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冢》一千度眼镜

22、光阴流转 南朝文景八

　　南朝文景八年，国都平京。
　　雨季过后，漫长炎热的夏天又开始了。
　　华丽的画舫在湖面荡开一条笔直的水线，向湖心悠然驶去。凤瑶斜倚在画舫的窗前，手中不停地摇着团扇，这天气热得真是让人受不了，她转过头去，看着奶娘怀中的幼子，圆滚滚胖嘟嘟的婴儿，倒是睡得正香，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不干他事似的。
　　小孩子真是可爱，尤其是自己怀胎十月生下来的，更是让人疼得想含在嘴里。凤瑶伸手将幼子抱过来，摇晃着，轻轻地喊着他的小名：“长宁……长宁……”
　　“太子妃这么喜欢孩子，那就再多生几个，儿女嘛，总是多多益善的好……”奶娘在一旁奉承着，忽然听见凤瑶的贴身侍女佩儿咳了一声，她连忙住嘴，惴惴的看向凤瑶。
　　凤瑶一笑，笑容里不经意间便带了些凄凉的意味。再生一个？这样再正常不过的话在她耳里听来有种讽刺的意味，连手上这个孩子都是自己费尽心机才求来的，为了一个孩子，她几乎已经耗尽了所有，还有余力去祈求自己的丈夫和自己“再生一个”吗？
　　她和尉伯懿成亲五六年以来，连见面的次数都是屈指可数，更遑论夫妻之间正常的交流了，她不明白，自己丈夫身边明明没有旧爱新宠，为何就是偏要对她冷若冰霜。
　　尉伯懿的心，到底在哪里？
　　凤瑶望着底下碧蓝的湖水，小心翼翼的掩藏着自己的情绪，她深深吸了口气，一抬头，只见后面有内侍划着一叶扁舟过来，有一个人坐在舟中，戴着遮阳的宽檐帷帽，帽下垂着的轻纱遮住了眼睛，只露出一副精致绝伦的口鼻，小巧的下颔宛如女子一般。
　　大约是发现了凤瑶的视线，那人隔着轻纱往这边看了一眼，却又随即漠然的转过头，轻舟划得很快，转瞬便超过了画舫，一直到对岸去了。
　　“哇……”长宁一声啼哭，将处于愣怔中的众人惊醒。
　　凤瑶急忙抱起孩子连声哄着，一边疑惑的道：“刚才那是……”
　　“看样子好像是四皇子……”一旁的佩儿嘴快道，“奴婢早听说这个四皇子一向放肆无礼，连皇上和太子都得让他三分……”
　　“是么？”凤瑶笑道，“别总是听人家胡说，我们和四皇子并不常见，看我刚才就一时忘记了，想必他也不认得我们，以为只是普通女眷。”
　　“哪里，佩儿姑娘说的没错……太子妃不知道，这个四皇子，从小就被皇上宠着，别说没把太子放在眼里，就是皇上，他也敢呼来喝去，颐指气使……性格又怪，喜欢独来独往，那些个什么皇子公主，他压根儿就没正眼瞧一下过，心性高得吓人，惧他的人多，恨他的人更多，偏皇上当宝当菩萨似的供着，谁敢动他分毫？就上年提拔外朝赵大人的事情，他说好，谁倒还敢说个不字！”奶娘一面说，一面解释自己知道这些的缘由——“奴婢的姐姐是宫里当差的老人了，是未央宫针线上的，一大半伺候着这位四皇子，她说的话，十停里也有九停是真的。”
　　凤瑶思忖了半晌，方肃容道：“以后这种话不要随口乱说，咱们知道了，以后远着他就是了。”
　　佩儿摇头，不以为然道：“奴婢倒是以为，太子妃不该远着四皇子。您想，四皇子是皇上最宠爱的儿子，但是太子就……太子妃不如适度的讨好四皇子，这可是间接地在讨好皇上啊……”
　　凤瑶听了，默不作声的想了想，咬唇道：“这事以后再说，毕竟我堂堂太子妃，去刻意讨好四皇子，似乎不成体统……若成了便罢，若不成时，岂不自讨无趣？”
　　“是，奴婢多嘴了。”佩儿垂头道。
　　凤瑶拍了拍她的手，亲切的道：“别这么说，好妹妹，就是因为你素来有心计，我才把你带进宫，指望你能帮衬着我，你不说这些，我才要生气呢。”
　　“谢太子妃。湖心风大，不如回去吧？”佩儿满面生光的道。
　　凤瑶点头应允，便吩咐了内侍将画舫再慢慢的荡回去。待画舫转了个头，荡了半晌，眼尖的佩儿立即叫起来：“太子妃，看，岸上的那不是太子么？”
　　凤瑶一怔，急忙展眼往对岸看去，此处离岸边已是不远，虽然看不清那人面目，但那袭杏黄色的衫子在风里扬着，不是尉伯懿还有谁？
　　“太子为何在此？难不成是来找太子妃？”佩儿小声道，虽然她知道这样的可能性几乎没有。
　　凤瑶心中一荡，虽然她也知道他不会来找自己，但还是忍不住有着一丝莫名的期待，期待着尉伯懿就是来找她的，甚至希望他能抱一抱自己的儿子。
　　画舫靠岸，尉伯懿瞅着凤瑶款款下来向自己行了礼，不禁皱眉道：“你怎么在这里？”
　　凤瑶只觉自己浑身泼了桶冷水，大暑天的叫人禁不住发起抖来，她拼命维持着自己的笑脸，柔声道：“妾身听说雨湖很美，很早就想着来看一看，到了湖边看到画舫，忍不住坐了一回……”
　　“以后别到这里来！”尉伯懿毫不留情的打断妻子的话。
　　“为什么？”凤瑶忍不住问道。
　　“这地方不属于你……”尉伯懿的目光没有半分落在凤瑶身上，而是尽数被那片碧蓝的湖泊所吸引。多么美，多么宁静的湖泊啊，宛如尉麒一般，他怎么能让这等庸俗的女人去破坏这里呢！
