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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苦果暗伏 ...

  •   尉麒和尉伯懿回至未央宫,果见尉飒已经回来,此刻正在桌案前翻看一叠奏报,脸色却有些阴沉。朱金锭垂手站在一旁,见到两人进来,他悄悄的给尉伯懿使了个眼色。
      尉伯懿心中忐忑,上前问了安。尉飒淡淡的应了一声,眼神却依旧停在手中那张奏报上。好半晌,他轻笑了一声,将目光转向尉伯懿:“韦敬宗看来已经老糊涂了……”
      尉伯懿的心突地往下一沉,知道自己那位愚蠢的舅舅又该惹出事来了。他垂首听尉飒如何说,却见父亲搁下手中的东西,朝尉麒招了招手:“麒儿,你过来。”
      尉麒走到他身边,尉飒拉了他的手,一扫刚才阴沉的脸色,微笑道:“你穿著这身衣裳越发好看了,朕喜欢的很。”
      朱金锭白净无须的胖脸上立刻挤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四皇子长得好看,穿什么衣服都齐整着呢。”
      尉飒点点头,对朱金锭的话非常认同。他又细细的将尉麒打量了一遍,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向朱金锭道:“你去把朕收藏的那个紫檀木匣子拿出来……”
      朱金锭忙不迭的答应了,转身往后面去,片刻,捧出一个黑沉沉的散发着清香匣子来。尉麒好奇的看着那物事,猜想里面是什么东西,他转头向尉伯懿看去,只见他朝自己笑了笑,似乎知道这其中是什么。
      木匣没有锁,轻轻一拉便能看到衬在里面的明黄色的丝缎,等完全拉开,尉麒不禁眼前一亮,只见丝缎上卧着一枚白色的玉石,雕琢的竟是一只惟妙惟肖的麒麟,坠着明黄色的流苏,十分精致可爱。“喜欢吗?”尉飒拿起玉佩,替尉麒系在腰带上。
      “像这样的千年之物,世上再也找不出第二件来,朕也是少年时偶然得到的,收藏了这么多年,如今把它给你吧。”尉飒一面说,一面拉过尉麒又细细的瞧了个遍。
      “这可真是找到主了,东西配,名字也配!四皇子,快谢恩哪!”朱金锭不失时机的奉承。
      尉麒将玉佩搁在手心,迟疑的道:“你……送给我?”
      尉飒失笑道:“东西都替你系上了,难道朕还会把它要回来不成吗?”
      “四弟,这件宝物,人家可是求都求不来的,父皇收藏了好多年,原本皇后想向父皇求了来给纯惠公主做陪嫁,父皇都没理睬。现在却赏给你了,可见父皇是真疼你。”尉伯懿看着尉麒道,他是真心喜欢,那件纯白无暇的宝物,本就该戴在如尉麒般的人物身上,才不会埋没。
      尉飒看了尉伯懿一眼,悠悠的道:“只怕是落到别人眼里,有人就该嫉妒了……”
      尉伯懿轻轻一笑,郑重的道:“父皇,儿臣断没有这样的心思。儿臣视麒儿如亲弟一般,即便有人嫉妒,儿臣也定会叫他收了这闲心的。”
      “好!”尉飒的手指屈起,轻轻往桌上一敲,“身为皇储,就该有此肚量。你既然如此说了,朕就将麒儿一干医药之事交付于你,你少不了要费许久的心了。”
      “父皇将如此重要之事相托,儿臣甚感荣幸!”尉伯懿喜不自胜的答应了。其实他也知道,尉飒之所以这样做,一大半是为了提防韦绿妆,只有让她的亲生儿子照料尉麒,她才会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甚至还要花心思来防备整个后宫的暗中手脚。
      但尉伯懿还是很高兴,这样一来,他就和尉麒越发亲近了,他喜欢他,喜欢他眼眸中蕴藏着的如浮云一样的忧郁,喜欢他举手投足间那与生俱来的优雅,还有那颈边袖间淡淡的芬芳。他会是他最亲最爱的弟弟。
      “你先去吧!北朝皇储再过些时日便要进京,礼部那边再盯得紧些,咱们虽然并不欢迎他们,但也是两位公主的面子,是一国的体统,不要叫那些蛮子看了笑话。”尉飒向尉伯懿吩咐了,便站起身,拉着尉麒往内殿去,一面温言道,“你饿了么?叫人传膳吧。”
      尉麒没有答话,只是转了头去看尉伯懿,只见他默然的跪了安,对于父亲的厚此薄彼,并没有显出任何不满来,不知道他是本性淡然,还是仅仅因为对方是他尉麒的缘故。看见尉麒的视线过来,尉伯懿迎上去,淡淡的笑了,然后退了一步,转身离开。
      “你不喜欢他?”尉麒抬头看着那个不肯随便施舍温情的男人。
      尉飒伸手抚摸尉麒柔软的黑发,微笑道:“朕只喜欢麒儿。”
      “你骗我!”尉麒的手从尉飒掌中挣脱,他站住脚别过头,“你既然喜欢我,为什么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你……”
      这话乍一听毫无逻辑,但尉飒理解尉麒的意思, “因为以前朕还不知道你……”尉飒在尉麒面前蹲下来,他心中微微有些酸涩,他清楚自己所说的话后面还有更重要的原因,因为你长得像他!太像他了!
