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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不敬 玉也是石头 ...

  •   是邺城还是晋阳?
      殷纵睡不着,蜷在榻上翻来覆去地想。乌陵晖那边早就睡下了。
      直接开口问她?
      不,她不会说。殷纵没忘记上次喝酒的事。乌陵晖不会白白告诉自己东魏的消息,如果有,定然有条件交换。她不说还是次要的,乌陵晖不会乐见自己得知东魏的消息再来对抗她。从她口中说出的东西未必是真的,即使是真的,也未必完整。
      问侍女?
      她们是乌陵晖的奴隶,心地善良,但不蠢。殷纵脑海中已经能想见阿诺惊慌摇头说不知道的模样。去问她们东魏发生了什么,不如去要个馅饼。

      殷纵从早上等到中午,又从中午等到午后。看着帐里帐外的人忙忙碌碌,越来越觉得异常。祭祀已经办完了,纵使有后续的收尾事务,人们脸上的神情也应当是轻松的,而不是像现在,萦绕着一种肃穆不安的气氛。
      殷纵终于在午后等到了机会。赤盏金穿了一身黑色花纹灰袍,搓着手进来,到乌陵晖的案前取文书。殷纵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喊住了他。

      “赤盏大人。”殷纵坐在榻上,在赤盏金看向她的时候适时地走下来,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
      她在赌。从之前赤盏金见到她时的反应来看,乌陵晖并没有将与自己相处的细节告诉他,那么自己这个在主君寝帐里住了一个月的俘虏,与主君之间的关系就足以暧昧到让大臣客气三分,特别是他看上去心思比纥骨邺简单得多。
      “殷舍人。”赤盏金招呼道,微微点头,竟然向她颔首行了一个礼。
      “东魏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殷纵说,她的声音柔下来,像泉水一样悦耳,“这样的多事之秋,恳请大人指点,在叶护面前,我应该怎样办呢。”
      赤盏金惊讶地“啊”了一声,又重重地叹息了一声,立刻安慰她说:“你放心,叶护喜欢你,跟东魏没关系。”
      “渤海王虽然薨逝,但世子还在,只要世子愿意遵守渤海王与可汗的约定,那么两国的和平就照旧。”赤盏金没有防备,说,“在叶护面前,你听话就行。”

      渤海王薨逝。

      自己离开邺城时,渤海王已经重病。尽管已经想到了这种可能,但听见赤盏金的话时,殷纵还是感到有什么东西在心中轰然倒塌。
      玉璧战场上十数万大军还在与西魏对峙。然而东魏政权的缔造者,一手将元善见扶上帝位的大丞相,与宇文泰分庭抗礼将北魏撕开的权臣,那个站在东魏帝国背后的最高大最深邃的黑影陨落了。

      高欢死了。
      殷纵记得自己来到北朝时,第一面见到他时的场景。在北上的路上,她曾经许多次想象这个扣押了自己舅舅的人的样子。可能是像戏台上的奸臣一样凶神恶煞,可能是面善的但笑里藏刀。
      祖珽将她带进渤海王府,幼年的殷纵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全副武装的甲兵,每一根长戟顶端都闪着寒光。
      祖珽拉着她的手走上前,高欢就站在案后。他转过身来,方额头长面孔高颧骨,身长八尺,双眉下的精光从上而下扫射下来,一下定在年幼的殷纵身上。九年前的高欢还没有像现在这样被衰老和疾病侵蚀得可怕,但胡须已经掺了白。
      他与祖珽说话的声音像雷霆。然后他绕到案前,躬身看自己。殷纵记不清自己当时跟他说了什么,脑海里一直萦绕着一件事——就是这个人,在六镇起义、群雄并起之时崛起,相继废立了三位皇帝,挟天子而号令诸郡;就是这个人,让鲜卑士兵和汉人百姓放下了相互屠戮的刀,迁都邺城,将年年泛滥的漳河河水引入农田。
      他没有称帝,却控制着整个朝廷。曹孟德之后,邺城迎来了第二位大丞相。

