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时见你》裁云刀

13、《致舒苒》

　　-27-

　　说不清究竟从哪一天起，舒苒忽然发现，她和祁锐好像没有从前那么亲密了。

　　他们不再一起上下学，因为祁锐是班长，早上提前去教室开门，晚上又时不时和这个班那个班、认识或不认识的男生一起打球，时间错开，各自出发，明明住在一个大院里，平时却只在教室里见面。

　　这变化仿佛是隐隐约约的，不留神便会忽略，就好像什么都没变，一切都还和一样，只是不凑巧。

　　舒苒平时也很忙，进入高中后学习也变得紧张，她当然不想默认自己已放弃进入哪所学校的可能性，每一分秒都不能得过且过。

　　然而在学习常规的高中学习生活之外，她仍然没有放弃跳舞，仍然会为了排练请假，只是没有从前那样频繁，这大大加剧了她的压力，让她几乎没有一点空余的精力去思考她和祁锐潜移默化的疏离。

　　“你和祁锐真没在一起？”那天体育课，玩得不错的邻班同学拉住她偷偷摸摸说话。

　　“没有啊？”舒苒已经很习惯回答这类问题了，其实平时她所遇到的这类问题的另一个主角不止有祁锐，很让人费解，漂亮女生和谁多说几次话，有时便能促成新的八卦。

　　她实在太稔熟，连回答也漫不经心，答案都固定，不费吹灰之力，“我们就是发小嘛。”

　　如果是在初中的时候，也许她还要再多费一番功夫，但进入高中以来她和祁锐都很忙，连上下学也分开，邻班同学很轻易地就相信她的话，露出失望的表情，“我还以为是你们在一起了。”

　　舒苒微笑得毫不费力，很自然，“都说了我们是朋友，对彼此都没感觉的。”

　　邻班同学失望地叹气。

　　祁锐在整个年级里都很有名。
　　他不是全年级成绩最好的，但每次月考也能排在前十；明明不是体育生，校运会的时候却可以拿第一；他长得也没有特别英俊，但棱角分明、轮廓流畅，有种很特殊的气质，站在同龄男生中依旧是一眼分明的鹤立鸡群。

　　更何况，他确实非常擅长和不同的人打交道，好像哪都有他认识的人。

　　祁锐的八卦，即使是邻班同学也好奇。

　　她很快又提起精神，兴冲冲地问舒苒，“那你知道吗，他们说祁锐有暗恋的女生！”

　　舒苒捏着塑料绳的手忽然攥紧了。
　　“谁说的？”她转头看向邻班同学，唇角还挂着笑影，但未至眼底便已僵冷，“……真的假的？是谁啊？”

　　“不知道。”邻班同学半点没发现她微微僵硬的唇角，“我听我们班男生说的，就是上次校运会的时候，他们一群男生聚一起，玩了真心话大冒险，轮到祁锐的时候问他有没有喜欢的女生，他说有！”

　　舒苒的指甲都掐进掌心里了。
　　“真的假的？”她几乎是从牙缝里一点点吸着凉气，偏偏还硬挤着微笑，装作对此有多好奇的样子，“那他们怎么不问问他喜欢的到底是谁——瞒得可真好，我一点都不知道呢。”

　　“他们说问了，但祁锐不说也没办法。”邻班同学说到这里又失望起来，“我们都猜是你，所以我才来问，没想到不是。”

　　猜测八卦的女主角是舒苒，当然是最靠谱的推断，她没有加入学生会，也没有那个精力去参加，但成绩很好、很会跳舞，长得又漂亮，完美符合大家想象中的样子。

　　“你们俩就真的很配啊。”邻班同学惋惜，是那种我磕的cp居然不是真的的惋惜，随便磕磕，不会让人反感，甚至还有点冷幽默，“各方面都特别配——不是我刻薄啊，以前还有人传过你和别人的八卦，但我觉得都配不上你。祁锐那边的绯闻我也是这个感觉。”

　　般配。

　　舒苒有点敷衍地翘起唇角，微笑好像忽然成了某种难以承受的重负，让她费尽力气才得以维持。她不想让邻班同学看出端倪，以免转头便成为新的谈资。
　　无论她是否真的在乎，她可以是被八卦的对象，和谁都无所谓，但至少她不能让自己成为八卦笑谈里的笑话。

　　体育老师宣布自由活动时间结束的哨音在这一刻忽然也带上了救赎的色彩，舒苒几乎是心怀感激地拿着塑料绳去集合。

　　把塑料绳放回器材室的时候，她看见掌心一排深深的指甲印。

　　“想什么呢？”

