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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谈判 皂山部叶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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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节气的前几日,凛冽的寒风吹进营部的每一个角落,在夜中刮得毡帐旗帜呼呼作响,地上结起银白的寒霜。冬季真正降临在大地上。
东魏与柔然皂山部进行了第三次交涉。代表东魏来的是鸿胪寺一个头发花白的少卿杜稔。他上了年纪,端着茶杯的手已经有些颤了,但是眼睛里还有没有燃尽的火焰。
乌陵晖亲自出面。她今日穿了一身银白色的裘袍,袖口与衣襟皆有金线刺绣。大步从杜稔面前走过时,腰带和项链上黄金与蓝宝石的光泽一闪而过,带着一阵风,吹得杜稔心中一惊。他身体中尽管不服输却仍然衰老朽败的那一部分灵魂,在这毫不掩饰的张扬的生命力面前感到本能的胆颤。
这个女人竟这样高,自己站起来站直了也不过到她的眼睛或鼻子。她坐在主位向下看,鸡蛋大小的金饰、璀璨的宝石青金石、熠熠生辉的锦缎,竟然在这张面孔旁边黯然失色。她仿佛就在说:“我在这里便是你们的王。”
从容,俊美,威仪,睥睨,令人胆寒。
站在乌陵晖身后的是一个褐色卷发、身穿着金银丝线衣袍的女人。引导的官吏向杜稔介绍:“房枝,皂山部大行令,兼任长史。”
杜稔没有感到惊讶。他在鸿胪寺干了大半辈子,知道这些塞外部族保留了部分鲜卑进关前的母系遗风,可汗的妻女姐妹参政议政,治下部族同样,有能力的贵族女子可以争取到相当大的政治权力。
“皂山部叶护乌陵晖,向魏国皇帝、渤海王、渤海王世子问好。”乌陵晖说。
“鸿胪寺少卿杜稔拜见叶护。”杜稔走到堂上,向她深揖,“大魏皇帝、渤海王、渤海王世子安好。”
这句安好,杜稔说得并不坦然。谁都知道玉璧战场上,东魏大丞相兼渤海王高欢的身体情况正在每况愈下。就在杜稔出发三日前,高欢不得已回到晋阳,使者快马加急,召世子高澄奔赴晋阳。邺城暂时换了一位新主人,高欢次子高洋,而邺城宫中人人不安。
“历来规矩,边境互市,买者与卖者不可直接交易,须由市买官从中定价。买者二十抽一,卖者二十抽一。若是盐茶则十抽一,铜铁禁售。”杜稔说,“自阿那瑰可汗送爱女入我大魏,两国交好,铜铁可按五抽一互市,已经是极大的让步。”
“柔然与我大魏已是同气连枝。叶护卖马与我大魏,共击宇文氏,亦有利于柔然。渤海王世子愿将盐茶税降为十五抽一,为期五年。五年内叶护不可卖马与宇文氏。至于买马的钱,我国可以允诺用金银一次性付清。此外,世子愿出价三千五百匹绢,向叶护购买大宛马种马。”
“铜铁五抽一,双方缴纳,便是五分之二的税率。这与禁售没有区别。”
乌陵晖说,“至于马匹,我可以将马卖给你们。但我手下的粟特人卖给谁,我管不了。粟特人的驼铃声只向着他们能转到更多银币的地方,除非你们的赋税可以更低。”
“铜铁的榷价不能再低。”杜稔说,“叶护想要铁?”
