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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泥浆人 出了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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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那个古怪的房间,他才发现,这是一座山,而那个布施朱雀阵的房间,竟是如同地窖一般被埋在土地下的空间。
举目四眺,四周竹树环合,偶尔传来几声轻微的鸟鸣,春光透过茂密的树林倾泻下来,暖暖地照在他的身上。
他一时恍惚,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现时正值大好的春天!
脚下泥土一阵松动,他仿佛未觉,兀自大口呼吸新鲜的空气。
就见那黄衫女子推开了天门,探出半个身子,双手往地上一撑,跃了出来,身后洞门径自合上。脚下松软的泥土覆了一层厚厚的青苔,那洞门一关,嵌合得天衣无缝,看不出一点儿痕迹。
女子拍了拍身上蹭到的泥土,露齿笑道:“这是蜀地峨眉山,依照现在的位置来看,应是中段一带。”
秦端云点了点头,道:“峨眉山我来过。”
女子笑道,:“那甚好,也省了本主一番口舌。”
“你……”
秦端云望向她,欲言又止。那黄衫女子一愣,敲了敲脑袋,笑道:“看本主这记性,本主闺名柳盈,你唤本主全名就是。”
秦端云点了点头,举目望向那茂密草丛,一时间找不到方向。他疑惑的目光直直射向柳盈,示意她带路。
谁知那柳盈双手一摊,目光清澈,道:“本主也不知来时的路,这地方进来好进,出却是不知道从何而出的。”
秦端云转开目光,自嘲万分,什么时候竟把希望寄托在一个女子身上了?
他依据多年来的准确判断,四处走了一圈。这峨眉山虽然人往来不稀,但此处偏僻,若一有不慎,迷了路可就糟了。事实证明,他的眼光确实不错。
不过半刻,那茂盛的草丛中就被他发现了一条下山小径,狭窄仅容一人过,石铺的阶梯,蜿蜒而下,路势曲折回环。所幸,那地面还算干净,除去一些杂草外,倒也没有多少磕脚的碎石。
“走吧。”
他向后朝柳盈招了招手,示意他跟上。这路虽然平整,但地势陡峭,早春时节天气湿润,极易打滑。谁知柳盈心高气傲,直接绕过他举步向下走去,也不用搀扶。
秦端云怔了一怔,而后释然。
它毕竟不同于普通的女子,就是武功一般的江湖女子,也断不望他人看轻了去,更何况她?
小径银白,像是一道闪电,生生地把这半山腰一带劈了开来,但也正是因为它狭窄,被两边疯长的草一遮掩,也就隐去了踪迹。
柳盈一边走,一边用手将前方遮住了眼的嫩绿拨开,她的速度极快,一点都不担心万一跌倒了怎么办。不过,秦端云对她这一举倒也是有几分赞赏的,柳盈的随性,就正是江湖中人的那份不拘小节,他也是江湖上打滚的,自然就生出了些微的惺惺相惜。
如此一来,就是柳盈为秦端云开路了。
两人脚程极快,那道路不知道通向哪里,但两人的心思一致,只愿赶快到山下才好!
