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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欺人 “前日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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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纵停住动作,猛然抬头。乌陵晖的脸上没有任何转寰的余地。
欺人太甚。
她缓缓地站起身,刚刚被压制下去的惊怒与倔强在这种昭然若揭的羞辱中又再度涌上来,冲上眉宇与舌尖。殷纵的声音反而冷静下来:“我从未归降于你。”
乌陵晖说:“前日不是跪得很好吗?”
这一语直接戳中殷纵心中的羞愤懊恼之处,无疑是火上浇油。殷纵没有解释。她站直了身体,毫不畏惧地与乌陵晖对视,甚至更加微微抬起了头。
“想看我跪,”殷纵说,“除非我死。”
“来人。”乌陵晖也坐直上身,扬声喊来门口的守卫。
呼啸的寒风随着披甲执刀的武士一起涌入帐中,烛光都被吓得颤动,炭火的暖意在一瞬间退缩三尺。
殷纵没有任何要跪下的意思。乌陵晖说:“教她怎么跪。”
殷纵习过武也不瘦弱,身上的伤已经好了。武士从侧后抓住她手臂,拿住她的肩,将她往下摁。殷纵在帐中只穿了薄薄的两层布袍,制住她肩的力道陷入肉中,直接捏住骨头。殷纵用后脑勺砸向武士面门,狠狠撞上他鼻骨,武士吃痛哼了一声,手上却牢牢地没有放开。殷纵以右脚为轴心迅速将身体转向他,左手直接劈向他颈侧。奈何他们人多,另一守卫在这时抢步上来,一把擒住她左臂,将她拖开。
这毕竟是叶护帐中的人,乌陵晖只说跪,并没说严惩。守卫中的一人抬脚踹向她腿弯,不算重,但足够她跪下。殷纵闷哼一声,膝盖重重撞在地上,双臂还被反拿在二人手中。
乌陵晖站起来,她居高临下看着殷纵。殷纵低着头也不看她,身体在紧张愤怒和恐惧中微微发抖,压抑着喘息的声音。
“看好她。”乌陵晖说。大步从她身边走过,吩咐洗漱就寝。
侍女小步上来收拾了地上的残局,一眼也不敢正视殷纵,只是不停用余光偷偷地瞄她。
殷纵感受到了,但不愿意去注意,也不愿意抬起头。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帷幔在她身后垂下,侍女熄了烛火,乌陵晖已经睡下。两个武士松开了钳住她双臂的手,退到不远处站着。殷纵的双臂在被松开时卸力地垂下来,垂到身体两侧。
整条手臂发麻,腿弯也发麻,被踹倒的地方隐隐作痛,肩骨也痛。但这些都不重要。殷纵垂着眼帘,仍然跪在地上,没有动。
殷纵不是第一次看见早晨的晨光是怎样亮起来的。在东魏的时候,她经常坐在书案前秉笔书写,一坐就是一整夜。窗前不见五指的浓黑,如同逐渐澄清的池水,渐渐地、渐渐地亮起来。最初是朦胧的青白,好似下了一场大雾,人人都坠在梦中。然后能听见鸟声,愈多,愈清晰,渐渐混杂进人声,人声代替了鸟声。一抬头,窗外已经是透亮的清晨。
但那时的时辰度过得很快。
殷纵从来没有感到天光亮起来的速度像此刻一样慢。
她的腿从发麻到疼,针扎一样的疼,好似膝下压着的不是寝帐的厚毯,而是刑部的针板。又过了不知道多久,剧痛褪去,她将手放在膝上,隔着衣料摸见双腿的皮肤冰凉麻木。
或许这一晚会是自己待在这寝帐中的最后一晚了。乌陵晖会赶自己去哪儿?殷纵想起那关着囚犯的地牢。这样的寒冬,殷纵不知道自己那日看到的囚犯们还是否活着。她听说塞外地广人稀,死了人不必像中原那样集中埋葬避免疫病,拖到没人的地方扔了,便有野狗过来啃食。狗吃完了肉,秃鹫啄开骨头,不出半个月的时间便干干净净。
乌陵晖不是冲动的人,殷纵想到。不,她应当不会让自己死。但她是塞外的领主,是柔然的叶护。这里的权贵没有人是仁慈的绵羊,她再看上去宽宏平易,性格中也有暴戾的一面。殷纵想起她昨日坐在椅子上看自己的目光,开口时语气中的寒意。
她不用杀自己,却有可能用铁链锁着自己,有无数种方法可以让自己吃尽苦头。
到了乌陵晖起身的时辰。侍女捧着鎏金的铜盆进来,看见殷纵还跪在地上,不忍地挪开视线。乌陵晖伸手示意侍女更衣,侍女们都忙碌起来。
宛如偌大的寝帐被分割成了两个部分:乌陵晖在的那部分像平常一样,殷纵跪着的那部分寂静得诡异。
乌陵晖没用早膳便大步出去了。
殷纵意识有些昏沉,脚步声已经到了近旁,才感受到有人靠近。是侍女。
侍女不说话,躬下身搀住殷纵的手,用力扶她起来。
