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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疏忽 轻袍散发, ...

  •   乌陵晖确实兑现了她的承诺。
      仅仅只是过了一夜的光景,北风忽然紧起来。黄土地上扎根的秋草更加枯黄了,在萧瑟的秋风中倒伏得七零八落。寒风吹走了天上的云,天光明亮,却也不见太阳。殷纵嗅到空气中还有早晨未散的露水湿气,扑在人脸上,更让人通体生寒。

      寝帐的守卫看见殷纵出来,没再说什么,没将弯刀横在她面前。但殷纵往前走了几步,随即有一个侍卫跟上来,紧紧缀在后面,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这也足够了。殷纵只是想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并没有想做什么。她身上穿了一件陌生的羊毛长袍,是侍女给她拿过来的。她原先穿来的几件衣服早已抵挡不住塞外的寒气,冷风一透,便得冻得牙齿打颤。羊毛长袍又宽又长,殷纵身长并不矮,所以下摆垂在脚踝和小腿肚之间,算得上正好。但身材瘦一些,厚厚的羊毛毡在腰间折了好几道,又用腰带扎起来,并不显得臃肿,反而看起来人在衣中更细长了。
      殷纵往远处看,黑毡伞下的侍卫开始换防,值夜的人去休息,值白天的人上岗。那些毡伞侍卫人人表情肃穆,全副武装,将这片政治的中心层层防护。
      殷纵在早晨的天光中凝望了片刻,返身回了帐中。

      乌陵晖已经出去了。她每天去议事都去得很早,哪怕前一天晚上夤夜才归来。
      殷纵用鲜卑语和侍女商量,在自己的矮榻边上摆了张小案,又让她取了纸笔过来,这便摊开那本《太史公记》,铺平了纸张,蘸了墨下笔。
      将这本书从汉文译成鲜卑文,对殷纵来说完全没有什么难度。她只用一边看,一边下笔写。墨水的药材香气从纸面上钻进鼻子里。殷纵书写的速度不算快,甚至写一会儿,揉揉手,休息一会儿。
      乌陵晖不是高澄,她自然不想拿在东魏时处理公事时的忘我态度在这里为蛮夷译书。
      更不用说对于被迫在这里写这些东西,殷纵心里还是带着气的。

      午时的时候,侍女为她端来午膳,又额外倒了一盏奶茶。殷纵将手指紧贴着茶碗,感受到奶茶的热度透过瓷碗传导过来,微微发烫。端到面前吹了一口,热气熏着眼睛,倒是很舒服。
      晚上乌陵晖回来,走过她的桌案,顺手将她桌上的一沓纸页拿起来,拿到自己案前翻看。

      殷纵在她把纸页拿走的时候,神情略微不自在了一下,但随即恢复了正常,坐在矮榻上漫不经心地翻着那两本《太史公记》。从烛光下看,乌陵晖的五官明暗更加分明,带着明显的异族感。
      乌陵晖一页一页地翻看,一时间只听得见纸张的哗哗响,末了从那些纸张中抽出三页,走过来压在殷纵面前。
      殷纵看清她拿过来的纸页,心中紧张起来。

      乌陵晖问:“为什么有缺漏?”
      脸上没有表情,好像只是寻常在议事帐中询问自己的下属。
      殷纵没想到她竟能看出来。她记住了那句不要耍滑头的话,并没有在翻译时做太多有意的歪曲,只是在太史公几处提及中原和南方的地理物产时,心中微动,不着痕迹地略过了那几句话。不过是几句话的缺失,在厚厚一沓纸张中根本看不出来。
      而乌陵晖竟然注意到了。
      她刚才没有拿着原书核对。这个长着一张异族脸的女人,早就看过了这两本《太史公记》,而且记在心中,了如指掌。