山路九曲十八弯,越是到了下面,天气就更暖和一些,密林之中还可听到虫鸣鸟叫,好一派生机勃勃。走了许久,山路到了尽头,两人举目远眺,心中均是一喜。
就见那几棵粗壮的参天大树后,隐约可见密密麻麻的小屋,想是到了山脚下的某个村庄了。
于是,二人更是加紧了脚程,直奔那村庄而去。
柳盈抬头直视,就见那石匾上写了“黄家村”三字,字迹苍劲有力,竟似出自名家之手。她会心一笑,这村庄可不简单啊。
“秦公子怎么看?”柳盈抬头望向秦端云,意味不明。
秦端云淡淡收回目光,道:“若柳姑娘怕了,不进去也罢。”
柳盈一愣,紧接着“扑哧”一笑。两眼几乎弯成了月牙儿,道:“秦公子说笑罢,本主天不怕地不怕,这小山村就是魔洞鬼窟,本主也定要进去闯一闯。”
秦端云耸了耸肩,不可置否:“那便进去罢。”
这是一个奇怪的山村,每一栋房子都是以巨石砌起的,一排排的都是石屋,构造低矮,无一栋高楼陈列,每家每户的大门皆是洞开。石屋看起来很简洁。
但是,地面上却是一片的泥泞,若是干燥的泥土也就罢了,偏偏那又是满地冒着泡泡的稀泥。
柳盈提了裙角,略有些不悦,她虽比一般女子来得不拘小结,却也有些微的洁癖,此时看到这样的路,真有些后悔进来了。可又一想到方才对秦端云放的那些狠话,又着实是拉不下脸。无奈之余,只得硬着头皮往里边走。
从门口往里面看去,两旁是紧凑排列的房屋,中间直直的一条泥路,其间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这种屋子的门槛很高,他二人走在泥泞路上,四处打量着,想看看有没有小摊,随便坐下来补充补充体力。
一路看来,有乡野间的村妇靠坐在门槛上,或是三五成群地闲话家常,或是一边儿剥着豆子,一边儿哼着不知名的山野小调,那旋律淳朴好听,正正彰显了农家的干净质朴。
泥路上人往来屑屑,可以看出,这个村庄很热闹。
但是,秦端云却分明感觉到了一丝不妥,可究竟是哪里不妥,他又说不上来。细想了一会儿,秦端云猛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二人气度不凡,虽然秦端云此时面黄肌瘦,可他身材高大,鹤立鸡群。而柳盈面容娇美,衣着光鲜,举手投足皆是不凡。莫说是在这穷乡僻壤,便是在临安城中,也必不会叫人流淹没了去。
可是,在这个叫做“黄家村”的小地方,从他们进了这大门后,没有一个人多给过他们一点儿的注目,依旧是自顾自地忙活着手中的事物,就连擦肩而过的村民,也从来没有多看他们两个外来人一眼。
全当他们是空气一样的不存在。
村里的每个人都很活跃,就连年过六旬的老妪也挎着篮子,蹲在门边忙活。但就是没有一个人搭理他二人。
这让从没受过忽视的两人忽然感觉到很不习惯。
秦端云和柳盈踌躇着,在这地方人生地不熟,往哪边去找酒肆也不知道。
正当这时,那忙活着不同事物的村民们忽然不约而同地站起了身来,纷纷往前方跑去,脚步流畅,神态兴奋,就连撞了人也不自知。
柳盈挑了挑眉,秦端云的神色闪了一闪。
只见两人步伐一致,同时跟随着人流走去。
人流密集,他二人好不容易挤进了人群中心,可看到了那中心景象时,柳盈神色古怪,秦端云亦同。他们对视一眼,神色越发得莫名起来。
只是一个卖身葬父的少女。
这在秦端云所认知的事物中早已屡见不鲜,他生活在繁华的临安城,每每上街就不知晓会碰上多少这样的事。但是,在这个山村里,这似乎是一件众人瞩目的大事。
更让他疑惑的是,村民们的时间似乎是约好的,同时在那一刻迈开脚步,蜂拥至此。这村里的消息竟是传得这样快吗?少女一站出来,几乎所有人都在第一时间里知道了情况。
秦端云心里暗暗留了个心眼,不动声色地戒备着。
周围的围观人群对着那少女指指点点,却没有一人肯出钱买下她。
那少女穿了一身素色衣裳,面容竟比柳盈还娇美上几分,隐约还有几分华贵之气,如同一朵出水芙蓉,清丽逼人。
柳盈微微一笑,颇为戏谑地睇着秦端云,问道:“如此美人,秦公子竟无一点动心吗?”
秦端云冷冷地瞟了她一眼,显然是不想搭理她的调侃。
柳盈此番倒也真是知趣,一笑过后也就不做声。微微眯起灵动的大眼,兴致颇高地打量那卖身葬父的女子。
那女子跪在地上,低垂着头,身后铺了一张白布,那白布垄起,显然是盖着一个人,那想必就是她那个已逝的老爹了。
忽然,那螓首低垂的少女好似有所悟一般,蓦然抬起头来盯着柳盈,目不转睛,美丽的脸上浮起一丝古怪的微笑,阴森森的可怕。
秦端云暗自攥紧了拳头,全神戒备。
柳盈悠闲地把玩着手指,但青葱一般的指间赫然捏了点点银光。
转魄针!
