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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春夜喜雨(三) 花重蓬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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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因炼化之间,血管尽数凸起,青翠欲滴的绿株芽苗自皮肤每一寸伤口涌出,在若水星蕴的流速下须臾增长为枝蔓,将他的人形牢固裹住,当真成了树状!底部筑巢似的迅猛扩张,头顶冠部则刷啦啦的冒出密密叶片和簇拥的花苞,不绝喜极而泣的甘露溢出柱头,由乐陶陶婆娑生姿的茎叶接缀着,而经月光晶莹折射,于舒畅的吐息中蒸腾,习习化雨送远…沙沙…沙沙沙…
海岛夜间的风散开一股格外沁人心脾的花木馨香,教闻人语油然生出非说点什么不可的冲动:
“真是恍如隔世,”——闻人语望向自然而然便出现在身侧,拄着拐与她并肩而立的施天白:
“相信我们这一辈弟子皆无以忘却,曾经亦是于此,韩灵雨妄图以行刺师父冲击金丹,我那个时候还在练气中层,虽知理论上凝就金丹的品质取决于结丹之时的参悟、发挥,故修士几乎无不在此项上挖空心思,但对里面的门道道是外行看热闹也不为过,而至今我停在筑基满阶临界也有两年多了,期间自问无比专注闭关练剑,一次次尝试突破又屡遭失败后,才知晓是否成丹看似仅一步之遥,却是区分修士的天垒——讨教师父是怎样结丹,只道他的‘缺’又和我不一样。晚点无非准备未够、时地不到位,或许恰为一种机缘呢。”
“问得多了那我到底该查补哪里,师父说丹核不是捏泥巴,随便掬一捧压缩结实成块就能一步到位顺利滚完雪球,而是把你所有的修为都汇总,凝取提纯出质地最精华浓稠的部分,所以要将气海灵力全部自洽的调动,不能是一潭有沉气的死水,甚至不能有任何生硬滞阻——如果无法自内破窗,万物的修行原理共通,不妨从外丹术去借鉴琢磨。”
“然则我仍旧不得其解,连清晰的方向都找不到,难免气馁自己是不是天赋终究就到这里了,直到旁观兰因这与自然诸灵□□感相和的修持,方明白师父一直提点的意思乃一味加大火候是不行的,关键的引子是悟性,修士冶炼己身,没有人天生面面俱全、圆融如丹,打开自我的眼界,天地即是熔炉,万象都与我息息相关、可以相互成就,这即为师父常言最妙的剑法启发于剑之外,在随时随遇顿悟……”
“我过往太死板,忽略对外界的关注、触动、沟通…不被外物左右,却不应是自我的闭塞……”
闻人语光顾着沉浸在思绪里,等后知后觉自己畅所欲言,性格活泛的施天白却显得寡语,才懊悔意识到:绝不合适同刚从宗门天骄沦为灵根残废的他分享这份心得的!
于是,就见施天白辛辣得看过来:“你就是这般好感我的?怪不得一直讷于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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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师谷内,满谷灵植在情愫异芬的激发下勃勃繁茂生殖,漫空遍野盎然的青绿灵素中,钟纨久违得梦见了母亲。
“阿娘,我好想你…我马上要嫁给一个压根未谋面的人、远去陌生的地方,我对此好害怕…”她又变回了那个小姑娘,可以躺在娘温暖的怀里掉眼泪:“娘曾说你散功,是选择了另一种更有意义、更长久的方式陪伴我们,可我一去,便没可能回来再一家团圆了……”
然而,孙小岚不能对钟纨此刻的心事作出有效的回应,她只是按照记忆里被调唤起的这段,解答安慰着彼时九岁的钟纨:
“蓬莱能称为仙境,除了东海的灵性,更是因这座小岛地质享有世间最大的木化石灵矿之一,才得远比别的地方富余的灵源——阿纨知不知道此处木是特指哪个?”
钟纨打小启蒙认字就是靠翻药典,当然不会对古籍这则记载陌生:“扶桑神树?”
“是啊,于亘古曾有三株神木,通天入溟,辐射殊胜广袤,稳定天涯海角每一方,是此界最坚定的支柱,最为力量神异也是特殊的存在:祂们大宗汲取着世间至为精粹的能量,藏于高大无极的灵体中,不停转焕——使得不仅地髓、水潮、日辉、月华、雷电风霜等等灵性融合,还将这诸多复杂乃至相驳的特质粹合而归成一炁——以木灵气的形式再置换给外间,提升着灵气精纯度,调节增益着循环流动,大裨益于一众生灵繁衍生息,况神树会分散一部分劫雷的威能,其根系枝干还指引着飞升的通道…是以,古人认为神树承重大道,载于其年轮脉络中,是道与德的化身,修者聚拢在附近之象,正如各途异径的万法终会归一于笈,为其著经立说无数,崇尚以神树为‘信仰’…”
“但灵气枯涸,失去养分,魔气的浓度又大幅上升,无可避免吸附,祂们终究倒塌了,不过扶桑神树虽然死去,遗骸却回归土地,存储在其中的那些灵性,仍令蓬莱后来又受惠万余年,很大程度弥补了一直在衰减成分质地的灵气环境。”
“春风吹又生——阿娘虽较而无异蚍蜉之末,却不由心向往之,且师父执著复活神木,称看到了魔性横流中挽救蓬莱唯一的希望,不惜献祭自身移植魔种以‘重启轮回’,娘此生未帮助他完成遗愿,如何以安……”孙小岚并未详谈个中隐情,只叹息:“宣师兄曾阐述过一个另类的观点:因为人性本身有很大一部分是丑恶——贪婪、惰性、放纵、虚慕、弱肉强食、优胜劣汰…这些东西都必然会带来作恶和混乱,所以魔道才是还原本心、顺应而行,反而仙道是摘除这些本能、原生的东西逆天以修——逆天之举,终究要偿还代价吧,我算做一点的弥补……”
钟纨忽有所觉,抓住了那缕被含糊其辞却至关重要的线索追问:“灵气耗尽,只有神树重生才是救世的唯一机会?可魔种怎么能收获神树?娘你说的付出更多代价又是什么!——昆仑他们意在娘毁去记录的传承是为此吗?背后是他们坚持求娶我的目的吗?娘!你告诉我啊!”
