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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上辈子纠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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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行晚睁开眼。
地面悬于头顶,腥臭的水从脚底滴落。
“推进去烧了!”尖利的嗓音像是生锈的刀片在石头上一下下摩擦。
不像是人,是某种生物刚学会说话,撕扯着喉管。
“好……好!小的这就照办。”男人的声音颤颤巍巍,几欲哭泣。
过了一会儿,头顶几团瑟缩在一起的糊影发出抽泣声和一些断断续续的字节。“呜呜……不如死了……”“死了……好……”“饿……饿……痛……”
什么鬼?
乾坤倒悬?
沈行晚还没缓过劲儿来,板车嘎吱嘎吱地靠近。七扭八歪的躯体被抛下,其中一段手臂甩到她的脸上,血液浸入她的眼眶。
顶得她后腰麻木的石子,竟是人的手指骨。
她安下心来。
还好不是乾坤倒悬,只是倒挂在尸体堆成的山上罢了。
作为灵体漂泊近十年,五官四肢松快惯了。刚获得躯体,并不习惯如此清晰的触感。
虽说她过去两百年一直在自己的身体和下界进进出出,已经习惯每次醒来身处不同处。但这次有所不同,这身体头脑清明大概还是个孩子,好在有些灵根,只是体质差些,导致她对躯体把控得七上八下。
沈行晚就这么倒挂着。
这是一个溶洞,阴冷潮湿,洞壁上尚存微弱的火光,却让人恰好看清妖物畸形诡异的面孔和扭曲的身体。从洞顶落下粘稠恶心的莫名液体,像巨物的唾液或者混合在一起的分泌物。
除了死人,洞壁旁边蹲着坐着的,大概还有几十人。男女老少都有,他们统一术着发,衣物破破烂烂各有不同。相同的是他们深陷的眼眶和浓厚的死意。
尸体砸在木板上发出沉重的闷响,板车的轮子嘎吱嘎吱一趟趟由近及远又靠近。
粗糙的茧子磨在沈行晚的手腕上,男人把她扛起来放在板车上,看来轮到她进火炉了。
“呃呃……”
她本来是打算感谢的,只是喉咙里堵塞的血凝块让她的声音变成了诡异的呜咽和液体鼓动的气泡声。
“嗯……啊!!!”
板车被松开,重心陡然不稳,沈行晚哐当一声摔个仰面朝天。从她的左手传来碾碎干燥芦苇杆的声音,本来并没在意,只以为是压在草垛上发出的自然声响。
直到痛感顺着手臂上来,沈行晚垂眸一看,原来是手臂断了。
沈行晚低声笑了。
这躯体骨质疏松如蜂巢,细皮嫩肉如豆腐。
不太好办。
她索性也躺在地上,反正这洞的哪里都是这样潮湿黏糊,坐着躺着没甚差别。
“鬼!鬼啊!”粗布麻衣的男子瘫坐在地,往后飞速撤退,直到顶到石壁。
他现在这个样子比刚才像个活生生的人。
不知从哪个角落恶狠狠地尖叫又像笑着:“有鬼才好!恶鬼!厉鬼!给我们报仇哈哈哈哈哈哈!”
似乎是精神错乱了。
沈行晚反思,说得倒也没错。
若论杀人数量,大概没有几个恶鬼能比得过她。
真能当鬼也不错,当鬼至少还有个去处。她如今既失去了躯体,魂魄也不该留在地府。
总的来说,她现在处于一种天不知道地不负责的尴尬境地。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从前的光州帝君,如今的太上忘情宗宗主——姜继。
姜继是个体面人。
他立于山巅,背手负剑,雪落肩头。
道:“宁死不与妖魔同路。”
神圣。
当时沈行晚点点头,她也这么认为。
她生来就是要斩妖除魔,匡扶正道,为苍生谋福祉。青阳族人和哥哥都是这么教她的。
沈行晚以为自己顶多算个杂种,算不上妖魔。
不过当姜继的剑没入她身体的时候,她才恍然。
什么算妖,什么算魔。
妖成了仙还算妖吗?仙堕了魔还算仙吗?
是妖是魔谁说了算?
——原来是执剑人说了算。
沈行晚撑自己起来,大呕。
连吐七八口黑色棕色的血凝块,差点把五脏六腑呕出来,这才觉得胸口松快许多。
行凶者有够狠,给姑娘的内脏搅得一塌糊涂,连带肋骨断了几根。
她这一通七零八落的动静,顿时给周围的人惊得鸦雀无声。
“烧……烧……”拉人的几个男人,其中一个已经痴呆了,现在还是痴痴地看着沈行晚。
“烧个头!要烧你烧!我不干了!”刚才搬沈行晚的那个高个男人终于崩溃,边说边大哭。
“还以为是被仙人瞧上了,谁知道是把我们骗进山里……每天在这干收尸的活!”
“我见过……见过外面的妖怪吃人,太他娘的吓人了!你要是鬼,不如就附在我身上!”
沈行晚不做声,请鬼上身也没那么容易。
她在地府被强大的愿力召唤来此,不知这小女孩有何遗愿。
按理说召唤鬼魂或者神明常有仪式,而祭品是灵力的来源。
“我看着像鬼吗?”沈行晚问。
洞里的人都犯了难,三两相视,眼神躲闪,最后默契地陷入沉默。
妇人护着自己的孩子,只怕她童言无忌惹了鬼怪大人。
说来也怪,只听过黄皮讨封,没听过鬼讨封的。
一位老汉站了出来,擦去额角的冷汗:“呵呵……要不你低头看看。”
沈行晚低头,腹部三四个血糊糊的大洞赫然在目,血痂硬结在衣服上,只不过因为她红色的道袍显得像是一种奇异的暗纹,以她的腹部为中心像血管一般延申开去。
她抖抖裙摆,翻来覆去一阵,一点暗示都没有?还是说留在了别处。
翻过左手,有硬物嵌入她的掌心,埋在她的皮肤底下。
一枚铜钱透过她的掌纹显现出来。
这在地府通常被称为“买路钱”。
她再翻过右手,果然。在掌心皮下有一枚一模一样的铜钱。
记忆中,这是一种偏门的招魂法,以三枚古铜钱为引。
可最后一枚,她如何也找不到。
“这衣服,是红衣官!我见过他们!他们会吃人!”
