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四顾茫然 好似一场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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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客房中，冷狂天卧于榻上，双目紧闭，面无血色。
虽然曾经设想过无数次，但当这一幕真正发生在眼前，冷烬云仍觉遍体生寒。
她从冷狂天身子下面抽回双手，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塌之侧。突然间，手上传来一阵刺痛，低头一看，却是搬动冷狂天之时，透过衣襟，沾染了一抹鲜血。不知为何，冷狂天的血竟能灼痛她的肌肤。
她口中嘶然有声，精神倒是为之一振。再向塌上往去，冷狂天已然睁开了眼。
“你来寻我？”冷烬云问，“你知我要去终南……”
冷狂天刚要点头，却又咳起来，半晌才道，“你看，爹早说过，那帮杂碎阴险得很。”
她别过脸去，眼中不禁落下泪来。冷狂天抬手想要替她拭泪，却终是无力：“莫哭了，你无事便好……你娘那件络心芒，可还穿在身上？”
冷烬云闻言转过脸来，点点头：“我还缴了个丐帮的宝贝，叫作’百纳衣’……不过，送给一个小孩子了。”
“那帮狗东西……”冷狂天撇了撇嘴，又望向冷烬云面上，眼角牵起一抹笑意，“你长大了，我可以去见她了。”
冷烬云只觉心下一空，犹如置身于万丈高空之上，飘飘忽忽无所依凭。自六岁时起，她便频频设想离开面前这人的诸般情景，可若当真从此将他从世上抹去，她却不禁茫然无措起来。
半晌，她脑中灵光一闪，问道：“你驾驭死魂数十载，那招‘破死生’……”
“烬儿，不行的，”一语未尽，冷狂天便向她眼中一望，似是早知的她在想些什么，“‘破死生’能开鬼门，却不能救生魂。若非如此……”说到此处，他苦笑一声：“难道你娘遇难时，我没有试过么？我试了无数次，可是，都没有用。我寻不到她的魂魄。”
冷狂天怅然住口，冷烬云却在想着，寻不到她的魂魄，那么兴许，是她尚在人间？一缕希冀注入心间，她听到自己的心砰砰跳动起来。
“狂生刀法”一共七式，“破死生”乃第六式，其威力与“天绝地灭”相近，堪称绝顶杀招，消耗极大，她仅仅练过，却未曾实战。
这招号称以一人之力暂开鬼门，施展之时煞气冲天，其效用却是颇为囫囵，也不知究竟是真开了鬼门，还是仅以死魂之力灌入其中。若说借此功法感知、分辨各个魂魄，她却不得其法。
却听冷狂天续道：“即便你功力精进，有朝一日当真摸索出什么法门，叫了我的魂归来，恐怕也只能让我做个马前卒，帮你斩瓜切菜罢了。”
“如此说来，便仍是有机会了？”冷烬云狂喜。
冷狂天却重重叹了口气：“你莫要折腾我了，让我去吧……我要去找你娘。”
可是娘亲她……当真在彼岸么？冷烬云如是想着，却未说出口。她心念电转，头脑渐渐冷静下来。
几月以来，她独挑试剑大会、追杀丐帮分舵、大闹青城山门、火烧白马宝塔，早已算得上是名震江湖。倘若娘亲在世，听闻此等名号，又岂会弃她不理？可是时至今日，从来无人上门。若非受困于某处，恐怕，便是当真不在了……
那么从此，便只剩自己孤身一人了么？冷烬云周身泛起寒意。娘亲的气息正围绕在她身边，如此真实，却也如此冰冷。她能感受到娘的灵力就在那五把兵刃上，然而除此之外，便再无一丝感知。五件神兵她已得其四，可是那个她真正想要的答案却仿佛永远漂在水中央，离她越来越遥远。
“你说，她会不会生我的气啊？”冷狂天喃喃自语，“我给你改了名字，她一定生气了。可是我不能再听到’轻’字，一听，我便要心痛……”
是啊，不止“轻”字，他甚至不再叫她“云儿”，因着同样的缘故。
“好在，今日之后，你便可以改回去了。”冷狂天的声音虚弱下去，冷烬云却扯起一抹苦笑：“整个江湖都道我是冷烬云，我如何改？难道一个个地单挑，命他们改口‘轻大魔头’？”
话虽如此，她却反复默念着那个名字。轻云……那些轻如天上云的时光，真像梦一般遥远了。岁月早已将她雕琢成另一番模样，她再也回不去了。现在的她，的的确确就是一捧燃烧过后、犹有不甘的红烬。
是什么将她改变了？是阴晴不定的爹，还是遍寻不见的娘……栖身于隙，练刀是她唯一的精神所寄。如是十年，她从一片纤尘不染的轻云，一点一点，成了一抹燃尽暗红、沉入烟紫的余烬。
她是落入尘间的云，是堕入尘间的灰烬。她的拳头握得死紧，却不知向谁追讨。
轻云……便将这个美好的名字留给亲近之人吧，她如是想，外人只需知晓她“冷大魔头”的名号便好。
“我这一生，起于微末，却有如此境遇，已是不枉……”冷烬云兀自沉思，忽听冷狂天在一旁絮絮论起此生臧否，生怕他就此撒手，便忙接话道：“你这一生究竟有何境遇？你却从未与我说过！”
冷狂天闻言，微微一笑，轻声道：“我本是个死士，无名无姓，只因沉默寡言，他们叫我‘阿冷’。那日撞见了她，她说她的姓中也有一个‘冷’字，那是她娘的名字，可她从未见过她娘……”