      “在哪里?”殷纵假装自己不知情,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些紧张。
      乌陵晖的手指点在那几处。
      “太久没有做翻译文书的事儿,或许是一时疏忽遗漏了。”殷纵说。
      乌陵晖抓回纸张,殷纵以为没有什么事了,却见她从殷纵白日翻译的那一沓厚厚的纸张中取出一大半,正是有缺漏的那几章,随手一递,丢在了火中。
      火蛇立马迎上来,吞没了那些带着字迹的墨纸。

      殷纵“噌”地愤怒地站起来。乌陵晖头几乎没怎么动,抬眼冷冷瞥了她一眼。殷纵只感觉面前好像被横了一把刀,又不得不咬着牙坐下。
      “哪章少了便重新译。”乌陵晖轻描淡写说,“补齐之前便不必出门了。”
      殷纵撑在榻上的手无声地攥紧。

      第二天,殷纵继续坐在榻边译书。每一笔下去都好像含着怨气,但却也不敢再自己做增添删减了。
      “啪”的一声。殷纵将手上的毛笔拍在笔架上,站起来在这座西域宫殿一样宽敞的寝帐中踱步。这几日住下来,她已经熟悉了寝帐中西域香料的味道和头顶织锦鲜艳的颜色。
      殷纵走到那张巨型的羊皮地图前端详。这张地图比她在东魏见过的任何一张地图都要大,不只是这张地图本身的大小,而且是地图上绘制的区域的大小。

      殷纵在上面找到东魏,找到一旁的西魏。
      殷纵从前见到的地图都将东西魏放在中间,而这张地图上则将东西魏放在右下角的一隅,至于更南边的南梁,则几乎挨到了地图的边缘。
      占据最大篇幅的是幅员辽阔的塞外。右手边有室韦、靺鞨、高句丽,中间是柔然汗国。殷纵注意到乌陵晖标出了可汗庭的位置,字迹正如她给人的感觉一样,大开大合,刚硬直接。
      西边是吐谷浑、龟兹、焉耆。
      再西边是嚈哒,古称为白匈奴。殷纵记得乌陵晖的母亲应当是来自这个地方,这也是为什么她的相貌即便在塞外也很是扎眼——比寻常柔然人更高,比其他皇室成员更白,五官更加立体。
      殷纵脑海知识储备中所熟悉的地理区域到这里也就为止了,但在地图上更往西处又绘制了萨珊波斯、天竺,以至大秦国,标注详细。这张地图显然不是乌陵晖来到阴山下新置办的,甚至未必是柔然地域上的东西,极有可能是从更西边的地方拿来或者请工匠绘制的。
      殷纵看得有些入了迷。

      又走几步,在整座寝帐的西侧有一座神龛。神龛内不是塑像,而是一张缂毛织成的挂画,画中间是一团在祭坛上熊熊燃烧的火焰,两侧各有一侍者持兵器,半人半鸟。
      拜火教。殷纵心想。她没见过乌陵晖在这张挂画面前做过什么跪拜,只见过有时她起床后,会赤足走过绒毯,到神龛面前亲自添上净水。神情不是虔诚,只是闲暇之事。轻袍散发,晨光朦胧,可能是她一日中压迫感最弱的时候了。
      不远处的柜子上还放了两尊鎏金的小佛像。造型与殷纵在东魏看见的并不一样,有着鬈曲的头发,双眉鼻梁与胡人一样高,眼窝凹陷。
      殷纵知道柔然上层有不少人是信奉佛教的,但却很难将“信佛”两个字与乌陵晖联系起来。

