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的裙摆》采心洁

4、苏格兰的盒子

　　说不好为什么偏偏是这儿，或许是被那摇摆的格子裙给迷住了，所以才义不容辞的。
　　在导游手册上边搜到了丹尼尔的电话号码，听声音就知道对方是个阳光开朗的大男孩。然后同谁也不讲，就迅速的飞过去了，像一场惊心动魄的大逃亡一般。也许会有人突然来敲门发现人不在，也许他会再打电话发现我已经不再服务区了，就是怀着那样的心情离开的。
　　到达机场的时候已经是当地的深夜，机场的风很大，一走出机舱门，就发现四面八方的风都朝人聚拢过来了，好像想将人托起来，险些没有站稳脚。整个机场都是空荡荡的，远处的摩天大厦隐隐约约的闪烁着霓虹灯的光芒，璀璨并落寞着，向外人告示着这个喧闹的城市已经沉睡了，请悄悄地，不要惊醒梦中人。
　　突然就感觉迷失了，周围的人都是匆匆地往某处赶，对自己的归属都很明确。或许是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原本是想要逃亡的，可是真正逃亡了，迷茫感却更加的泛滥了。
　　不知道丹尼尔的样子，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会来，打他手机也不通。一个人坐在沉寂的大厅里面，周围的那些将要登机的乘客都昏昏欲睡的，忙里偷闲。偶尔走廊那边有下班的空姐说笑着经过，声音在大厅里边回绕着，像肆无忌惮的在尘世里嬉闹的精灵。
　　或许是自己犯了错，错在太相信某个人了，或许是错在太相信自己，才会一直往深渊里陷，还执迷不悟的，无法自拔。
　　打算好要忘掉某个人的，所以好不容易逃跑了，不能中途放弃，所以不管怎么样都不能放弃对丹尼尔的期待。

　　渐渐的，到点的飞机都起飞了，不停的有人起身从面前经过，然后周围的人就都变得稀稀疏疏的了，连坐在边角一直哭泣的女人，也终于上了飞机。身旁有老人不停地朝我打量着，我收起了心里的紧张，装成一副镇定自若的神情。
　　“我不是和你飞同一班呢！”
　　真想这样子大声同人说。
　　其实感觉有些冷，网上说好了苏格兰现在是夏天的，所以很单薄的就跑来了。
　　然后又听到了有男人从大厅外边跑进来的声音，带着很急促的呼吸声，将整个大厅都一下子震醒，引得所有的人都抬头张望，对着大厅口飘忽不定的空气。
　　真是个冒失的人，自己此刻的情绪原本就是很脆弱了，经不起一丁点的震荡。
　　可是当那个高大的身影一出现在大厅门口时，我就开始感应到他就是丹尼尔了，他用眼睛速的朝整个大厅扫视了一遍，然后就将目标锁向了我。
　　“你怎么现在才来呢！”他还没有来得及靠近我，我就对他发起火来了。
　　阿文总会说我有时候太任性了，不会控制自己的情绪，我相信是这样子的，虽然知道这样不好，可是却还是想看看假如就任其这样的发展下去会有什么结果，一点都不想改变。
　　是固执得无可救药了。
　　不想那样子随波逐流的。
　　大厅里面很空，原本自己并不是很大的嗓门也被无限放大了，里边的人一定都将视线转向这边来了，他们一定都会同情我对面的正弯着腰哈气，都还来不及解释什么的男孩，幸亏他们还没有因为种族情绪而把我扣押在机场里边。
　　我满眼怒气的看着他，心里的落寞一下子都化成了对他的埋怨，这样子喊出来，感觉一下子轻松了好多，他其实是个受害者。
　　“现在是听不进去解释了对吧！”沉默了好久，丹尼尔才直起身子来，朝着我坏坏的笑着。
　　是蓝眼睛的清爽男孩，按说对这样的男孩发火是要遭到报应的。
　　可是这个人怎么还会有这种表情啊！完全是一种若无其事的样子，完全都没有考虑过别人的想法。
　　“当然是这样，当一个人犯了错后，总会出现很多的理由。”
　　为了减轻他的罪恶感，变心后的阿文也曾努力的想同我解释些什么，可是我也一直选择不接受，怕在他的解释中听到是我不好的话语。
　　犯了错误以后，就什么都变成理由了。
　　“我在路上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会是这种样子了，所以就选择惩罚我吧！”
　　“惩罚？”
　　我的心里面满是惊讶，这对于我来说还真的是一个新鲜的名词，就算阿文突然告诉我说他喜欢上别的女孩了，我都没有想过要在他的身上来用上这个词。
　　“是啊！我都已经准备好了，就请你开口吧！”
　　“惩罚！”我在心里边思考着“就罚你让我遗忘掉时间好了。”
　　“哇！这个惩罚真的是太重了，这对于我来说可不是太容易。”
　　丹尼尔灿烂的笑着，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来，因为看到这样灿烂的像野雏菊一般的笑容，我的心也才渐渐地跟着释怀了。
　　“那可真的是太不好意思了，这已经是我能想得到的最轻的惩罚了。”我也朝他微笑着，终于气氛变得舒缓起来了。
　　“你就只带了你自己来吗，身边没有其他的东西吗？”
　　“当然，本来是有太多的东西要带，可我只来得及带我自己来。”
　　“这样就太好办了。”