      舅舅对他的态度很不客气。那时舅舅还被扣押在邺城,他们能在城中自由地走动,却出不了城门。城门吏呵斥着将殷逊拦住,动手推搡。殷逊斜着眼看了他们一眼,低声对殷纵说:“看见那几个兵了吗?”
      殷纵点头。那几个守城门的士兵穿着最破烂的皮甲,满口粗话。
      殷逊说:“咱们南朝昭明太子在东宫编订《文选》的时候,高欢也不过是怀朔城下一个小小的守门吏。”
      殷纵却心中一震,扭过头向渤海王府的方向望去。邺城楼阁林立,什么都看不到。

      第二次见到高欢是在宫宴上。在同一场宫宴上,殷纵见到了两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一个坐在上首,努力挺直身体,显示出帝王的威严,他叫元善见。另一个坐在高欢左手边,端着酒杯,睨着宫殿中歌舞的宫女,满脸心不在焉,他叫高澄。
      殷纵回到别馆,没有进门就听到舅舅大声的斥骂声。
      “把纵儿给高澄当姬妾?绝不可能!!”
      “不不不,不是姬妾。”祖珽连忙解释道,“大丞相赏识令甥女,已请旨封她为舍人,伴读世子,进皇宗学读书。这是从没有过的事情,大丞相对她评价很高,这小姑娘是一块璞玉。”

      第三次是观文阁中。太傅杜询将世子高澄的作业拿给高欢看,一同呈上的还有殷纵的文论。殷纵有些惶恐,不知道杜询为什么要这样做。杜询捋了捋胡须,微笑地伸手抵住她的背,将她往高欢那边推了推。
      皇宗学有宗子犯错侍读受罚的规矩,不过高澄太聪明,从没让殷纵受过罚。但这不代表高澄在皇宗学时就听话。他对大多数太傅的态度很傲慢,对殷纵也没好到哪去。“南边来的乳臭未干的小孩。”高澄经常这样称呼她。不过太傅杜询倒是很喜欢她。
      “芝兰玉树,生于谢家门庭。”高欢招呼她过来,摸了摸她的头,说,“你对天下的见解,是你舅舅教给你的吗?”
      殷纵点点头。这一回她见到的高欢与前两回不一样,有杜询在侧,高欢像一个极平易的长辈。
      “不。”高欢摇头说,“你比你舅舅有见识。”

      东魏兵强马壮,坐拥沃野千里,人杰地灵,胜于宇文泰的西魏许多。若有人能统一北方,结束这个乱世,非渤海王父子莫属。
      殷纵在邺城常常听到有人这样说。
      如今玉璧关未克。
      而渤海王高欢已逝。

      难怪乌陵晖会心情那么好。东魏西魏正在僵持,高欢一死,邺城群龙无首,高澄前有宇文泰虎视眈眈,后有元善见忍辱负重。
      东魏和柔然之间的天平骤然倾斜,她大可以趁火打劫,而自己这个小小的舍人在她眼中,恐怕早已不过是囊中之物。
      这便是太看轻自己了。殷纵冷笑心想。

      夜里乌陵晖回来,殷纵起身迎接她。
      “怎么了?”乌陵晖有些意外,殷纵不是这样柔顺的人,事出反常必有妖。
      “大魏渤海王薨逝。”殷纵开门见山,很明显地看到乌陵晖闻言眉头抬了一下。
      殷纵不解释自己是怎样知道这个信息的。“我恳请叶护允许我搬离王帐,为渤海王服丧。”
      “不可能。”乌陵晖略过她走过去,拒绝得很干脆。
      殷纵说:“我是东魏的臣子。”
      乌陵晖说:“但你现在在柔然。”