      如果你长得不是这样像他,现在是不是已经死去了呢?尉飒在心中自问,有些许愧疚的情绪涌了上来,他将尉麒揽入怀中,仿佛这样就能使那些愧疚消失。麒儿毕竟没死,他还是活生生的,这一切都是——天意!对了,就是上苍的意思。尉飒笑起来,人最喜欢的就是将那些没有结果的事儿归结于上天,归结于神祗,仿佛这样,就能卸掉自己心头忍不住要去猜测的欲望。
      尉麒毕竟只是孩子,那个疑问恐怕只是无意识的撒娇而已,当那些美味精致的食物一一放在他眼前时,早已腹中空空的他,心思早已被引向了另一边。
      为尉麒布菜的还是吟柳,尉麒忽然想到刚才她红肿的眼睛,于是便侧头仔细的朝她看去,只见吟柳却已是神色如常,手脚麻利的将适合尉麒的食物夹到小碟子里,似乎没有任何不妥的地方。难道刚才真是如她自己说的是被风吹了沙子进了眼睛?尉麒正自疑惑,只听尉飒沉声道:“吟柳……”
      吟柳一惊,怔怔的回过头望着尉飒。只见尉飒叹了一声,淡淡的道:“你下去吧……”
      “皇上……”吟柳手中的玉碟落地,敲在金砖漫成的地面上,没有碎,却发出好大的叮当一声响。旁边侍立的宫人面面相觑,吟柳猛地跪下,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奴婢该死……”她的身子微微发抖,仿佛末日降临。
      “朕虽然一直都不喜欢纯惠,但她毕竟还是朕的嫡女,如今她这么一去,这一生想是没有再见之日了……”尉飒显得很无奈,“她问朕讨个陪嫁宫女,朕不好不给啊……”
      “奴婢明白,奴婢不敢违命……”吟柳哽咽着。事已至此,区区一个身份卑下的,柔弱女流又有什么反抗的能力呢?尉飒再对她青眼有加,也无法改变她只是一个可以随便去留的女奴而已,太多人可以左右她的命运。
      尉麒诧异的望着吟柳,他还不理解他们之间的对话,但听起来似乎吟柳要走了,是跟那位今天在殿外大声吵嚷的公主吗?她们要去哪里呢?
      尉麒没有特别的感伤,也许是相处的时间太短,区区几天的光景,还不足以构筑十分深刻的主仆之情。他只是觉得心里不大高兴,吟柳一走,尉飒势必要再派人来伺候他,那便又要面对陌生的人了,这让他很反感。
      尉飒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尉麒,他并不知道他心里确切的想法,但至少能看出他的不愉快来,但尉飒以为这种不悦的情绪是因为要和吟柳告别,于是他很歉疚的道:“麒儿,朕知道你不高兴,但你放心,朕会马上调一个最好的宫女来给你使唤的。”
      其实这句话已经将吟柳一笔抹煞,这里已经不需要她,她不见得有多么重要,没有了她,尉麒仍然可以有很多人侍奉,甚至是“最好的”!吟柳弯下腰,郑重的向尉麒这个她只伺候了几天的小主子磕了一个头,在此之前她也曾隐隐约约的梦想着借着皇帝无比宠爱的四皇子,能有争荣夸耀的一天,而今,这样的梦已经破碎了。
      “四皇子,吟柳以后不能再服侍您了,您要好好保重自己。还有,以后待皇上,可真的不能再这样没规矩了,咱们听着不要紧,最怕的是叫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听去了,就该有戏唱了!四皇子如今这样得宠,宫里头多得是眼红心嫉,暗地里伸手抓小辫子的人!反正奴婢也要走了,不怕说这些话。以后,奴婢就在陌生的北朝,日夜为四皇子祈福吧……”吟柳字字恳切,她是真心想看到尉麒好的。看到尉麒,她就会想起自己老家的幼弟,她离家时小弟尚在襁褓之中,现在大概也和尉麒一般年岁了。
      尉麒愣怔的看着吟柳,片刻,终于重重的点了点头,他觉得自己心里现在有些不舍了,这个像姐姐一样的宫女,为什么纯惠公主要把她从自己身边带走呢?