　　跟着丹尼尔走出大厅的时候，才发现路面上根本都没有车子。完全都没有方向感，对这里一点儿都不知晓的人，不知道应不应该随便相信人，把自己放心的交付给他。可是自己是靠感觉生存的人，我似乎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真诚。
　　“你有座驾吗？”我茫然的看着周围高大的盒子建筑。
　　“当然。”
　　他回答得很轻松，让我感觉到放心，我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看见路边停着的那辆高大的越野车，还好，是那种很适合远足的车。
　　丹尼尔走上前去开他的车，我默默的跟在他的后边，看着他一点点的越过那辆越野车去，然后从角落中推出自行车来。
　　“那，是不是很炫？”他抬起头来望着我。
　　我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只能尴尬的朝他笑着“真的是太不可思议了。”
　　“你现在是要回旅馆吗？走吧！我送你去旅馆，现在刚好是睡觉的时间。”
　　“当然不是，”我连忙拒绝着“我不喜欢改变，也没有打算来调整时差，在我家里，现在可正是艳阳高照的时间。”
　　其实经历了机场的那一刻以后，精神突然变得兴奋起来，不想睡。
　　“所以呢！”
　　“所以我的遗忘时间的旅程就从这一刻开始了，反正我是已经准备好了，可以出发了，从凌晨到半晚的时间。”
　　他惊讶的看着我，一下子答不出话来。
　　“天快亮了，不是吗？”我怂恿着。
　　丹尼尔无奈的微笑着耸了耸肩“看来我要把计划里增加‘穿越黑白的交替’了。走吧！要出发了。”