“你……是妖怪来折磨我们的吗!”
通过他们的对话,沈行晚大概摸清了,这溶洞是在最下层。根骨最差,最没天赋的人都被筛到这里和死人堆在一起。而红衣官是这里的上层,有自己的住处,也可以在洞内随意行动。
“都忘了我们在哪了吗?”
“飞禽走兽能说话,人能复生也不算稀奇!只要我们跟随大人好好诵读圣经,道长一定会被我们打动!也教我们死人复生的神通!”中年女人跪下,对着洞壁疯狂地嗑起来,直到额头嗑出一个骇人的血洞。
角落一男子拽回磕头的妇人,“你癫了?让开。”男子直直跪下,在地上连嗑三个响头,“仙姑,我叫江六,是安淳镇人。望仙姑收我为徒,我愿意为你当牛做马。”
沈行晚并无收徒打算。
“嘘,有东西来了。”
聚在一起最外围的人眼珠一转突然跑出洞门去,朝着外面大喊:“大人!大人!有人装死!”
有人扑上去:“他疯了,发神经!”
“千真万确,骗你我死全家啊大人!”
尖利的嗓音随着爪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来了,把两人都推进洞里,摔得不轻。
它要来了。
“姐姐你快跑吧!”女孩儿提醒。
洞内气温瞬间降到了冰点,所有人都报成一团,只有告密者脸上扬着谄媚的红光。
沈行晚一手搭在肋骨处,宽大的道袍遮盖住她大半躯体。
那妖拖着铁链进洞。趁着光沈行晚看清了它的脸,似是人脸,却长着一张巨大的黑色鸟喙。从它穿着的破布中戳出黑色羽毛状物体,仔细一看,那是无数细小的、蠕动着的黑灰色触须。
“就她!那个女的。”
妖怪的喙足有半人长。脸上长着的眼睛已经移位到脸的两侧。左右摆摆头,寻找猎物一般,朝着沈行晚走来。
它长久地凝视着沈行晚,身上的黑色触须越伸越长,臭虫被碾碎后的恶臭掺杂着稻谷发霉的气味混合在一起。顽固地附着在鼻腔深处,挥之不去。
在要触碰到的时候停了下来,似乎在等待猎物的下一步反应。
“眼睛不好?”沈行晚道。
它的结膜瞬间合上。
“啪——”
一巴掌抽在鸟头脸上。
“吱……!”
简直是呕哑嘲哳。
“难听。”沈行晚道。
“滚。”
“好……好……”鸟头扶着嘴,拖着铁链离去了。
沈行晚才舒了口气。
“臭妖怪,给老子见阎王爷去吧!!!”江六藏手握一段破旧的布料,猛冲上来。
噢,好主意。
她想李玄清,简直是急不可耐。
可是隔壁的阎柏王看她不爽很久了,天天拿她给李玄清当绊子。指不定趁这个机会一股脑给她投进轮回里去,让她三五百年都别出现在他面前晃悠。
在地府当了十年法外狂魂,她当然不会是轻松被放回来的,必是要带些成果回去。
沈行晚侧身夺过,反手将江六劈翻在地。
他这一举动,算是勇气可嘉,倒让她生出一点收他为徒的冲动了。
赫然一阵冷意。所有人都定在原地,所及之处掀起一阵一阵涟漪,地面变成了棉花,岩石变成了豆腐,整个人都要化成死水。
漆黑的墙面变成沼泽,传来 “咕噜咕噜” 的微弱声响,突然裂开一条缝,一只大眼睁开,左右转动的声音像是百足虫从小腿上爬过。
它视线的中心,锁定沈行晚。
盯足了三秒,眼睛合上,像是巨蟒一般,从墙面潜入到地底。
等到独眼离去后,沈行晚才道:“我不是妖也不是鬼,是会救你们出去的人。你们不必信我,也不必用我的东西,只要保证自己活着。七天,七天后带你们出去。”
“这里有一点防身物,江六,你分给大家。”
刚要踏出洞口,她又记起什么,火速折返回来。
“啪——”
鞭子一般的巴掌甩在告密者的脸上。
只用了对付鸟妖十分之一的力,却让他足足转了三圈,横倒在尸山上。
根据她前二百年的经验来说,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一旦有机会,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万一等着等着这人先一步死了怎么办?
她的宗旨是——君子报仇,未雨绸缪。
“对了,这洞的主人叫?”
“姜和子姜承,要我们叫他姜道长。”江六回答。
沈行晚暗道,绝了。
假得有点离谱。
至于为什么,因为本尊正在丰州游山玩水当亲王,他的同胞弟弟还是修仙界新秀太上忘情宗宗主。
能落到如此惨景,除非他和自己的亲弟姜继闹掰。
按照姜继的性子,即便姜承背叛他,报复他,也不至于到如此荒郊与妖魔共处一室。
顶多是粉身碎骨、灰飞烟灭罢了。
这显而易见的荒唐场景,像是刻意挑衅。
姜继啊,上辈子纠缠就算了,这辈子还阴魂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