剑拔驽张之际,突见那少女一动,两人凌厉目光射去,直直地逼视着她,却久久不见她动作。猛然,两人的眼底闪过一束银光。
秦端云自然知道这是什么,是宝剑在太阳底下折射的光线,光芒耀眼,刺得人睁不开眼睛。二人身行飞快地施展轻功,退到遥远的地方去,定睛一看,大骇!
就见那白布之下,忽然蹿出一个人影,竟是个白发老翁。他手持三尺大砍刀,双目圆睁,一袭青色粗布麻衣,神智癫狂,竟似乎是被人下了药。秦端云心下大叹:好强的杀气!
他退居三丈之外,也依旧可以感觉到那风风火火,轰轰烈烈的煞气,强大之程度,竟不似一个凡人应该拥有。再反观柳盈,她也少有地收起了漫不经心地神态,凝神戒备,气氛少有的凝重。
敌不动,我不动!
忽然——
那白发老翁似乎接受到了什么指令,枯黄的双眼中猛然暴射出万丈利芒,满面虬须无风自动,如同毒蛇一般狰狞狂舞,丝丝纠缠,他大吼一声,声音嘶哑,犹如锯木之音,粗糙骇人。干树皮一般的手中的青光宝刀,竟也如同此人双眼一般,光芒暴涨,堪比骄阳之光。
四周的村民退散开来,抱头鼠蹿,乱成了一团。尖叫声,碰撞声,此起彼伏,混乱不堪。
那老翁挥刀狂砍,竟是不分青红皂白,见人就杀,见肉就砍,全凭借着一股蛮力,无一点武功套路,但这山野之间,凭靠的也就是这一股蛮力,有此,足矣!
不过须臾之间,剑光所到之处,残肢断臂四乱飞射,汩汩鲜血从村民们的伤口处奔腾射出,如同瀑布一般,大有不流尽血死不休的派头。被砍伤的村民惨叫倒地。
哀鸿遍野,躯体倒下,迸溅泥花点点,那是血的颜色。
秦端云正欲出手相助,却被柳盈拦下。他心急如焚,却不想那柳盈轻轻的一双纤细小手,竟有如此大的力量,叫他分毫挣脱不得。他怒目狠瞪,赤红了一双眼,正欲开口,却生生被柳盈的那副神情浇灭。
她在笑。
志得意满,如沐春风。似乎眼前惨况在她眼中不过是一场血腥的戏,看完了也就落幕了。
她的眼睛没有看他,却又似在看他,仿佛在嘲笑他的多管闲事。他又欲挣脱。忽然,那白发老翁凌空而起,青光大砍刀正对着他二人所站之处当头劈下,秦端云冷笑一声,好机会!
他手已捏出一个剑诀,只要那老翁一近他的身,便再无活路。他的眼发不仅准,更重要的是,狠!
谁知他快,柳盈比他更快,在他出手之前把他往旁侧一拉,这力道就失了准头,直击向身后的石屋,他这一招已用全力,足已震碎七尺之外的树木,却不想那石屋子只是碎下了一点尘屑。
他站定,低头狠瞪柳盈,少有的暴虐:“你做什么?”
柳盈并不说话,淡淡地看向那老翁,纤手一指。秦端云顺势看去,这一看,大惊失色。
就见那白头老翁提着青光大砍刀对着那石屋的顶梁柱狂砍,出手狠绝,目光阴戾,可他对着那石柱大砍了两下之后,却忽然收了手,重新冲向混乱的人群,看那情形,竟似从未见到他二人一般。
秦端云瞧着那石柱子,动了动唇,神色木讷。
那石柱子上分明嵌着一道极深的切口,约莫半寸有余,那痕迹与那青光大砍刀吻合。而让他感觉到诧异的是,那切口竟不是在一天之内造成
的,反倒是像长年累月聚积起来造成的。
正在愣怔,耳边却传来柳盈清越的嗓音:“看那边。”
秦端云下意识地看去,这回更是惊骇,双目瞪大成不可思议的弧度。
远处倒在泥地上的村民们,还有方才溶化在泥水里的鲜血,以及那些破败不堪的离体肢节,竟与那泥泞地合为了一体,同那些泥巴一样,融
成稀泥,生出一个个泡泡。
人变成了泥巴!
他手臂上猛地浮起一层鸡皮疙瘩,而那泥水越聚越多的地方,嘶杀还在继续。
“他,他们,他们不是人吗?”他喃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