　　丹尼尔骑车的技术很稳，让人感觉很放心，或许是因为他的心原本就是平和的，在他的感染下，自己的心跳也能跟着一点点的舒缓下来，跟着他从一个巷子穿越到另一个巷子，他就像是一张活地图一般不会出错，或者早就已经是迷了路的孩子。
　　“其实是不喜欢这样的盒子楼，到处都是这样的盒子楼，好像是将人的心给锁起来了。”同陌生人在一起的时候，我也会忍不住说一些漫无边际的话。
　　“你心里边的苏格兰是什么样子的呢！”
　　“其实真正的就只是心里面的样子，确切的说应该是某个居住区的样子。密密麻麻的三四层的哥特式小洋楼，巷子很窄很窄，两边是斑驳的老石墙，只容得下一个人行走，所以每个人都会跟人让步。然后坡很陡，又上坡又下坡的，走上一小段的路就满身的汗了。远处的白色的教堂尖尖的露出塔来，路上有白头发的胖老太太在悠闲的行走想心事，大肥猫躲在某个角落里晒太阳，然后又突然地蹦出来，吓人一跳。透过屋后小花园的围墙，可以看到一大簇一大簇的鲜红饱满的蔷薇花瓣，温和而耀眼的太阳一直都跟在人后边，然后整个空气中都弥漫着温润的青草味道，也飘荡着充满了苏格兰风情的弦乐，然后就忘记了时间，感觉快要飘起来。”
　　“没有艳遇？”
　　“没有艳遇。”
　　“为什么？很多年轻漂亮的东方女孩来这儿都是为了寻找一场刺激的艳遇。”
　　“可是我不能。”
　　“为什么？真是有些遗憾了。”
　　“因为害怕会承受不起。”
　　好像越是对某段感情或者是某个人显得随意的人，就越是不容易放手。
　　对方好久都不再搭话了，在这样空旷安静的世界里面，静得只能听得到两个人沉重呼吸的声音。天色已经开始慢慢的泛白，当然我不会知道是将要到达哪里。扑面而来的是浓稠得像蜘蛛网一般的雾气，然后从四面将人包裹起来，永远都在没有尽头的穿越，而自己所处的世界里，雾气和呼吸都显得很稀薄。
　　“其实从大的方面来说，苏格兰并不是你想象中的样子。”
　　丹尼尔突然开口说起话来，吓了我一跳，我不想打断。
　　“其实苏格兰是一个大摇篮，她的地形是高高的，低低的，然后再高高的，是一个U字型的大摇篮，在苏格兰的人都被保护得很好，都觉得安稳，喜欢长久的保持一种状态。”
　　“就是有妈妈轻轻的摇晃还哼着小曲的摇篮？”
　　“所以你现在也被包围了，不要觉得盒子很不好。”
　　大概他的这句话被憋在心里边很久了。
　　“嗯！我闻到了海的味道了呢！附近好像有海的呼吸的声音。”我故意开始转变了话题“不是，又好像是鸟的翅膀颤抖的声音。”
　　这样子说的时候，就真的看到对面的屋顶有零星的鸽子，拍动着翅膀朝另一边飞过去了。我仰起了头张望，就像是小的时候看飞机从头顶飞过时一样的惊喜和痴狂。鸽子穿透了厚重的暮霭，在天空中划上了一道弧线，恰好就像是为摇篮盖上了一个盖子。
　　每个人都总是喜欢被保护得好好的，不受伤，这是共同的信仰。
　　容易受伤的女人都总是太轻易的就用力的去拥抱玫瑰了，所以才太容易被刺伤，而男人总是不小心让人受伤。
　　“你平时都在做什么？”
　　我把“我们要去哪儿”的话给调包了，总觉得假如真的开口问出这句话的话，人就显得幼稚了。
　　“钓鱼和跳舞。”
　　“哦！还真的是又沉默又热情的。”
　　“你呢？”
　　“不要随便的问我问题，不要忘了你是在接受惩罚。”
　　“好吧！就算是我忘了。”
　　“钓到过鱼了么！”
　　“就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那里等，那一次钓到过很肥的一条，好家伙，还险些把我的线给扯断了，差不多半人高的样子，是我下水去把它拖上岸的，抱着它的时候真的是又哭又笑的，自己也滚成个泥人了。”
　　“我能想象得到那种样子，你把它带回去吃了么？”
　　“当然没有，那家伙很会钻空子，很快的就从我手里逃跑了，还害我滑到了，那可恶的家伙，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到过它。”
　　“呵呵！我猜是你故意把它放了的。”
　　“为什么会这样子想。”
　　“总觉得你就是这样的人。”
　　“那你就这样想吧！”