少女的手掌软软的、热热的。侍女一手抓着她,一手托着她,几乎用胳膊撑着殷纵将她大半身体的重量都压在手臂上,才将她抬起来,踉跄着直起身体。
殷纵忽然想到,就在两天前,就是这个少女在这里低声向自己说:
“叶护是个很好的人。”
少女躲避着她的目光,几乎不敢看她。
殷纵站不住,双膝剧痛,双脚没有知觉。侍女将她扶到矮榻上,掀开外袍卷起她的裤腿,入目是大片的淤青肿胀。
这已经很好了,殷纵心里自嘲道。好歹在这帐中,有炭火,有地毯,乌陵晖没让自己跪到外面去,跪在刺骨的寒冬中,跪在冻得坚硬的土地上。
“再怎么,你也不能和叶护对着干呀。”侍女的声音比那天还低。
“死不了。”殷纵说,过了半晌又加上一句,“我不怕她。”
侍女毫无威胁力但十分责备地瞪了她一眼。
侍女让殷纵在榻上坐着,走开片刻,很快拿回来一个瓷瓶,揭开有提神醒脑的气味。侍女倒了些赤色的药油在手心中搓热,捂上她的膝盖。殷纵的腿不自禁颤了一下,感到手心的热度和药油的灼烧感很快透过皮肤渗透进来。
“谢谢你。”殷纵说,衷心地感谢这个身为奴隶却存留着金子般善良的侍女。
侍女紧紧闭着嘴唇,抬起眼又瞪了她一眼。
殷纵感到膝盖处的血液在药油的刺激下逐渐活转开来,血液在一夜的凝滞之后猛然灌注到双腿中,那种针扎般的剧痛又涌上来,比殷纵昨夜跪在厚毯上更加刺骨。
殷纵咬着牙拧眉闭眼片刻,她是习过武的人,这种程度的疼痛她还能忍受。
侍女又倒了些药油,均匀地抹在她的小腿上,用双手缓缓地揉开,力量传导到肌肉深处。在殷纵咬牙中揉到皮肤泛起粉红,血液一寸寸地疏通细微处的阻碍,缓慢地、无声地再次流动起来。
“舍人歇一会儿吧。”
侍女将之前备下的没有用的早膳中的乳酪饼拿过来给殷纵吃了。饼还是热的,内中满是粘稠的奶酪,特意没有告诉她那是本属于乌陵晖的食物。然后想起她跪了通宵,软语劝她睡会儿,“叶护今日应该不会查你的书稿了。”
“我还能在这睡吗?”殷纵问她。
侍女说:“叶护没有吩咐呢,你先睡吧。”
殷纵的腿还隐隐作痛,药油的效力往骨头里钻,蛮横地发挥着作用。她睡得不安稳,一共也就睡了大约两个时辰。听到帘幕掀起的动静,感到帐内陡然变亮的一下,立刻就醒了。
乌陵晖回来了。
这个人的一天通常是掰成八天用的。殷纵平时不太看见她中午回来。回来一般是有前一天晚上没批完的文书放在帐里了,回来继续看;又或是早上起得太早、前一天睡得太晚,不得不回来睡个午觉;还有很少的情况,有其他的原因。
大概是被自己昨天闹了一场,乌陵晖也没睡好。
殷纵有点解气地想,又想到,她或许是专门回来处置自己的呢。
殷纵的腿还不好受,明明勉强着也能下床,却只破罐子破摔式地盖着被子坐在榻上,无动于衷地看着乌陵晖走进来,从门口走到衣架边,从衣架边又走到桌案边。阳光透过帐门照射在寝帐地上的厚毯上,明度高的刺目,显然外头是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
乌陵晖自然也看见了她。目光像看什么没有生命的物体一样,从她身上掠过,一言不发地无视了她。
乌陵晖在案边坐下,拿起桌上堆叠的文书放在面前开始翻看。
殷纵甚至开始考虑要不要接着睡一会儿。
又过了会儿,有一个男声在门帘外通报了一声,乌陵晖应了一声,那人便掀开门进来。殷纵看见竟然是当日带自己去地牢的那个圆脸的将军,心中顿时紧张起来。
赤盏金却好像不知道昨日发生了什么。他身上没穿甲,只是套了一件赭色的厚皮袍,带着一只黑色的狐毛风帽。一眼看见殷纵坐在榻上,腿上盖着薄被,直着上身,紧张地看向自己。认出她来,对她露出一个略显明媚的笑容。
殷纵脸上的表情僵住了,一时竟有些摸不着头脑。
赤盏金走向乌陵晖,在案前低身行礼。乌陵晖将一份文书推到他面前,赤盏金上去看了,便低声与乌陵晖讨论起来。他们用的是鲜卑语,隔着半个寝帐的距离,殷纵隐约能听见“土壤”“石头”等词语,像是在讨论什么矿产。
看样子不像是来提自己的。
殷纵在榻上缩了缩身体,低下头装作休息的样子,用耳朵去留意他们的对话。好似外头有云缓缓遮住了太阳,殷纵感觉寝帐中的光线暗了一点,连带着她眼皮有点坠,神思微微地犯困。
乌陵晖也注意到了光线的变暗,更因为赤盏金的影子挡在案前,让文书上的字迹晦明不清。乌陵晖有些嫌弃地往帐顶天窗看了一眼。
忽然间,天光仿佛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可挽回地暗下去。殷纵听到很远的地方传来狗吠。
整个草原的狗都在狂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