      再回到案前坐下,殷纵这才发现刚才那带着怒气的一拍,将几滴墨汁飞溅在了空白的宣纸上,已经渗透下去浸染了数层。被沾染到的白纸只能作废。殷纵不想再被乌陵晖挑出什么刺来。书写了不多久,纸张便用完了。
      殷纵唤了几声侍女。叶护不在帐中,侍女仿佛也不在周围。她只得自己起身到书架前去找。
      殷纵之前离得远,没发现乌陵晖的书架上有这么多书。此时仔细观察才发现,这两扇书架完全不比邺城宫中观文阁的书架稀疏。大多数是鲜卑文的,间杂着几本汉文。殷纵认出了《尚书》《战国策》。粟特文书籍也不少。但粟特语殷纵能听懂的并不太多,能读懂便更少了。还有一些用弯曲的字符写就,殷纵猜想是嚈哒文或是波斯文。书页间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这些书都是乌陵晖的私藏。殷纵心中警铃大作。如果她真的都看过,那么便不能简单地用“蛮夷”两字来概括她。这个人,乃至于柔然皂山部,远在东魏那些大人们的预估之外,不可小觑。

      侍女在这个时候才进来,看见殷纵在乌陵晖的书架前微微吃了一惊。殷纵连忙向她索要纸张,回到案前继续翻译她的《太史公记》,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小侍女也默契地当做什么都没有看到,心中存着自己的心思,不愿意让旁人知道自己擅离职守了一会儿。
      寝帐中只能听见殷纵落笔的声音。写字能够使人沉静,然而殷纵却沉静不下来,心中翻滚着更多的东西。

      陈元康也觉得今日有些冷了。他一直将手缩在袖口中,一直走到堂上,喝了一口热茶,才感到刚刚被风吹出的一层冰壳子渐渐解冻。
      堂中有几个文吏埋头在案上奋笔疾书,年纪大些的两个在喝茶,低着头交头接耳,一个在找书。见了陈元康都殷勤示好,喝茶的两个也立刻放下了茶盏,忙碌起来。麟趾殿上下仍然井然有序,各司其职,与旧日没有什么区别。只是少了一个女孩。
      不知道殷舍人在柔然现下是什么光景。邺城已经冷了,塞外应当更冷。听闻其人野蛮,也不知俘虏能分得多少衣物,几分炭火。

      “陈常侍。”陈元康是从三品散骑常侍,听见身后有人喊他,回头看见是崔季舒,也见礼道,“崔侍郎。”
      正四品黄门侍郎,论官阶崔季舒比陈元康略低了些。但在政事以外的地方,高澄显然更待见崔季舒,二人脾性志气相投,比君臣更像玩伴。
      “柔然那边怎么说?”陈元康知道早上崔季舒是去见了柔然的使者,此时回来,定然已经带回了消息。
      “几百匹易得。”崔季舒说,“那个乌陵晖和宝海部的隆于臣有亲缘,手里控制着丝路,说只要我们能给价,千匹也是有的。”
      “你怎么看?”陈元康问。
      “再等等。”崔季舒说,“玉璧关需要马不假,但战事焦灼,问题也并非是马匹短缺。马上要入冬了,养马是一笔不小的花费。”
      “世子呢?”陈元康问高澄的想法。
      “若要我们开互市,他们需给出保证,不把马匹卖给宇文泰。”崔季舒说。
      陈元康说:“这恐怕难。”
      “听闻乌陵晖从西域带来了一种良马,产自大宛国,出汗如血,是古书上所说的天马。”崔季舒说,“以前我们从阵前俘获的都是骟马,这次世子想要种马。”

      “是要入冬了。”陈元康沉默了一会儿,说,“殷舍人还在他们那里,不知道现在怎样。如果拖到开春,他们带了人往北走,去夏牧场,恐怕就赎不回来了。”
      “世子的大业要紧。乌陵晖扣着殷纵与我们谈条件,总不会让她死了。”崔季舒说,“等雪下下来,牲畜会有折损,到时候他们急着出手,我们就能谈价格。减免赋税的事情还在谈,乌陵晖不肯松口。这个人是匹狼,咬了猎物便不放。”
      “该派个使者去,如果可以,问候殷舍人,见上一面。不至于显得我渤海王府太薄情。”陈元康说。
      “这事是殷舍人有错在先,也是她自己倒霉。”崔季舒叹了口气,“我会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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