“什么？”冷烬云第一次听他讲起前尘往事，不禁凑近了些，“我娘从未见过她的娘亲？”
冷狂天点点头：“她说她自小在孤岛上长大，从未见过生母，只有一颗珠子记载着她娘的音容笑貌。她同你一样，天生便能感应到娘亲的气息，可她生平第一次有此感应，却是在娘亲遇害之时。”
“什么？！”冷烬云大惊，“是谁害了她？”
“我不知道，”冷狂天轻轻摇头，“我只知道，你娘的仇人，似是李唐皇帝……她当年行走江湖，便是为了复仇。后来中原大乱，总算大仇得报，可是她却并未开怀。”
皇帝？冷烬云搜刮着自己对大唐为数不多的记忆，却不知娘亲出道之时，坐在宝座上的是哪一位皇帝。
“第一次见她，却是我大意轻忽……那时我乍从几只秃驴手里夺得流光石，得意得紧，哪知刚刚行出几步，便突遭一股神力，竟生生将那石头从我手里吸了出去……抬头一看，却是一位女子立于在月下，浑身都在发着光。我便追着那个身影，连追三天三夜，直到她累了，停在一个卖汤饼的铺子前，我才终于见到她的容颜。”冷狂天微微而笑。
“当年整个江湖疯抢那石头，终是我娘得了手？”冷烬云问道。
“自然是她，”冷狂天轻叹一声，“我如何抢得过她。那石头该是与她有些感应，竟听凭她凌空驾驭，旁人即便深藏，也是无用。旁人都叫它‘流光石’，她却称其为‘龙心’，也不见她如何使用，只是总将那石头贴身放着。”
“那它现在何处？”冷烬云追问。
“后来……后来发生了许多事，你娘很不开心，便找回她家乡的小岛，将那龙心沉了。”冷狂天声音沉郁了几分，“可叹我千辛万苦寻得另一块宝石，打成簪子赠她，那群鼠辈见了，却以为是流光石，兀自争抢不休。”
“如此说来，当年那日，他们抢的便是……”冷烬云的声音也干涩起来。
“正是这支金簪。”说着，他探手入怀，取出一根金色簪子。上面果然镶嵌着一枚无色宝石，流光溢彩，足有大拇指盖大小。
“你娘走后，我便收着这簪子，贴着心口，也算有个念想……如今，便也留给你吧，”冷狂天将那簪子递向冷烬云，“听闻中原有此习俗，女子及笄时，是该戴上一支由父亲亲手打造的金簪才对。”
冷烬云眼眶微热，接过金簪，轻轻抚摸着，口中喃喃道：“这便是娘亲戴过的簪子啊。”
“当年我带她回家，她握着我的手，口里只道：’阿冷，快去把云儿救回来’……这竟是她此生对我所说的最后一句话！”说到此处，冷狂天呜呜地哭了起来。
冷烬云忆起当年，自己为正气盟歹人所掳，苦等月余，才等到冷狂天来救。今日方知，这竟是因为他先将重伤的娘亲带回了家。
可如今见他这副样子，她也只得叹气。却听他呜咽道：“可是我不敢，我不敢啊……我不敢离开她半步……”半晌，他才抬起头，望着冷烬云道：“好在你坚强，等到了我回去救你的时候。”
“是啊，还好我坚强。”冷烬云轻叹一声，眼中满是悲悯，却已不再自怜。
“自她走之后，便再没有人叫我阿冷……这样也好，若再听到‘阿冷’二字，我只会心痛。我倒情愿他们叫我魔头，”说着，冷狂天又笑起来，“我本也是个魔头，除了杀人，别无所长。直到遇见阿轻，才算是，终于在这一片茫茫白雪中尝到了一点暖色……可是他们，他们竟敢将她从我身边夺走！”
“他们不死心，我们已经把那破石头扔进海中了，他们却还是不死心！”冷狂天激动起来，突然探起身子，握住冷烬云的手，“烬儿，他们还没死心，他们定会再去找你！等到他们来了，你就把他们全都杀掉，给你娘报仇！”
冷狂天状若癫狂，看得冷烬云心乱如麻，一时之间只好胡乱地点着头。不知是不是修炼御魂之术太久，她总觉得爹爹身上那股森然的煞气也多多少少沾染到自己身上来了。思及此处，她骤然打了个寒颤。她可不想……不想有朝一日，变得像他这样，阴晴不定，郁结于心。
正想着，冷狂天紧握的手却突然一松，整个身子也软倒下去，似是突然抽离了劲力。冷烬云连忙去扶，却见他靠回枕上，疲倦地道：“岛上早已备下棺椁，就在我房中。棺中亦有陪品，待你回去，一切从简，只需将我安葬在你娘身边便是。”
冷烬云含泪点头，便见着冷狂天那双鹰隼一般的眼睛慢慢合上了，神色倒是安详。过了半晌，她忍不住轻声唤他，却再无回应。
霎时间，冰寒之气自那张塌上蔓延开来，渐渐爬上她的身体。可是她不想放开他的手，那只手尚且温热。
每到上元节便要喝得酩酊大醉的爹，终于也死在了上元节。她曾经那么渴望摆脱他，可是现在，却又真真切切地有些不舍。
此行尚未找到娘，却又失去了爹……她走这一趟，究竟是不是自讨苦吃？
她抬起头，似要透过层层阻挡，直视苍穹。天地广阔，她却孑然一身……今后，又该何去何从？
良久，她喟然一叹，站起身子，行至窗边。正月十五，正是月朗星稀。清风徐徐，吹得她略有些冷，却又莫名轻松自在。
好似刚刚洗过一场冷水浴，虽冷，却也周身干净。
无论如何，如今她是真真正正的孤身一人了……或许，直到找到娘亲的那一天为止。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四顾茫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