　　很难得的，今天祁锐竟然和她一起回家，他现在也不是天天骑车，偶尔会挤地铁。

　　“没什么。”舒苒回过神，若无其事，她每天有很多自己的事情要做，如果不刻意去想，很少会沉浸在一种情绪里，“就是想到这两个星期好像很空闲，没有排练也没有考试。”

　　祁锐看她一眼。
　　“那要不周末和我们一起出去玩吧。”他提了个地名，又说了几个熟悉的名字，都是舒苒认识的，“去吃烧烤。”

　　在舒苒认知里，他刚刚说的地方是个景区——吃烧烤？

　　“那里有一片地方可以租烧烤架，自己烤嘛。”祁锐笑了一下，似乎早想到她会匪夷所思，就等着她来问。

　　舒苒横他一眼，但又没像小时候那么恼，只留给祁锐一个没什么表情的安静侧颜，秀气的轮廓有种很静好的美感。

　　她越来越脱离从前那个古灵精怪又刁钻的小女孩的模样，越来越像个矜持又骄傲的漂亮少女，有种凛然难以冒犯的距离感，不够有底气的男生靠近她都会感到束手束脚。

　　祁锐不动声色地把目光收回。

　　舒苒没注意。
　　她盯着闭合的玻璃门，在无意探究的某一刻，恍然想到，她和祁锐正在渐渐疏远。

　　从前他们做什么都在一起，可现在他有了更多与她无关的活动，反正他有很多很多朋友，少她舒苒一个，没有任何不一样。

　　也许有一天，他们会成为很久不联系也无所谓、见面只剩客套寒暄的普通朋友，几乎只在必要时维系稀薄的感情，除了从小一起长大，没有任何特殊。

　　可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她心不在焉地回想，记忆回到蒸热的夏夜桥边，那个紧张到她全身都在战栗颤抖的拥抱。

　　好像从那之后，祁锐就慢慢从她的生活中脱离，不动声色，游刃有余。
　　他总有这样的本事，脱身也不尴尬，失措的只有别人。

　　舒苒心里慢慢沉下去。

　　那些不再能被友情解释的亲密，她尽力想要保留的秘密心事。
　　——祁锐发现了。

　　也对，他那么敏锐，她遮遮掩掩也说不清是想让他明白还是不明白的暧昧表现，他又怎么会发现不了？

　　舒苒太了解祁锐了。
　　他能同时和很多人打好交道，好像到处都是哥们朋友，可如果一段交情让他感到没有长期维系的价值，他就会不着痕迹地淡化关系，从对方的圈子里慢慢淡出，从前关系很铁的哥们也能轻易成为点头而过的路人。

　　祁锐性格带点凉薄和冷漠，她早就知道。

　　可从前舒苒总以为，不管怎么样，祁锐至少不会这么对她。
　　即使有一天真要疏远，也不要是这种冰冷又周到的方式。

　　她现在应该很生气，疏远就疏远，谁也不是离不开谁。

　　可舒苒站在地铁里，被人潮挤得东倒西歪，祁锐伸手拦在栏杆上，帮她挡住挤过来的乘客，她垂着眼睫看自己的鞋尖，忽然就特别特别委屈。

　　“你明天放学能骑车带我一下吗？”她很突兀地问他。

　　祁锐怔了一下。
　　“怎么了？”他问，“明天你有事？”

　　舒苒直直地看着他，没什么表情，目光扫过他的每一点细微表情。
　　“没有。”她轻声说，“就是很累，不想动。”

　　其实她知道听起来像是无理取闹，祁锐答应或不答应都很正常，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又到底想要他怎么回答。

　　祁锐低头凝视了她一会儿。
　　有那么一会儿，舒苒觉得他对她和从前其实没什么区别，就好像他并不打算同她疏远。

　　“舒苒，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其实都长大了，和小时候……”祁锐慢慢地说，像是每个字都带着分量，“不太一样。”

　　舒苒有一瞬间很想哭。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可如果早知道长大会这样，她宁愿不要变。

　　可她心里像在哭，唇角却扬起微笑。
　　“哟，”轻飘飘的，像不值一提的玩笑，“你要和我划清界限了？”

　　祁锐目光很沉，幽黑的眼瞳凝视她很久，声音很低很低，“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还能是什么意思呢？
　　舒苒在心里笑了一下，但其实她一点也不觉得好笑。

　　“我听说，你玩真心话大冒险的时候说，你有个暗恋的女生？”她若无其事地问他，“这事是真的吗？你真有暗恋的女生了？”

　　祁锐深深地看了她一会儿。

　　舒苒只是很从容地微笑，像是单纯的八卦，可藏在袖子里的手越攥越紧。

　　终于，在嘈杂的熙攘中，她听见祁锐低沉的声音，明明不怎么响，却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她心上，一下一下，敲得她脸色也发白。

　　“对，都是真的。”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