　　一叶轻舟从湖泊的那一头慢慢的靠近，尉伯懿不禁眼睛一亮，往前走了几步，站到湖边的乱石上，目不转睛的盯着那叶逐渐靠近的小舟。
　　佩儿朝凤瑶看了一眼，主子的失落和尴尬让她很是愤愤不平，她上前一步，向尉伯懿行礼道：“太子殿下，您不看看小皇子么？他可是您的亲儿子啊，可他从出生到现在还没见到过自己的父亲呢！”
　　“放肆！你是什么东西！敢这样对本太子说话吗？来人，将这个饶舌的贱婢拖出去割了舌头！”尉伯懿狠狠地道。
　　“太子饶命啊……”凤瑶吓得魂不附体，急忙拉着佩儿求情，“佩儿是妾身在宫中最亲近的人，您要是杀了她，妾身也活不了了。”
　　“那不是正好！”尉伯懿森森的笑道。
　　凤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的丈夫，她原本以为可以倚靠终身的男人，竟是希望她能立时死去的。“太子……”她仓皇的叫了一声，半句话也说不上来了。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将她拖下去！”尉伯懿宛似铁了心的要将这主仆二人置于死地不可。
　　佩儿愣了半晌，等侍卫的手捉住她的肩膀，她终于发疯似地哭叫起来，“太子妃救我……太子妃救我……”但她的太子妃已然自顾不暇，眼睁睁的瞧着最亲近的侍女被拖离自己身边。
　　“吵死了……”一个清冷的声音蓦地在背后响起，冷漠的，不带半分感情，仿佛眼前不是生离死别的场景，而是某位顽童无知的吵闹。
　　“四皇子千岁……”尉伯懿后面跟着的众人急忙向他请安，凤瑶朝他望去，果然是刚才那个坐在舟中的人，只见他站在舟中，拿掉帷帽，露出了一双晶莹璀璨的眸子，一眨眼间，便闪烁出无限风情。凤瑶一时竟愣住了，往日和他虽然也见过几次面，但因为男女有别，只是远远的看去，而且匆匆一瞥，当时只觉此人气质华贵高傲，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位妙人儿，怪不得深得帝宠。
　　“麒儿……你等一下，等我料理完这多嘴的宫女，就来陪你……”尉伯懿见了他，立即换了一副脸面，笑嘻嘻的道，一面伸手去扶他上岸。
　　尉麒哼了一声拍开他的手，“你堂堂一个太子竟然还跟小宫女过不去？真是越活越糊涂了……”他径自上岸，却被尉伯懿一把扯住袖子，“放开！时辰差不多了，我今年要再抢不到‘第一灯’，我就去死！”尉麒不耐烦的蹙眉，一面将袖子夺了过来。
　　尉伯懿跺脚道：“好好的说这话干什么？给父皇听见，又说是我招了你……罢了罢了……”他转过头示意侍卫放开佩儿。
　　“多谢四皇子。”凤瑶扶着惊魂不定的佩儿，恳切的道。
　　尉麒淡淡的向她瞅了一眼，并不回应。忽见尉伯懿还站在原地不动，不禁脾气上来，张嘴便道：“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走！你要是不想去，就别去了！”说罢，竟甩下尉伯懿，自顾自的迈开步子往前匆匆而去。
　　“哎……”尉伯懿一把拉住他，“你急什么，我来的时候，轩辕璃正陪着父皇下棋呢，有父皇拖着，我保你今年一定能抢到‘第一灯’！”
　　尉麒听了，扭过脸不说话，半晌冷哼了一声，抬腿就走。
　　尉伯懿知道自己提及轩辕璃，惹得尉麒心里大不高兴，他急忙赶上，拉住尉麒的手道：“麒儿，你别生气，我让内侍牵马来，咱们骑马出去如何？”
　　“我要骑父皇的那匹‘雪影’！”尉麒嘟嘴道。
　　“行！你说什么都成……”尉伯懿笑嘻嘻的哄道。尉麒这才露出一点笑容，任由他拉着走了。
　　凤瑶看着两人牵着手走远，不禁黯然道：“太子对四皇子倒是极好！”
　　奶娘在一旁咋舌道：“太子妃瞧瞧，奴婢说的没错吧！这个四皇子，不知怎的就对了太子的眼了，小时候就护着他，现在更不得了了……”
　　“奴婢总觉得……觉得……”已经镇定下来的佩儿支吾着，犹豫的将自己的猜测公之于众，“太子和四皇子之间似乎不是那么简单呐……”
　　凤瑶一愣，她当然知道佩儿要传达给自己的是什么意思，回想刚才尉伯懿看向尉麒的眼神，似乎……她赶紧摇了摇头，咬唇道：“没有的事，他们兄弟不过是感情比其他人要好一些……这话可不能随便乱说。”
　　“是，太子妃！奴婢当然知道这话说出去是个什么后果……”佩儿经过刚才一番惊吓，想必今后再不敢随便说话了。
　　凤瑶放心的点点头，但佩儿的话，终究是如一块千钧的巨石，就这样悠悠的沉到了自己的心底。虽然她强制自己不去想这种无聊又荒唐的事情，但是，那块巨石总是时不时的压着她，让她充满困惑和不解，而这困惑和不解又迫使她急于去找到答案，虽然她并不知道就算找到了那个答案又能如何。
　　也许，可以让自己挽回一些什么？凤瑶看着那片碧蓝的湖泊沉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