“到底残留着惦念——只无心插柳,是没成功的吧…”可惜,孙小岚依旧只会望向远方喃喃:“哪里有那么简单?”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沙沙…沙沙沙……
细微的织雨声蕴含着某种明快悦耳、韵致催眠的节律,先是值守的弟子以为只是熬不住春困,忍不住打起了盹,随即树盖往而生发荫蔽处,碧阙城中的居民也相继酣然睡熟。
凤鸣岐站在窗边目光所及,为这一幕微微张大了嘴巴:除去他,众生皆陷于各自的梦,就连莳花仙姑都好似石化了般无知无觉,整座仙山内外静若无声,连虫蛙鸟鱼都停止啼鸣游动,只万千的气象受兰因的化成的树摇情所感染变幻:春潮带雨,千里烟波迭涌上涨,漂浮的蓬莱岛悠悠荡漾于海天,当真弥漫了浓重的仙境意味——莫说别的,魔种当真能被点化为仙葩不成?!
不同于他,裴积玉是被树根在地下搅动出的动荡震醒的,他从梦幻中溘然惊觉,自养伤的外城一路急急赶回,所见修士、凡人无一不已沉眠,而一踏进门中,就好像步入了某个虚绰的空间,所过竟无一人!明明与现实一般无二,却皆隔着一层无法触碰的幻纱似的。
他还欲待确认,只听得兰因被惹毛却压着嗓子的怒喝:“再胆敢往前脏污我的地盘半步,我决计杀了你!”
“这是你制造的境!”裴积玉当真证实了猜测,却愈发觉得夸张,金丹期的修士可以开辟“境”,但囊括整座蓬莱的空间!——巅峰期的陵阴亦不过是!更恐怖的是,如果不错,显然此番操作便是以众生愿力为锚点降临落稳!想及见证过的危险后果……
“我做什么要取他们的性命?就算我真想,你又能奈我何?”兰因不耐之极,但又像怕惊扰谁似的:“滚出去!”
裴积玉被强行退出,过了会儿,兰因手持扫帚、拖把传送出现,边将他经过的地面洒洗了个遍,边频频抬望:“怎么还没发现……?”
——其实,早随着递来那册炼神还虚的玉简,宣无虞的身影便消无了,只余宣絮儿在那间封锁于紫府极深处的暗室,而于兰因窥视的神识第一次刺探过来的霎时间,宣絮儿便察觉了。
他先是浑身僵硬得原地不动,沙沙的敲打窗声持续锲而不舍——下雪了?宣絮儿缓缓移动到窗畔。
又等了足一刻钟,才推开窗扉。玉京的冬夜一向是很冷的,然而外面这良宵透着熏人的暖,不是将脸刮干得厉害的北风,而软绵绵的吹面,也并非大而苍茫的朔雪…
那气息由衷的熟悉——却是亮亮的雪晶已而融化成了剔透的雨,婵娟入窗棂,指尖刚接触,便碎了,探出一点舌头,他的味蕾尝到了凉意外陌生的——开阔的海风的咸,又混着花清冽如酒的滋润、甜蜜。
他不由大口大口吸呼,干脆出门走进院子,景致收拾得特别干净,而乍然,此时情绪此时天——方才还不疾不徐的风忽而大了起来,暧昧的雾霭渐渐杳然,夜幕一下透亮,云怡然舒展,竟被拢来大团大团得拥抱着宣絮儿,扶摇而飞了上了天!
和缓低柔的风雨在耳边咏叹,蓬松的云轻盈托举着他,身体好似排除了所有烦扰极致自如得徜徉,目睹那朗月照出春山空寂、海上明灭的颜色,沿着旧时的踪迹漫游于蓬莱的山山水水……
星幻在他身周忽圈忽散,一息,恍然便有数载光阴渡过,宣絮儿渐渐变成少年的宣无虞…等到被带到那株上下已覆盖满了这片灵境的树的正上空时,已然又是二十许岁执掌阖宗的模样了…
到这里,招来得风云骤停,宣无虞猝未及防,而嘭的!下坠的宣无虞被早敞开双臂候着的兰因扎实接在怀里,他原先挂若水的吊坠上取而代了一朵优昙婆罗的花苞,飘到宣虞的唇前:“这是入梦此间的链接,无虞哥哥,现在,我将我的心灵、收集到的所有美好都送给你——把那些不愉快的记忆、我没能参与的过往,都彻底更替忘掉吧!”
宣虞眸光闪烁看了他半晌,含上了那骨朵,所有的花朵在这一瞬间绽开的烟火似的竞相盛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