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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别来春半 “这是本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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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铃铃铃铃!
大漠的风来得急切,殿阁檐下风铃随风狂舞,那铃音堪称癫狂,夹杂在风声里变了调,十分诡异。
叶筠赤脚穿过殿外游廊,听见头顶风声里夹杂着奇怪动静,警觉抬头四下观察,目光刚锁定风铃,就不慎吃了一口迎面而来的沙子。
她一口气跑过游廊,直冲到殿外避风死角,才算躲过了风里铺天盖地的沙尘。一边原地跳来跳去拍打身上的黄沙,一边好奇地举目四望,观察这座她从前听说过许多次,却从未亲眼见过的宫殿。
自二百三十七年前魔教于西北大漠立教那日起,这座宫殿就是历任魔教教主的居所,叶筠的父祖两代曾经长居此地。
格外巍峨,也格外古朴,带着西北大漠特有的风格。
“什么人!”
殿内一声暴喝,撕裂风声,如雷霆炸响在叶筠耳畔。
叶筠正在出神,冷不防被这声暴喝吓得一个激灵,旋即回过神来,身体却仍残留着方才那一瞬间寒毛耸立的感觉。
她自幼修习的武功与内力还在,虽然受制于这具柔弱幼小的身体,但毕竟不是真正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自然能分辨出,那声音中灌注内力,是以格外骇人。
也幸亏叶筠不是真正的孩子,否则受此一惊,心神震荡还是小事,体魄弱些的幼童,说不定会活活吓死。
叶筠微感愕然,旋即大为恚怒!
——这是她父皇的宫殿,管他什么高手强者,终归不过是她父皇座下任凭驱使的一条狗,而今竟敢对她大呼小叫?
她柳眉倒竖,怒气上涌,整张小脸鼓起来,就像一个充足气的河豚。
正在这时,另一个声音从殿内传出,在她耳畔轻轻响起。
与那道雷霆般的厉吼不同,这个声音并未刻意抬高,反而清淡到了近乎轻柔的地步。
然而殿门无法阻隔,风声无法掩盖。
那声音说道:“好孩子,进来。”
充气河豚神奇地扁了下去,叶筠眉眼一弯,方才那点恚怒立刻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高大殿门应声而开,叶筠兔子般冲了进去。
殿内有人,而且不少。
十二把椅子分成两列,一字排开,除去最末尾的几把椅子空着,其余的椅子里坐满了各色妖魔鬼怪。
所有目光霎时汇聚在她身上,审视的、惊讶的、猜忌的、颇感兴趣的……
如果目光能化作针,叶筠现在已经被扎成了刺猬。
她丝毫不理,啪嗒啪嗒踩过铺地的冰冷金砖,径直跑向大殿高处。
那里太高太深,天光照不进去,又没有点灯,笼罩在一片幽深的阴影里,看不清楚。
最高处那把椅子里,叶簌宽袍广袖支颐而坐:“怎么不穿外袍?”
又一低头,眉头蹙起:“鞋呢?”
叶筠高高兴兴扑到父亲腿侧:“我醒过来找不见人,有点害怕,急着出来找父亲,就没穿。”
这话乍一听像是寻常撒娇,她眼底却有一丝竭力掩藏的不安。
她在怕什么?
是怕空空荡荡的宫殿。
又或者,怕自己只是做了一场梦。
叶簌恍若未觉,把她拎起来放到自己腿上,说道:“继续。”
殿中凝滞的气氛被打破,右首第三张椅子里的女人低头应是,继续方才未曾说完的话。
叶筠好奇地看过去。
用‘妖魔鬼怪’来形容这一屋子人,非但毫不夸张,简直是恰如其分。
左首坐席上依次是独手独眼的黑袍男子,浓妆艳抹雌雄难辨的红衣怪客,神情微羞温文儒雅的书生,须发皆白十分庄重的老翁。
右首坐席也不遑多让,第一把椅子里就插了根身材干瘦的青衣竹竿,后面的人千奇百怪一字排开,有格外不正常的、相对不正常的,还有因为太正常反而在这里显得很不正常的。
有几张面孔还算熟悉,叶筠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紧接着目光挪到正在说话的女子脸上。
她有一张年纪难辨、妩媚绝伦的脸。
单论美貌,或许不算顶尖,但周身那种曼妙风情、妩媚姿态,却是天底下少有的。眉心一点朱红花印,红的刺眼。
看见这点朱红,叶筠后知后觉想起了她是谁,在心里啊了一声:流云阁主朱姬,原来这时还没死。
她忍不住揪了揪父亲的衣袖,叶簌眼也不低,只反手拍了拍叶筠手背,示意她先听。
朱姬正在讲述的这桩事其实并不复杂。
七日前,魔教大本营陵光城中出了乱子。有外人潜入城中,密谋对教主及教中高层实施刺杀。
位列五长老之一的玄鹰长老当场身亡,刺客行迹暴露,此事立刻移交给负责教中情报收集、内乱调查的流云阁,由流云阁主朱姬亲自出手,另有两名魔教强者协助,共同擒获了潜入陵光城的刺客。
这名刺客不是无名之辈,而是当今江湖上正道门派有名的强者。
——华山剑派小师叔,柳澄明。
“幸有右尊使、金花散人从旁协助,才将那柳澄明打成重伤,现下已用铁链穿骨,又喂了些大梦散,扔在地牢里,只等教主示下如何处置。”
眼看朱姬说完,立刻就有几名脾气暴躁的魔教高层意欲开口,只是碍于叶簌积威甚重,不敢擅自开口,只好强自忍耐。
殿内有短暂的寂静。
很快,高台之上传来声音:“听懂了吗?”