“普通货物二十五抽一,盐茶二十抽一,铜铁十抽一,为期五年,马钱一次性付清,我可以给你们大宛马。”
乌陵晖说,“大宛马产自大宛国,在西域和柔然只供王族。在阴山脚下,你们找不到第二个卖家。此马传说是良马与龙所生,驯养不易,平常并不流通售卖。我卖给你们种马,在可汗那里要担风险。”
杜稔头上有些冒汗:“大宛马虽好,但并非燃眉之急。恕我国无法同意这样的要求。”
“昔日汉武帝用纯金铸马,向大宛换取种马,尚且不得,为此不惜发动战争。”乌陵晖说,“我的要求不算过分。”
她说的确实是事实。杜稔瞬间无言以对。三项税价一起改动,这变动太大,他一人无法决断,须得回报世子才能答复。
“这……下官会转告世子,早日给叶护答复。”杜稔说,“既已和平接洽,我大魏尚未忘记有女官一人,姓殷名纵,尚在叶护帐下。无端扰境,实为误会。渤海王世子命下官带来绢二百匹,希望赎殷舍人归。”
“殷舍人平安无虞,渤海王世子何必如此心急。我筹备马匹还需要时间,互市的条款一时也无法拟定。我并不介意让殷舍人在此做客多些时日。”
乌陵晖说,“更何况我正用着她,一时半会儿也无法还给你们。”
杜稔闻言怔了怔,像是没听懂她话中的意思:“用着……不知殷舍人在叶护帐下做些何事?”
“我出身西域,初来乍到。早闻中原典籍博大精深,我们草原人心中仰慕,便让殷舍人为我翻译。”乌陵晖说,“阁下大可放心,只是些街面上随时能买到的史书而已。既于我二国沟通有利,也与你魏国无害。渤海王世子不会连我们这点愿望也要夺情吧?”
杜稔没有料到他竟会这样说:“那……那可让我见见殷舍人。下官受命而来,须得确认殷舍人平安,才可回报世子。”
“殷舍人受伤初愈,正在我帐中休养,自然平安,不必相见。”乌陵晖说,出乎意料地拒绝了他的请求,“若实在担忧,我让你们可观她所写的书稿,确认字迹,便知落笔规整,神志清明,身体无碍。”
“互市的条款早日达成,不需要你那两百匹绢,我也会放人。”乌陵晖说,“我既允诺了放她回去,那么你们只需等待。到时候我自然会给你们一个全须全尾的殷纵,如假包换。”
殷纵看侍女不在,悄悄将被褥卷起来,用指甲在矮榻的木板上用力划出一道弯痕。在这寝帐中没有日历,这是她唯一一种记录日子的方法。木板上方寸大的一小片,密密的是她划出的痕迹。殷纵用指腹抚摸着这些弯痕,粗略数了一下。自己被扣押在柔然,竟然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的时间。
不知道邺城怎么样了。世子、陈元康、崔季舒他们现在在做什么。府上应该还如以往一样,严肃而繁忙。
玉璧关的战事应该更难了。天气冷,这样的时间更不利于行军。大丞相病了许久,殷纵离开邺城的时候便听说大丞相病得很重,不知现在如何了。
自己不在邺城,舅舅的俸禄还够花吗?他虽然养那些寒门子弟,但自己的冬衣至少要备足。假若世子或世子妃顾念自己赐下绢帛,苏露华知道该送到哪里。
苏露华……她应该已经听到了她哥哥的死讯了。殷纵想起那石堡里死了一地的士兵,其中有多少是兄长,多少是儿子。也不知道府上的各位大人有没有在查这件事,什么时候能够水落石出。
殷纵愣了一会儿,听到外头传来的轻轻的脚步声,立刻掩上被褥,抓起毛笔,假装只是写字中的一时偷闲凝思。
“殷舍人写了好几个时辰了。”侍女说道。她年纪不大,声音清脆得很悦耳,最初不知道该唤殷纵什么,听乌陵晖叫她“殷舍人”,才学着也这样喊。
“这倒不必。”殷纵见侍女给她倒了一碗奶茶,斟到面前,连忙推辞。她是在这里当俘虏,可不敢让乌陵晖的侍女服侍起自己。
侍女说:“不妨事。”唇角微微弯了弯。
殷纵在这里一个多月,已经几乎和这些侍女熟悉了。
面前这个脸圆些的叫阿诺,有个个子高些、皮肤黑些的叫阿鹿,还有两个略微年长一些。殷纵不知道乌陵晖一共有多少侍女。邺城高门大户,衣裙曳地,奴仆成群,一位主君几十上百人服侍都不为过。但或许是在塞外人力有限,或许是乌陵晖的性格使然,她并不时常让许多人环绕着自己。即便是沐浴,也只两三个侍女倒水准备衣物。殷纵心中算了一下,自己时常在帐中见到的面孔约有六七人,其他的应该都在看不见的地方忙碌。
殷纵问阿诺:“你跟着叶护多久了?”
