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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实验 她不想去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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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塔之下,伊甸园。
惨白的荧光从头顶的灯管里倾泻而下,像某种液态的金属,浇灌在每一个透明的玻璃笼上。
标准的立方体笼子,六面都是高强度钢化玻璃,接缝处嵌着银色的金属框架,仿佛地狱里安静的水晶棺材,关押着一个个穿着白色实验服的小白鼠,而对于食尸鬼来说,他们的实验对象是活生生的人。
玻璃笼子里面关着太多的玩家了,失踪的,无辜的,绝望的…他们这些自以为是的天才们像是蝼蚁般被囚禁在牢笼之中,密集地让人窒息。
每个玻璃笼中关了4-5个人,笼子和笼子之间隔着五十公分的间隙,刚好够一个穿白色防护服的人侧身通过,却让相邻的囚犯没办法接触,只能安静地等死。
塔矢影蜷缩在笼子的角落里,后背抵着冰凉的玻璃壁,膝盖抵着胸口,墨绿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发尾枯黄分叉,像一把用旧的毛刷。
曾经明媚阳光的杏仁眸子现在暗淡无光,眼下是两团浓重的青黑色,嘴唇干裂起皮,泛着不健康的灰白,宽松的病号服套在她身上像是小孩子偷穿了大人的衣服,袖口松垮地垂着。
她细瘦苍白的手腕,腕骨突出,正死死地护着昏迷不醒,高烧不退的妹妹,清醒地固执着。
哪怕那上面已经布满了新旧交叠的抓痕,不少已经结痂了,还有很多正渗着淡黄色的组织液。
地下实验室里,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惨白灯光恍惚了他们的神经。
每天都能清楚地听到各种惨叫,每天都在有人消失,每天都有破败不堪的腐肉或者已经不能称之为人形的废弃品出现。
有的少了耳朵,有的少了眼睛,有的少了胳膊…像是一个个被分解的机器人。
铃屋什造爽朗的笑容干净得像是从腐肉里开出来的白花,他真的很好看,如果没有那些奇奇怪怪的可怖线条。白皙的皮肤,一双眼睛大而圆,眼尾微微下垂,像是水晶球里漂亮的洋娃娃。
可那样惨烈的疤痕冲淡了他的美——
比起其他消失的,哭天喊地,崩溃着回来的人,他的状态可以说是好太多了。
如果能无视掉他每天密密麻麻新出现的疤痕外,从左侧锁骨上方一直延伸到右侧耳后,像一条没有缝好的蜈蚣,他被人割开了喉咙,就只是为了测试失去语言功能后是不是还能通过其他方式感知痛苦。
他用手比划着,细长的手指在空中划出温柔的弧线,左手小指垂在身侧,微微弯曲,像一截折断了却忘了摘掉的树枝,鲜血淋漓。
凤镜夜关心道,“还好吗?”
毕竟是作为同一间牢房的狱友,再加上每24h都要有一个人站出来实验。
这位表面看起来疯癫,实则再善良不过的外援警官实在是帮助他们太多了。
铃屋什造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儿。
但老实说,武器被夺,身体也注射了不知道什么药物,本该活蹦乱跳的身体现在比一个普通人还要羸弱…
虽然他喜欢疼痛,但真的撑不住了,再继续的话,他会死。
在地板上写下现状,猩红的字眼让人不忍。
连着一个月都是他站出来的,凤镜夜自然知道他的意思,比起因为踢出一个替死鬼而大打出手的其他笼子,他们这一组的小白鼠已经算是好的了。
塔矢影同样不忍心地别过脸去,把额头抵在膝盖上,长发从两侧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照顾着至今还是昏迷不醒的容容带了更多的目的性,那是一种溺水之人抓着救命稻草般的无助,卑微懦弱地乞求神明,饶了她。
她希望她能醒过来,她希望她能像之前那样大杀四方,护他们周全,哪怕是让自己杀人,满手鲜血也可以。
她害怕!
她怕自己会像这位铃屋警官一样!
