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雪》贺梅子

2、第 2 章

　　四

　　沈醉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舒适柔软的床榻上，空中弥漫着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抬眼望去，见素月正在坐在桌旁，十指轻拂琴弦，琴声幽美，宛如仙乐。
　　“沈公子，你醒了，”素月来到榻旁，沈醉云见她雪白的脸颊上似有泪痕。他伸手轻轻替她擦拭，哪知素月越发泪涌如泉，可表情依旧坚毅淡然。沈醉云看着她脸，痛彻心扉。
　　“素月，害你受苦了。”
　　素月挽起衣袖，拭去泪水，淡淡一笑，柔声道：“哪里有你受得苦多，还疼么？”
　　“不疼了，”沈醉云注视着她的脸说：“素月，你想知道我以前的事么？”
　　“是关于明月的吗？”
　　沈醉云惊异地望着她，这个名字已经好久没人提起过，以至于今天听见依旧令她无比心痛。
　　“明月是我的结发妻子，我们自幼青梅竹马。我幼时家境贫寒，家乡一次瘟疫父母双亡，我无家可归，后来遇到了我师父，他怜我孤苦便收我做了徒弟。师父是位绝世高人，文才武略。他不仅教我读书还叫我武功，但是再三叮嘱不可擅自动武，更不可杀人。后来等我长大，师父便走了。我去找明月，向她求亲，可是他的家人嫌我贫贱，说什么也不肯把明月嫁给我。明月劝我去考取功名，可是我屡考不中。后来我为了娶明月加入了一个秘密的杀手组织，我赚了许多钱，也如愿以偿娶了她。可是，后来……”
　　沈醉云说到这儿，泪水已浸满了他的眼眶，素月替他抹去，她双手颤抖，抓着沈醉云的手不放。
　　“后来一定发生不幸的事情对吗？”
　　“不错，后来仇家趁我外出不在找上门，将明月和我岳父岳母全部杀害，我回到家时，只看到他们冰凉的尸体。后来我将他们葬了，从此远离家乡，四处流浪。一年前，我遇到一位命师，他说我杀孽太重，祸及家人，并且还说倘若我再动武便会失去我所钟爱之人。”
　　素月的手猛地抖动，身子也跟着颤抖，但霎时间便恢复了平静。她分明又看见在飞镜湖畔沈醉云将王公子的一干随从打倒。
　　“素月，我本不想动武的，可那伙人欺人太甚，我忍不住，便……”沈醉云泪流满面，心中无限悔恨，“素月，我好怕，我好怕失去你，我已经失去明月，不想再失去你，素月……”
　　素月望着眼前的男子，心头剧痛，她不知道那命师的话是否可信，但心中仍隐然透出一股凉意。她希望那命师的话不是真的，自那夜与沈醉云情定飞镜湖畔，她已经认定了这个男子。
　　“沈公子，江湖术士之言岂能相信，今日出手只为自保，况且又没有伤人性命，所以沈公子不必过于担忧。”
　　沈醉云望着素月，见她眼神中满是坚定与信念，他心头一热，言语激动，“素月，随我离开回梦楼吧，我们去一个没有纷争的地方过平静的生活，好不好？”沈醉云眼中充满期待，他知道一旦离开回梦楼，什么都得靠自己，素月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生怕她会拒绝。
　　素月笑了笑，却丝毫掩盖不住满面的哀愁，“沈公子，其实素月一直都想随公子离开回梦楼，这烟花之地岂是长久之计。我们在湖畔相约的第二日我便与妈妈说了，苦苦央求，又使了好些银两，后来她答应我冬至之日方可离开。”
　　沈醉云又一次满面泪痕，紧紧握着素月的手。自从妻子明月去世后，他曾发誓永不再娶，不仅是忌于命师之言，更重要的是他痛失爱妻，已心如死灰，当初定下百日之约，只是被于素月的美貌和才学所吸引，但是此时素月眼中透出的坚韧与诚恳使他愿以一生一世去保护关爱这个女子。
　　沈醉云伸手将素月拥入怀中，喃喃道：“素月，我会一生一世对你好的！”
　　素月感到了一股缓缓暖流从每一寸肌肤渗入体内，那颗冰凉已久的心徐徐变暖，她感觉到了爱意，她当与这个男人不离不弃，终生相伴。