　　雾气渐渐地散开了，天色完完全全的变白了，可是路上依然就看不到行人，路边是一块块整齐的格子田和红白相交的小木屋，偶尔也能听得到某只奶牛的低鸣。小木屋的主人在床上轻轻的翻着身，是因为摇篮中的小孩醒了，在哭泣。好像容易睡不着的人总是老人或者小孩，所以你也或者是足够老或者是足够小的人。
　　苏格兰的天空很低很低，好像到路的尽头处就被阻隔了，不能穿行。还好苏格兰是离赤道有些远的地方，太阳不会那样的强烈，天好像就是在人的头顶，是隔人这么近的地方啊！可是下雨、下雪或者是下冰雹就惨了，好像人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它往下落，连躲都来不及。
　　当看不见阳光的时候，一个人就会忘记了他在哪里。
　　天空也似阴似晴的，看不出端倪，毕竟是老天爷的情绪。
　　所以我也不清楚我是在哪儿了，好像是在梦里。
　　“你身上有外套吗？”丹尼尔总喜欢在人没有准备的时候突然问人一句。
　　“什么？”我的脑袋是足够的笨，一下子反应不过来。
　　“哦！天啊！你没有。”他似乎在前边喃喃自语着，然后又边脱下自己的外套，边用一只手扶着车头。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高超的技艺，也好多年都没有坐过某个人的单车了，车子重心不稳开始左摇右晃的，我因为害怕而叫出了声来。
　　“不动也不要出声。”他劝说着，将外套递给了我“快点将它披到头顶。”
　　我有些慢拍的抬起头来看天，一滴豆大的雨滴径直的打向了我的眉心，冰度也跟着一点点的浸透进我的皮肤，我连忙将外套盖在了头顶。
　　“呵！没想到真的是这么快呢！”我只是在心里边想着，没想到一下子说出了声，心里夹杂着些许的激动和庆幸，总算是什么都没有错过。
　　“都说很快呢！来得快去得也快。”
　　“听说英国人出门都会记得要带伞的，可是你什么都没有带。有人不管天气多么的糟糕，出门也不会带伞，你好像就是那样的人，好像心里面总是等待着某个人给你送伞来。”
　　“可能真的就是这样子的吧！”
　　“我可是没有带伞来，我什么也没有带。”
　　好像丹尼尔这样子冒雨前行得很艰难，我不该说这种话来激他的，可是我们是行驶到连小木屋都看不到的地方了，又不能停下来。
　　“那儿，那块空地就是我经常来跳舞的地方。”
　　我顺着丹尼尔指的方向望了过去，是麦田中间的很大的空地，雨水不断的朝他的脸倾泻，为了不遮挡视线，他只能不停地用手去插拭。
　　路前边好像有一条小黄狗，静静地淋着雨，失落的朝前走着，它似乎有自己的心痛。
　　有小黄狗就应该有村庄了，或者是有躲雨的地方了，可是我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是穿着长长的格子裙，男生女孩手挽着手旋转着跳的那种舞吗？”我过了好久才接上一句。
　　“是啊！就是那一类的，不过现在也增加了些其他的风格了。”
　　“你的舞伴是叫苔丝吧！或者是像苔丝一般的漂亮美好的女孩。当男主角路过一个村庄的舞会时，看到那群跳舞的女孩都没有男舞伴，所以就主动留下来做了苔丝的舞伴，就是从那一刻起，好像命运就被定格了，虽然好长时间都不再有交集，可是很多年以后，两颗心还是会慢慢的靠拢。”
　　“其实雨已经停了呢！”
　　思路又一下子被他给打乱了。
　　“哦！”我才又反应过来“还好是停了的，我不想停下来躲雨，做一件事情的时候，不喜欢中途再停下来。”
　　我这才拉开丹尼尔的外套，变得厚重的可以扭出水来的外套，好像还不习惯同他说谢谢，我经常都只是同熟悉的人说谢谢，得到陌生人的帮助其实是一种很神圣的感觉，不适合说感谢的话。
　　“你有一颗很善变的心。”
　　听到丹尼尔在前边这样子说的时候，我的心突然一阵沉重，眼睛也一下子跟着模糊了。不知道那一刻他有没有感觉到后车座上边突然增加的压力。其实这对我而言，是一种最中肯的评价，自以为很了解我的阿文其实也没有感受到真正真实的我的样子，在一起的那样不长不短的三年的时间，最后却变成了被流水过滤后的沙子，慢慢的散失了坚韧，变得平滑没有价值起来。
　　前边又能看得到小木屋了，是很朴实整洁的小木屋，虽然它同别的小木屋并没有什么不同，可是我的心里却有一种感觉，觉得自己好像是注定要在这儿停留的，注定要和它发生关联。
　　“有什么感觉？”
　　“有些累，很想静静的躺在一个地方。”我突然又抬起头望这天空，开始一阵惊讶“啊！是彩虹。”
　　可是丹尼尔却是满不在乎的样子“其实路边的小狗是我家里的呢！它就跟在我们后边，其实这就是我们家的小木屋。”
　　“是吗？怎么能养出这样忧郁的小狗来呢！我有些不忍心看。苏格兰的盒子可以将人围着保护起来，苏格兰人不喜欢有改变，我也不喜欢改变，虽然知道这样对你很为难，可是我也好像不希望旅程会停下来。”我的心里似乎感应到什么了。
　　“你的旅程当然不会停留下来，你的旅程其实真正才开始呢！一场遗忘时间的旅程。你家里的时间似乎已经到了傍晚了，这是你要睡觉的时间，去屋子里柔软的床上睡一觉吧！睡一觉醒来就真的什么都遗忘了。我要离开了，你已经惩罚过我了，我要去寻找能为我带伞的女孩了，好像很难呢！茫茫人海，是像在大海里边找一颗针那么难。”
　　“原来是这样子呢！你心里面计划的旅程。”
　　心中有那样一丝遗憾，可是真的只有这样子才能真的遗忘时间，好像必须停下来了，可是会很怀念呢！不再坚持了，不再假装坚强了，接下来的旅程看上去好像很美好的样子。
　　已经穿越过了苏格兰，带着盒子的苏格兰，遗忘了时间。

作者有话说

　　这样子说的时候，就真的看到对面的屋顶有零星的鸽子，拍动着翅膀朝另一边飞过去了。我仰起了头张望，就像是小的时候看飞机从头顶飞过时一样的惊喜和痴狂。鸽子穿透了厚重的暮霭，在天空中划上了一道弧线，恰好就像是为摇篮盖上了一个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