      殷纵原本就没想征得乌陵晖的同意。
      她没再坚持。
      第二天,乌陵晖离开寝帐去议事之后,侍女也去准备午膳,寝帐中只剩下了殷纵一个人。
      殷纵摸了摸身上的常服,是浅色的,勉强可用。里衣还是殷纵从东魏穿来的那件,当时虽然沾了血,但不是洗不掉,殷纵没让侍女丢弃。
      殷纵将袖口卷起来,露出里面素色的里衣,用力扯住布料猛然一撕,“哗啦”一声,左袖衣料瞬间裂开,撕下一长片白布下来。
      殷纵就着镜子梳了头,望着镜子中自己的眼睛,将白布裹在头上。

      阿诺哼着小曲,端着午膳进来,一眼正看见跪坐在榻上的殷纵。殷纵转过头来望向她。
      阿诺手中的盘子差点没端稳,她瞪大眼睛,曲调戛然而止,仿佛在白日看见了一个可怖的鬼魂,浑身发冷,以至于颤抖起来。
      “你……舍人你……”她回头望了一眼帐外,扔掉盘子,扑到榻前,“舍人这是做什么?”
      阿诺又惊又怕,向她连连摆手,时刻留意着帐外的脚步声:“快摘下来!要是叶护看到,要是叶护看到……”

      “阿诺。”殷纵很平静地向她说,“我的主君死了,这是我作为臣子的本分。”
      “叶护会杀了你的,这是大不敬!”阿诺终于失声喊道。
      “她既然不允许我离开寝帐,我便只能在这里为主君服丧了。”殷纵坦然。
      她疯了。阿诺想。在叶护寝帐头裹白布等于诅咒叶护,这是明目张胆的反抗和挑衅,乌陵晖心情再好,也不可能容忍。

      但殷纵比任何一个人都冷静。她照常吃饭看书,只是没有动午膳中的肉食。
      阿诺越来越焦急,坐立不安。阿鹿注意到了异常,她进来问阿诺为什么待在帐里不出来,阳光这么好,为什么不把早上洗的衣服拿出去晾了。
      看见殷纵,同样吃了一惊。
      她知道这个俘虏,当初被赤盏金大人带来时很狼狈,像一只在暴风雨中被摧折了的鹰隼。但叶护对她很好,同吃同住,这不是寻常臣子能有的待遇,叶护帐中已经两年多没有姬妾了。侍女们心照不宣,但又缄口不谈。
      阿鹿有时候路过寝帐,看见殷纵坐在矮榻上写字,年轻的冷玉一样的脸庞,笔拿得很稳,微微垂下视线,眸光映着纸上的字,但瞳孔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好像宇宙囊括星辰一样,能够将纸上那些自己看不懂的复杂墨字吸进去,在里面缓缓地旋转。和叶护相似,这是那种可汗庭的贵人们才会有的姿态。
      但阿鹿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寻死。
      阿诺不忍再看下去,捂着脸跑了出去。

      乌陵晖今日回来的时间比以往都早。阿诺在帐外看见她时,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乌陵晖的注意力很敏锐,她一眼就看出了两个侍女神情的不自然。
      “出什么事了?”乌陵晖问。
      阿诺不敢回答,膝盖先软下去。

      这座寝帐里唯一的不确定因素,能把这两个侍女吓成这样的,只有一个人。
      她在做什么?她又做了什么?
      乌陵晖一把拉开帐门,大步踏入寝帐。
      殷纵早听到了她和侍女的对话,坐在原地抬起头与她对视。

      乌陵晖立刻都明白了。
      玉也是石头的一种。乌陵晖领悟到这个简单的事实。
      乌陵晖向殷纵走过去,随着她走近,殷纵更加将脸抬起来看她,神色中没有任何害怕的意思。她的眼睛很黑,很亮,像落入罗网仍然呲着牙示威的野兽,像那种美丽的飞禽,当它收拢起翅膀扭过头看人时,眼中甚至是骄傲的。
      这个漂亮的南人女子,这个顽固不驯的俘虏,既让人心痒,又让人牙痒。
      但在乌陵晖面前,她还太稚嫩了。

      乌陵晖沉下脸色,轻轻叹息了一声。然后转过身去,没再看殷纵一眼。
      “来人。”乌陵晖吩咐,守卫应声进入。
      乌陵晖道:“带下去,杖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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