她怕疼,她不想死…
凤镜夜揉了揉塔矢影的小脑袋瓜,温柔地让她别紧张,虽然这样狼狈的地方他也很难维持自己的风度了,“我了解了,明天我会去的。”
铃屋什造从不怕死,也愿意保护这些弱势群体,像筱原先生教导他的那样,可是他的身体状况真的不太允许了,写道,“抱歉,我暂时还不能死在这里。”
他不想莫名其妙地消失,最起码见病秧子最后一面,或者写封信告诉他,别让他担心也好…
他们刚交往才没多久,要是年纪轻轻地就让他守活寡就不好了。
“没关系,你已经帮了我们很多了。”凤镜夜扫了眼至今昏迷不行的女孩儿,又看了眼担惊受怕的塔矢影,无奈轻叹。
也不知道他能撑多久。
塔矢影眼圈泛红。
凤镜夜温柔理性的脸庞冲她微笑,少年五官清俊,眉骨高耸,眼窝深邃,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文败类的模样,偏偏让人心动。
塔矢影抓住他的手,她太不安了,总想抓住些什么。
凤镜夜安慰道,“现在被关在这里也想不到什么好的办法,出去的话说不定还能有一线生机。”
塔矢影无助地低下头。
从进入CCG,被抓到这里已经47天了,如果真的有办法,这么多人怎么会一天天地消失,死的死,残的残,疯的疯。
她不够聪明,可是她清楚,这里密不透风,根本逃不出去。
别说调查食尸鬼的秘密,破解这一关了,他们能活着的希望都很渺茫。
凤镜夜的手掌温热而干燥,指节分明修长,像弹钢琴的手,握住塔矢影冰凉的手指时微微用力,“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进入特殊场景的时候他们也宣布规则了,神塔想要的是筛减人数,不是屠杀。就算最后真的没有办法,依照现在的幸存玩家数量,至少可以保全我们中的一个。”
塔矢影抬眸,瞳孔一颤。
一个…吗?
凤镜夜把她凌乱的发丝别到耳后,“你不是把心脏给我了吗?我是个商人,最重视诚信。无论如何,我会保护你平安的。”
塔矢影一点点动摇,可惜再好听的情话也经不起现实的考量,这场没有底线的神塔选拔已经把她的天真软弱磨灭,只剩下清醒理智的考量。
“你不用哄我…也就是说,最坏的情况,我们这些人,只能活一个是吗?”
凤镜夜直视着对方,眼底浮现出一抹真切的笑意,褪去那些优雅温和的伪装,只剩下冷酷的,现实的考量,“是,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你希望我们之中谁能活下来?”
塔矢影的神情晃动,崩溃,“我不知道。”
她想活下来…
她想活着。
凤镜夜知道这样直白的问题太过伤人,也太为难人,唇角又挂上惯常的温柔弧度,道,“当然,我说的也只是最坏打算,万一在这之前我们逃出去了,或者想到通关的办法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扫了眼对方怀里高烧不退的女孩儿,眸色微深。
老实说,他不相信这个特殊场景的难度和她没有一点儿关系,即使是要筛减人数,这些天他们剩下的人也差不多了,偏偏这个时候还引入了一个毫不相关外援…
只怕这场要削减的人数会比原定计划还要多!
真到了那一天,该死的是谁?
该活下去的又是谁?