阿诺想了想说:“有七年了。”
面前这个侍女年纪本来不大,七年前也只是个半大的孩子。
殷纵问:“你是牧民家的孩子?”
侍女有些惊讶,说:“阿诺是皂山部的奴隶。”
“那你……”殷纵下意识地感到抱歉,张了张口,没有继续问。她听说过塞外对奴隶很残酷。在殷纵的观念里,奴隶时常是含着哀怨的。他们或是自小被俘,或是父母被俘,或是犯了罪、欠下了不可偿还的债务,全家没为奴隶,没有自由,性命不在自己手上,也没有掌握私有财产的权利。她想问“你不恨吗”,快到出口转了个弯儿。
殷纵问:“你觉得乌陵晖叶护是个什么样的人?”
“阿诺没有评价叶护的资格。”侍女惊慌道。
“那就不用回答了。”殷纵连忙说,“谢谢你。”
过了半晌,殷纵听到侍女小声地说了一句。
“叶护是个很好的人。”
夜里乌陵晖回来时已经用过膳了,殷纵也就简单对付了两口。天色暗下来,随着天气渐冷,夜幕降临的时间越来越早。寝帐中点上了灯,织锦的装饰、那张巨大的羊皮地图和装满了书籍的书架都浸在一片暖色的辉光中。
外头北风呼啸。
殷纵把翻译好了的书稿整整齐齐地按顺序叠好,与《太史公记》的原书一起呈给乌陵晖。乌陵晖接过,将原书放在一边,指腹先在那整整齐齐的一沓纸张侧面抹了一下,像是确认了一下厚度,抬头看了殷纵一眼。
这双眼睛在浓眉下太具有攻击性。殷纵无论多少次与她对视,都感到背后发寒。殷纵心中有点不安。她这几日译书的工作做得本本分分、老老实实,自认为挑不出什么毛病,但寄人篱下,只怕故意发难。
所幸乌陵晖没说什么,翻开纸张,一页一页地看过去。
殷纵的字写得很漂亮,清秀有力。写鲜卑文时也带上了书写汉文的笔锋,却不潦草,字字清晰工整,非但没有涂改勾画,甚至连提笔凝思时一个多余的墨点也没有。
这是殷纵在东魏、在高澄府上训练出来的习惯。
“这是你这几日翻译出来的?”乌陵晖问她。
不好,恐怕是觉得自己写得慢了。这些书稿确实不是殷纵这几天翻译的全部,但前几日写写停停,只有这两天才算得上全神贯注。与殷纵从前处理文书时的效率相比,着实倦怠了不少。
“这些只是第一卷的内容。因为原书有分卷,所以这些已经译好了,先行整理出来。第二卷的内容我已经译了一半,再过两天也能完工。”
殷纵自己有心虚,不自觉地回答得堪称柔顺。
乌陵晖说:“拿来我看。”
殷纵便又将剩下的书稿捧来给她。
没想到乌陵晖只是又用指腹抹了一下厚度,简单地翻了翻,便搁在了案上。
殷纵用余光看见,忐忑地去看乌陵晖,正对上她的双眼。乌陵晖在认真地看自己。
殷纵没见过她这种目光。像是仔细的打量,像是严肃的端详,好像要把自己看穿,看穿自己又看见自己背后的什么东西。
一瞬间,殷纵像被针扎了一样,看到那眼神中闪过转瞬即逝的寒意。条件反射驱使着她立刻跪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