　　五
　　秋去冬来，寒气渐升，北风凄紧，湖泊冷落。
　　冬至之日，素月一身普通民女打扮收拾了行装随沈醉云离开了回梦楼，临走时只带了几件以前的粗布衣衫和一点散碎银两。众姐妹的馈赠都被她婉言拒绝，只说离开了便是清白之人，回梦楼的东西什么也不要。
　　小梅含着泪送素月与沈醉云离开回梦楼。素月对这个丫鬟向来当亲妹妹一样看待，如今要分别，心中甚是不忍，临别之际将一支碧玉簪子留给小梅，然后策马扬鞭，马车飞也似的向前狂奔，小梅的手臂在空中挥了许久才放下，一时间，原本天真稚气的脸上平添了几分隐忍忧郁之色。
　　天空扬起点点白花，随风乱舞，是雪，青城的雪，百年难得一见的雪。
　　素月随沈醉云来到一个叫彩石的小镇，寻得一处乡间角落，买下几间简陋的旧屋，草草收拾一番，又添置一些家居用品，便居住下来。
　　是夜，红烛映照，新人颜笑，素月与沈醉云朝天地三拜，对饮两杯浊酒，携手进了洞房。
　　恰逢满月，月光皎洁明亮，照得新房犹如白昼。粗布帐内，素月已经微醉，沈醉云亦心神如醉，揽着素月，喃喃呓语：“素月，此生此世，绝不相负。”素月双眼微潮，将沈醉云抱得更紧。二人沉浸在浓情蜜意中炽热如火，冰冷的房间也显得分外温暖。
　　夜更深了，窗外寒气凛凛，不知不觉飘起了雪花，片片飞起犹如鹅毛。
　　帐内新床之上，沈醉云微微的鼻息声此起彼伏，他睡得很沉，脸上犹有一抹浅浅的笑意。许是觉着冷，素月醒了。她睁开眼，沈醉云的笑脸令她不禁莞尔，她伸手缓缓摩挲过他的面部，心中温情无限。
　　沈醉云动了动，露出肩膀，一朵鲜艳欲滴的牡丹刺青赫然印于臂上。月光下，素月瞧得清楚，那牡丹图下还有两个字，贰，玖。
　　六
　　雪下得更大了，扬扬撒撒，晨曦时分，大雪方停，整个大地都盖上了一层厚厚的雪被，煞是好看。
　　沈醉云朦胧中喊着素月，只觉无人应答，伸手探去，身边空无一物，他猛然惊醒，房门突然开了，正是素月。
　　“相公，我已备好了早饭，你起来吃吧！”
　　新婚过后的第一天，素月准备了丰富的菜肴，二人用罢，素月自厨间捧出一壶酒，来到桌前。
　　“相公，我们共饮一杯如何！”
　　“娘子辛苦了，
　　沈醉云微微一笑，扶她坐下。
　　素月将酒水徐徐注入两个酒杯，素手一颤，洒出少许，沈醉云见她面色泛白，神情异样，心中不解。待酒满，沈醉云举杯欲饮，却被素月拦住。
　　“相公，先听我讲个故事，好吗？”
　　沈醉云正欲询问，素月已经开口。
　　“从前，有一个女子，她出身官宦之家，父亲任朝中要职，母亲贤良淑德相夫教子，还有一个年少的弟弟，一家人生活和睦。然而，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一名黑衣刺客闯入家中将她的家人全数杀害，而那个女子在母亲的掩护下得以逃生，她一个人孤独流落人间，饱尝人世冷暖辛酸，后来被逼无奈沦落青楼，从一个大家闺秀变成了男人取乐的玩偶……”
　　素月语字句道来，平静如水，没有丝毫起伏，如同描述一副深镌在心里的画卷。她的眼神却始终注视着窗外的白雪，眼中朦胧，似被一层水雾弥漫着。
　　沈醉云发觉到素月的异样，但见她静如水的眼神，却不知如何言语，只缓缓道：“这个女子的遭遇的确太惨，只盼能遇到一位情真意切的男子照料于她。”说着，长叹一声，举起酒杯。
　　“相公”
　　素月大呼一声，沈醉云稍作迟疑，一只玉手划过面前，酒杯已被夺走。
　　素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两颗泪珠悄然滚落，在白玉般的肌肤上留下两道淡淡痕迹。
　　“素月，你这是做什么？”
　　沈醉云万没料到素月的举动，一时慌乱。
　　“相公，你知道后来那个女子怎么样了吗？”不及沈醉云回话，已然说道：“后来，如相公所说，她遇上了一位深爱她的公子，离开青楼成了亲，本来想安安静静的过一辈子，岂知，岂知，……”
　　话语未毕，突然她身子一颤，一股鲜血从口中涌出，点点滴在布衫之上。
　　“素月，你怎么了？方才还好好的，怎么……？”
　　沈醉云乍见素月好端端地呕血，大惊失色，忙将她身子抱起，急忙向外奔跑。素月趴在沈醉云肩上一阵阵颤抖。
　　“相公，你知道吗？后来就在洞房花烛之夜，那女子发现自己的相公竟然就是那个黑衣刺客，因为，因为他肩上有一朵牡丹刺青。”
　　沈醉云听得此语，突然停下脚步，心中一丝悲痛划过，身子瞬时僵硬。
　　“那晚，刺客行凶时衣衫被损，那女子正瞧见了他肩上的牡丹刺青，还有两个字，贰，玖，那女子将它刻在心里，至死也不会忘记。”
　　沈醉云，只觉手脚乏力，再也支撑不住，倒在雪地上。
　　“相公，你说那女子该如何是好，一边是深爱的男子，一边是不共戴天的杀家之仇，该如何是好？后来，那女子在酒中下了砒霜，本想与相公同归于尽，但是，她却舍不得他死，便自己喝了毒酒，她想自己死了，便不用做这般艰难的选择……”
　　素月又呕出一大口鲜血，气若游丝，身体愈来愈冷。寒风将她的长发卷起，拍打在沈醉云脸上，可是他丝毫感觉不到痛，只听得耳边一个微弱的声音。
　　“相公，我舍不得……舍不得你……死，相公……”
　　七
　　天空又飘起片片白花，寒风刺骨，许久，只听见呼啸风声。
　　沈醉云醒过来，素月倒在他身边，呼吸已经停止。几缕鲜血渗进白雪，分外醒目。
　　茫茫白雪无边无际，命师之言又在耳边回响。
　　沈醉云撕开衣衫，牡丹刺青映入眼帘，红花绿叶，灿烂夺目。贰，玖两个字正是他在杀手组织里的编号，毋庸置疑，他的的确确是那个刺客。
　　长啸之声响起，夹杂着哭声，悲痛惨烈，直刺云空，经久不绝。
　　三天后，雪地里多了一座新坟，世间也多了一个孤独黯然的无情之人。一身白衣，纤尘不染，他清俊的面容足以让每一个女子心动，但是冷漠绝情的眼神也可以令每一个女子心碎。
　　天南地北，白衣飘飘，身影茕茕，他始终一个人，一个不愿看月亮的人，因为已有两轮惨淡消逝的美月永远暗藏在心中，难以磨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