凤镜夜开始头疼,如果这就是神塔的残暴,当初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答应那位的。
最糟糕的是,被踢出局的话,他很有可能会忘记这里发生的一切,回到现实,然后再莫名其妙地在30岁前死去。
烂透了的人生…
——————
第二天。
两个穿白色防护服的人架着凤镜夜的胳膊往走廊尽头走,他回过头来,隔着玻璃对塔矢影笑了笑,用口型说,“没事儿。”
塔矢影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的泪水打湿了容容惨白的小脸儿,像是走投无路,绝望濒死的姐妹。
走廊尽头是银灰色的金属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识,正中间嵌着拳头大小的黑色摄像头,像是不会眨眼的眼睛,门后传来模糊的嗡鸣声,仿佛某种大型机械在运转。
三小时后,凤镜夜被拖了回来。
他的白衬衫上全是血点,像被红墨水泼洒过的宣纸,眼镜框歪到一边,左边的镜腿断了,用透明胶带草草地缠着。
整个人像是垃圾一样,被扔进笼子时疼痛地蜷缩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右手死死攥着左臂,那里有一道从手腕到肘弯的切口,边缘整齐,被粗劣地缝合过,黑色的线头还露在外面。
塔矢影扑过去,手指无措,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他的伤口,让她缓解疼痛。
“凤君——”
凤镜夜抬起头,清俊的脸此刻苍白如纸,唇角没有丝毫血色,额头上全是冷汗,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但他还是笑了,嘴角牵动的时候脸颊的肌肉微微抽搐。
“只是抽血…”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就是…抽得有点多。”
塔矢影抓住他的手,小心翼翼地触到对方的指尖,却又猛地收回,瞳孔涣散。
他的指甲缝里面全是干涸的血迹,暗红色的,十个指尖,每一个都留下了深深的齿痕,像某种无声的尖叫被硬生生吞回了喉咙里。
“真的只是抽血吗?”塔矢影红了眼眶。
“真的。”凤镜夜虚弱地笑。
塔矢影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崩溃地近乎颤抖。
骗子!骗子!
他的手指全是重新长出来的痕迹,她之前见到过的,被绑架的那次,那些人明明…
她害怕。
她真的害怕。
凤镜夜看出了她的逃避和惊慌,谁都不是个勇敢的人,他不能要求她勇敢坚强,她也不是春绯。
那天之后,两人之间的话越来越少,等待成了一场没有尽头的轮盘赌。
每一天都有人被带走。
每一天都有人被送回来。
凤镜夜的笑容越来越勉强,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条平直的线。
最开始,他实验完,塔矢影还会上前关心他的状况,可是后来,她每天就是坐在笼子的角落里,后背麻木靠着玻璃壁,眼睁睁地看着对方蜷缩的身影,看着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看着他的脸色越来越惨白,两人之间的对话只剩下没事儿和不疼。
塔矢影的失眠越来越严重,眼眶下的青黑色越来越深,像两团永远化不开的墨。
她像是等死一样,越是见他,就越是害怕。
她怕这些手段有一天会用在她身上。
她怕下一个就是她了!
她怕疼…
她不想死!
头顶的灯管发出持续而低沉的嗡鸣,像一只巨大的苍蝇在颅骨里盘旋,折磨着对方脆弱的神经。
塔矢影的手指无意识地抓挠着小臂,指甲划过皮肤,留下一道道白色的痕迹,整个人仿佛平静的发慌的疯子,只要稍微再加一点儿刺激,就会不受控制地崩溃大哭。
她缩在笼子的角落里,后背抵着玻璃壁,浑身发抖,每一根神经末梢都像被点燃了引线。
救命啊!
她不想去——
谁来想想办法啊,求求了!
凤镜夜把手从传递口伸过来,想碰触她,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弹开,后脑撞上玻璃壁,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别碰我!”塔矢影的声音尖锐,陌生得像另一个人。
再后来,凤镜夜身上的白色病号服裂开了好几道口子,布料边缘被血浸透,变成深褐色的硬痂。
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外翻,露出里面粉色的肌肉组织,他似乎浑然不觉,前提是能无视被活生生切断的右胳膊。
塔矢影趴在地上干呕,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那天晚上,她像是有预感一样,盯着自己的脚趾出神。
十根脚趾,每一根都在微微颤抖,然后胃里一阵翻涌,趴在地上一边吐,一边哭。
这一天还是来了。
“抱歉。”凤镜夜虚弱地笑笑,像是当初铃屋什造对他说抱歉那样。
他真的撑不住了。
塔矢影捂住耳朵,指甲掐进耳后的皮肤里,直到尝到血的味道。
救命救命救命!
她不想死,谁来救救她!
她不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