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倩女幽魂][七金]无暇》弦上寂

57、旧梦一场 要说长安

　　要说长安城近几日以来最遭人热议的事情，莫过于天地玄宗。
　　近些年来，国教风头大盛，压得其他正道宗门抬不起头来，连曾经执牛耳的玄心正宗都一退再退。结果突然来了个惊天大反转，所谓国教，其实是名副其实的大邪／教。
　　原本天地玄宗压着的孽账被一笔笔翻出来。
　　十年前苗疆有数个苗族部落顷刻间灭绝人烟，其实是为了取人家炼制的蛊王。
　　八年前山洪暴发，西南地区也死了不少人，只因蜀地多崇山峻岭，汛期又多涝灾，算是常事。当初没人知道具体受灾人数，只当是百八十人，至多不过两三百，结果足有两千余人。造成这个灾难的也是天地玄宗，他们为了捉住一条巴蛇，炸开青山，引来洪水，洪水没冲出巴蛇，反倒淹没几里外的几座城镇。
　　还有五年前，三年前，两年前，甚至于就在几个月前，这个邪＊教还在试图造出大面积死亡的鼠疫。
　　桩桩件件，罄竹难书，令人发指。
　　玄心正宗二话不说就捅出这些东西，着实打了皇帝一个措手不及。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现在的大唐被各方节度使掣肘，能不能否极泰来，就看皇帝有没有破釜沉舟之心。”
　　有些纠结的诸葛流云听了金光的话，更是长叹一口气，“我看悬，他肯定会记恨上咱们玄心正宗，金光师兄你和七夜还是早些启程去魔界吧，与妖魔斗总好过与人斗。”
　　两人本是站在廊下，面前是假山嶙峋，一方波光粼粼的清池，手旁还有几盆华贵艳丽的洛阳牡丹。
　　哪怕昨日诸葛流云送了一朵牡丹给燕虹，见到少女的笑靥如花，他也跟吃了蜜糖似的甜滋滋。然而今日瞧着了更好看的花儿，却没让心情好转。
　　金光淡淡道：“一入红尘，从此与清修无缘。”
　　“我知道。”诸葛流云表情纠结，努力想要描述自己的内心，“可是怎么说呢，感觉自己这些年像是被推着走，许多事情与我设想的南辕北辙，就很、就很头疼。”
　　“你幼时跟着灵峰上人过得是远离红尘的生活，并不知道作为未来接任的宗主需要经历些什么，我曾经着重栽培的是青龙，不过青龙显然撑不起当年的那一摊子事，为了大义为了更多苍生，这幅担子只能由你挑起，确实无法顾及你的意愿。”
　　诸葛流云诧异抬头，他真没料到会是这个人瞧出自己的不情愿和被迫为之，苦闷憋在心中多年，终于有人能懂得了。想到这，他忽然一怔，或许……这就是玄心正宗宗主的不得已。
　　无论是谁，成为一宗之主就得承担起责任，个人的意愿只能成为渺小的砂砾，无足轻重，不甚要紧。
　　金光负手而立，说的话冷冷淡淡的，“近来我倒是想明白了一件事，没有什么荣光能够永垂不朽万古长青，天命因果，谁也逃不开。世人汲汲营营为的那些名利在你看来会很好笑，可你烦恼的那些东西，在宿命之下，同样可笑，且脆弱得不堪一击。”
　　诸葛流云抿唇，“因为我们反抗不了，对吗？”
　　金光撩起眼帘，“不过是世间罪恶太多，感到力不从心罢了。如果你到了魔界，将会见到更多弱肉强食的残酷一面，即便永远没有天明的一日，又有何妨？固守本心，总会有拨开云雾的机会。”
　　说得好有道理。诸葛流云煞有其事的点头，不过听着听着觉得很不对劲，他惊呆了，“金光师兄，你你怎如此豁达？”
　　知道自己在这些人眼中是心性狭隘之辈，金光登时不耐烦起来，“这是前任宗主应当教给继任者的道理，能学到多少，看各自的悟性！”他旋即又冷哼起来，“莫非燕赤霞从未教导过他的好徒弟？那可真是奇了怪了，他不是好为人师吗？说教的大道理一套一套的，恨不得靠嘴皮子上达天庭下至九幽。”
　　诸葛流云赶紧表示认输，“是我悟性不够。”
　　两人说话声量不算大，盘膝闭目的七夜缓和了表情。他有一半心神在与魔念交锋，还有一半心神留着关注外界，再不会像那夜一样彻底陷入昏沉当中还抓着人不放手了。
　　上百缕魔念合成一股，明明并不茁壮，却比最初还难以抵挡，它游走在识海中，不断桀桀怪笑着，像是在庆祝王者归来。
　　‘你没有第二次无名火了嘿嘿！’
　　‘或许你会死在无名水劫之下呵呵！’
　　‘人魔不两立，没心没肺的小魔头才会喜欢正道第一宗主，丢不丢人啧啧啧！’
　　天魔之念倒没说更多更可恶的话，它只是在七夜脑子里打转，不断重复着不痛不痒的东西。
