原来高耸入云的崖边还有个人，此人正是现任玄道正宗的宗主父亲，朱青。”
说书先生面带感慨，“朱青早些年为了正道出生入死，前往魔道行那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之计，可惜却遇见了魔道第一美人。那美女多娇爱看英雄，恰好英雄又难过美人关，自古如此，不足为奇，于是在美人情意绵绵的攻势下，朱青动心了，真的爱上了魔道第一美人。
可惜呐，正魔不两立，于是有了这前来清理门户的五人，他们就是当时的玄道正宗宗主领着四大护法神将。谁都知道那位宗主不近人情，行事惯以心狠手辣著称，他见着朱青自然不会有半句好话，一甩手指，怒气冲冲的开口了！
呔！你这叛徒给本座纳命来！”
原本将视线落在窗外飞鸟身上的金光，终于缓缓转头。
喝着茶吃着糕点的七夜发现金光眼中隐藏的迷茫与难以置信，终于绷不住，薄唇一勾，轻轻挑眉，笑了起来。
凤眸刷地扫过来，金光狠狠瞪他一眼，又听楼下说书先生继续道：“朱青冷冷的说，我与她真心相爱，似你这等冷酷无心的跳梁小丑，又怎能懂得愿意为了对方放弃性命的真情是何等珍贵？
宗主自然是不屑地扯动嘴角，回道，与我何干？你今日只有两个选择，一是死在本座手下，二是引咎自尽吧！否则哪怕逃到天涯海角，宗门上下也不会放过你！
朱青眼中闪过决绝的痛苦，于公于私，他确有不足之处。”说书先生摇头晃脑的叹气接道：“可是爱又有什么错呢？朱青长叹一声，转而走向崖边……”
下方磕着杏仁的茶客互相之间也有闲聊几句的。
“妖魔是挺可怕的啊，不过那宗主确实有些不近人情，何必将自己人活活逼死呢？”
“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不是听说他十几年前入魔疯了吗？”
“嘘，说书先生都换了名字，以免冒犯玄心正宗，你瞎讲什么呢。”
“我父亲那一辈的人可崇拜前宗主了，说他当国师一直守护人间，可依我看来没什么特别的，做人没必要赶尽杀绝，下手太狠不留余地，报应来了谁都挡不住，否则玄心正宗的地位怎会被天地玄宗夺去。”
“等、等一下，这不就侧面说没有他的玄心正宗遭人欺负了吗？天地玄宗可不是好东西。”
“可不是！人善被人欺，总得有些手段嘛。”
诸葛无为在无泪之城时，讲过他幼时之事，虽未明说，不过诸葛青天的确算是被玄心正宗逼死的。他与蓝魔之情，不容于正魔两道，不光正道要用男方的死来洗刷身上污点，魔道同样憎恨吃里扒外的女方，一人一魔唯有一死才能逃脱追罚。
“蓝魔在魔道是禁忌之人，蓝魔小札被列为禁书，不过一些魔偷偷看过之后，忍不住对人间产生向往，遇见一些人之后……更是怦然动心。”轻轻晃动瓷碗中的茶汤，七夜低垂着眼脸，轻声说着。
双眸闪动，默然片刻后，金光斟酌了下用词，道：“他们相爱之后，所得到的不是爱情的甜蜜，而是一种离经叛道的禁忌感。蓝魔遭到无数追杀，诸葛青天跳崖自尽，他原本的发妻抱着年幼的诸葛无为殉情。这些事想必你有所耳闻，当日的悲剧发生在我的眼前，我无心阻止，也无力阻止，只能冷眼旁观。正魔不两立，人魔不两立，情爱从不是牺牲一切、枉顾一切的理由。如果所有爱恨情仇能结束在我们这一代也挺好，可惜，世间恶念难消，恶无穷尽，那么人同妖魔共存于这世道，悲剧还会继续。”
言至此处，金光直视着他，声音里带上莫名的淡淡的沙哑，“既然亲眼看着诸葛青天跳崖自尽，就断然不会让自己走上同样的错路，否则一切又有何种意义？”他自认已将话说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要是还不能让小魔头打消执念，也别无他法。
七夜没有抬头，他难得听到对方愿意说真心话，不得不说有些触动，默然片刻，静静的稳稳的道：“人与人，事与事，各有不同，况且多年过去，身份也有所改变，怎可一概而论。法理不外乎人情，过于恪守规矩与死板的条条框框，又如何能算是有血有肉的人？”
拿起茶壶，金光倒了一杯，茶气氤氲间，辨不清他的神色，“何必说些自我宽恕的话，这本就是同一件事。”
“照你所说，那本是无法饶恕的过错，何谈自我宽恕。”七夜笑了笑，“看来我们这辈子别想分开了，只能保持现状，心意相通的法术不会放我们自由。”
“……”想起这茬的金光气得端起茶碗，当做烈酒一般一口闷了，咬牙切齿怒道：“素、天、心！”
他对这位创出玄心奥妙诀的半个祖师爷，没有丝毫好感，那是真的不嫌事多，早年不肯除掉干将封锁无泪之城，留下种种隐患，害死了不少人。后来又神神叨叨逼着他们造出一个机会。
亏她修行半生，却不知所谓，活得如此糊涂。
七夜动动手指，茶壶稍稍腾空，又给金光满上一杯，他的声音很温和，“喝点茶，败败火。”
莫名的，金光更气了，他别过头继续去看外面的倦鸟归巢。
说书先生说到朱青自尽后，又添油加醋讲了些朱无为的事情。自打天地玄宗倒台，不少人敏锐的想到什么，转而开始卖玄心正宗的好，一时间恨不得把诸葛流云全家塑造成正道楷模，至于曾经风评不算好，甚至有过疯魔传闻的前任宗主自然成了逼迫别人全家老小的反面人物。
拥有这种暗搓搓讨巧小心思的茶楼老板，不过若干人中之一罢了。
等将要宵禁之时，两人起身离开茶楼，还听到不少茶客嚷嚷，说要听更新颖有趣的故事。
说书先生抬手往下压压，“既如此，不如明日讲曾经的正魔两道领头人，咳咳那不为人知的秘密。”
“《宗主传奇》和《魔君流年录》里面都说他们父母相识，还互相欣赏，真的假的？”
“肯定是真的，正魔两道斗了那么多年，绝对见过！”
“东陵生的《正魔二三事》中不是说给孩子起名儿的风格挺相似的吗？一个夜一个光，比喻一个暗一个明，象征了正魔两道，学到了。”
“干嘛不是一个水一个火呢？水火不容，才更有宿命对决的意思。”
“小生灵光一现，或许可以写出一本上古神魔入世轮回的小札，他们本就立场不同，再爱上同一个女子的故事嘿嘿想想好有意思！想想传言，魔道魔君霸道深情，肯定是正道方面爱而不得。”
“喂喂喂别抹黑正道好吗！”
七夜：“……”
金光：“……”
两人互相对视，确定是再也不想听市井流传的故事了。
幸而到了宵禁时辰，即便匆匆离开也不会显得特立独行，两人低头疾走，直到在客栈门前才停下来。
此刻见着对方与自己如出一辙的表情僵硬，七夜的眉梢轻轻一扬，突兀的笑了声，黑润的墨瞳明亮极了。
金光倒是冷着一张脸，下拉的唇角一直抿着，半响后，才终于有了点弧度，他掩饰性的清清嗓子，一甩袖子，进了自己的天字一号房。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街上见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