      尉飒紧紧盯着吟柳,若有所思的端起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吟柳,你现在先去吧!收拾妥当后再来见朕,朕有话说!”
      吟柳应了,她站起身来,神色早已恢复淡然,已然不能改变的事情,与其徒然的烦恼伤感,倒不如静下心来认真的想一想,未来的生活该如何面对。
      殿门口直射进来的阳光明了又暗了,绿纱轻轻的在风中颤动着,揭起又落下,终于将吟柳纤弱的背影隔阻在外。许多年以后,尉麒仍然可以模模糊糊记得那个场景,那是他人生中所直面的第一次离别。
      尉飒的手伸过去,轻轻的捏了捏的尉麒小巧的肩,他温言道:“麒儿,别不高兴。个人有个人的缘法,吟柳只是你生命中无足轻重的一个过客罢了。若你仅仅为此就伤心难过,那你这一生哪里还高兴得起来?”
      “我知道,我没有不高兴。”尉麒望着尉飒淡淡的道。
      “那就好。”尉飒忽然想起什么,皱眉思索道,“麒儿,你今年已经有八岁了吧?”
      尉麒点点头,不明白尉飒问自己的年岁干什么,他常常觉得自己虽然只有八岁,但心境却是别的同龄孩子所没有沉闷苍老。
      “你会念书写字吗?”
      “我没念过书,字是娘亲教的,娘亲有时也会念一大段的文章给我听,可我总是记不牢。娘亲说是我总是生病变得笨的缘故,后来她便不教了。”尉麒答道。
      尉飒点点头,轻笑道:“你娘是有名的才女,教你写字文章自是绰绰有余,只不过那时你身体羸弱,大概也是无力去记那些东西。不过……废宫素来供给贫乏,你娘是从哪里找来纸墨让你习字的?”
      尉麒垂下头,望着光滑如镜子似的地面:“哪里会有纸墨啊?拿笔蘸了水,就在桌上或者是地上写,一面干一面写。当然那些用来吃的水是不行的,我们就在下雨的时候拿瓦罐接了水来用,能写好长一段时间呢。”
      尉飒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味道,他伸手搂住了尉麒:“以后不用再这样了,朕要为你单独的找个师傅,然后在未央宫特别选一间屋子出来让你读书。”
      “真的吗?”尉麒瞪大了眼睛看着尉飒。
      尉飒轻轻的刮了一下他小巧的鼻子,笑起来:“当然是真的,嗯……等和亲的事完了,就让咱们的探花郎来教你吧!”
      尉麒看着尉飒炫目的笑容,有股热流从他心头倏地划过,他咬了咬唇,轻声道:“你待我真好……谢父皇……”忽然,尉麒凑上去,他伸长脖子,在尉飒的脸颊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尉飒心中的喜悦开始满溢了,自从失去秦子漱,他从未像今天这样愉悦过,他盯着眼前脸色红红的尉麒,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无法正确的认出眼前这个孩子到底是谁了,他的头脑已经晕了。尉飒俯下头也吻了尉麒一下。
      他吻的是他的唇,冰凉的,带着一丝甜味的苍白的唇。
      没有人能看出皇帝是在头脑混乱的情况下做出的如此举动,甚至已经带着危险的欲望。他们是父子,而尉麒只是个孩子,如此亲密也不为过。几乎所有人都是这样想的,于是他们眼睁睁的看着那对尊贵无比的父子在自己将要酝酿的苦涩的种子上撒下了第一把土。
      凉风不起,夏日炎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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