　　七夜一时并未去理会它的挑衅叫嚣，毕竟是习惯了，他短暂的过了一阵不需与它斗智斗勇的日子。现在想想，莫名恍若隔世。
　　他正顾着整理从那些零散魔念中得到的记忆。
　　早先匆匆浏览一番，他担心还有漏网之鱼。
　　碎片掉落人间将近二十年，吸收了制造出累累血债后所得的种种怨气，可以说囊括了世间最邪最恶的念头，这些念头里面还有一些死者生前的部分记忆，没有半点美好留存，仅剩不甘怨恨，还有消极麻木。
　　修士擅长驱邪除祟，同样也擅长制人害人，许多邪门法术歹毒阴损得能下十八层地狱。罔顾道德纲常不说，触犯律法不说，更甚者，残忍得抛却人性。
　　天地玄宗自上而下，整个宗门有超过半数的邪门歪道。
　　他们无法无天，无拘无束，除却制造大范围的伤亡，还会寻些八字奇特命格特殊的人，或是炼制成傀儡，或是改运偷命，或是吸纳进宗门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有一缕魔念曾汲取过一家三口的怨气。
　　幸福美满的家庭，因为小女儿的极阴之体被邪道看中，女孩四肢被折断，做了供人修炼的炉鼎，最后被吸干精气而死。她的爹娘惨遭炮制成人彘，封入灌足丹砂元液的瓦罐，日夜哀嚎，在极尽的痛苦中死去，怨气滔天。
　　有一缕，它的残存记忆是五位男子因为八字的特殊，被摧残致死，炼制成强大的怨鬼，而后拿来布阵，造出五鬼运财，开始被迫搬运正财偏财。
　　有一缕见到了以人做饵喂食蛊虫的血腥画面，从坑洞上方直接掉入无数尾部尖钩泛着寒光的毒蝎中间，而后在暗处，又涌出无数色彩斑斓的长蛇，它们密密麻麻，缓缓爬到人体之上……
　　除了残害同类，若抓住有些价值的妖物，更是难逃抽筋拔骨剥皮。
　　炼狱的刑罚也不过如此，人心深处住着恶魔，它们裂开嘴向七夜展示这些罪恶的一幕幕。
　　无穷无尽的悲伤痛苦伙同绝望窒息挣扎，如涨潮的江水般澎湃蔓延，试图淹没任何的清明，要世人与它们同化，共同沦陷疯狂。
　　七夜还在继续。
　　他这次看到的一缕记忆的主角竟是金光。
　　起初七夜有些奇怪，转念一想，在宝石空间里面就知道对方心中有一缕天魔之念，后来它沉寂了，像是成了死灰，看来并未消散，于城东那夜也进了他的体内。
　　像是时光回溯，大概是十来年前的事。
　　‘臭疯子死疯子！砸他！’怀中兜着大把碎石块的一群小孩，一边骂骂咧咧一边丢石块砸人。
　　他们砸的正是抱头蹲在墙角的金光。
　　金光大约还不是很疯，他知道护着头，尽量避让这些碎石头，只是两眼无神，嘴里一直念叨：‘我不是疯子我不是疯子我不是疯子……’
　　孩子群里最大的那个男孩张口呸了声，‘明明是你这疯子先和我家狗打架，还砸我家狗！连狗都不如！’
　　‘我不是狗！不是不是！本座是玄心正宗的宗主！’
　　金光大声反驳完，又迎来好几块石头子，有一块擦过嘴角，霎时青紫，他低下头，抖动嘴唇，痛苦的呢喃，‘为什么凡人会这么对我，为什么……我都是为了你们！你恨我为什么不杀了我！你赢了你赢了啊啊啊啊啊！……不！我没疯没有疯！我还是玄心正宗的宗主！本座乃当朝国师！’
　　霍然站起身，金光挥舞双手，吓得那些坏孩子连连后退，见状，金光张狂的哈哈大笑，‘果然我才是宗主，我给你们带来和平带来安乐，你们要爱戴尊敬本座！听见了吗？送我回家！’
　　‘妈呀，疯子又发疯了！’
　　小孩们把石头一丢，四下如鸟兽散开，留下金光原地踏步，他像是被困在无形的牢狱中，陷入空旷荒芜之中，目之所及乃是白茫茫的一片，寻不着任何正确路径，最后稀里糊涂的挑选了一个与玄心正宗截然相反的方向。
　　颇有一点心灰意冷的绝望怅然。
　　魔念中的记忆消逝，直到下一缕到来之时，七夜依旧有些出神。以前见过类似画面，他当时心中是恨与痛苦交织，如果那个狼狈癫狂的可怜疯子是仇人，那必然会看得津津有味，可如果那还是喜欢的人，就会禁不住心软，情绪远远要复杂得多。
　　接下来的一缕记忆属于七夜，他见到自己手提一夕剑，一步登天，凌空劈下，瞬间呈现的剑芒划破黑夜，斩开苍穹。然而无边无际的剑光冲不破他的心牢，痛苦的记忆已经变得淡淡模糊，偏偏剩下痛苦的滋味。
　　‘活着是我给你的惩罚，人间是我给你的地狱！’
　　七夜听到自己说的话，那个自己面无表情，眸光森然，他一字一句吐出诅咒。
　　其实又何尝不是给自己的枷锁。
　　啪——
　　一张清心符贴到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