众人一愕,旋即意识到教主不是在对他们说话,因为另一个稚气的声音已然响起:“听懂了。”
“你说呢,怎么办?”
叶筠低头想了想,不答反问:“柳澄明既然如此有名,武功如此高强,想必和华山剑派上下关系不错吧。”
朱姬恰到好处地接口作答:“柳澄明剑法精深,轻功妙绝,深得华山剑派弟子爱戴。华山掌门唯有这一个师弟,自然亦是十分看重。”
话虽如此,她脸上却浮起一抹笑容,更添妩媚,意味深长。
叶筠认真说道:“既然如此,何不正大光明向华山剑派发函,告诉他们,柳澄明擅自潜入我教,刺杀教中长老,如今已被擒获——此罪该死,但华山掌门德高望重,我教亦颇受感化——所以如果华山掌门愿意斩下自己右臂谢罪,便可以换回柳澄明。”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倘若华山不能理解我教的慈悲之心,那么不妨昭告天下——只要五岳任何一派掌门愿意献出一条手臂,我教依然可以宽恕柳澄明,将其完整送还。”
“……”
殿内再度陷入寂静。
朱姬吃惊望着上首,心想这是哪里来的小怪物;刑杀阁主阴鸷面孔上流露出兴味,心想真是天赋奇才;左尊使愕然不语,想起记忆里另一张相似的娇美面孔,心底涌起沉重阴霾。
叶筠丝毫不关心别人在想什么。
她仰着头看向父亲,眼睛睁得很大,像只神气中隐带卖弄的幼虎。
一只手从头顶落下,不轻不重捏了捏她的脸。
叶簌不再支颐而坐,姿势变得稍郑重了些。
他低头看着叶筠稚气中隐带熟悉的小脸,伸手捏了捏,然后笑起来,语调轻快。
“好孩子。”
他停顿片刻,又说了一遍:“好孩子。”
然后他站起身,随意拎起怀里的叶筠放在地上,居高临下道:“这是本座新添的女儿,列位都来见见。”
一片死寂里,还是朱姬反应最快,毫无滞涩起身盈盈一拜:“妾身朱姬,拜见少主。”
这句话就像是一个引子,殿内的妖魔鬼怪迅速回过神来。
——到底是魔教高层,各个都是见惯世面的人,教主忽然多了个四五岁的女儿确实令人震惊,但还是立刻做出了反应。
‘拜见少主’‘见过少主’‘恭贺教主喜得爱女’的嘈杂声中,这场议事草草结束。
妖魔鬼怪们相继退出殿门,刑杀阁主看着前方走得飞快的青色竹竿,冷笑一声。
右尊使不明所以:“老吕又发什么疯?”
身后传来尖细应答,那声音活像瓷勺剐蹭碗底:“他那妻妹年方二九,姿容无双,还未出嫁,打的什么主意谁不知晓?”
右尊使愣了一下:“教主只是得了女儿……”可没说娶妻。
红衣怪客尖声尖气:“孩子总是更喜欢自己的亲妈。”
毕竟忌惮教主,他没敢把后半句话说出来——那小女孩,一看就不像善茬。特别是当场提出的那个建议,简直活脱脱教主翻版,煞星转世。
“你们说。”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格外轻飘的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仿佛羞涩的待嫁少女,“那真是教主的亲骨血吗?”
饶是红衣怪客,也不由得被结结实实吓了一跳,转头看着书生,厉声道:“你干什么!”
书生也不多言,只腼腆一笑。
“一定是。”
另一个声音传来,神色复杂道:“那孩子一定是教主的骨血,你们在殿里那会,没看见朱姬的眼珠子都快粘在那孩子脸上拔不下来了吗——别忘了,除了教主,只怕数她最熟悉那张脸、那双眼睛!”
话音未落,那人自己先打了个寒噤:“不信你们问她。”
妖魔鬼怪们回头找寻,没有看见朱姬的踪影。
“朱姬呢?”
.
朱姬依然停留在殿里。
“教主总要给妾身一个准话,柳澄明现在到底是该死还是该活着。”她幽幽叹气,眼睛却只望着叶簌身边的女童,“否则的话,流云阁真不知道拿他怎么办。”
那目光极为专注,专注中隐隐带着些狂热。
叶簌不动声色将叶筠往身后拢了拢。
叶筠根本没有挣扎的余地,毫无还手之力地被迫躲到父皇身后,仍然悄悄探出一只眼睛,好奇打量着朱姬。
她听说过朱姬,不止一次。
魔教多年来占据大漠,和中原武林、江湖正道打交道不多,且很多时候扮演极为邪门的角色。所以在外人眼里,魔教仿佛是个异常混乱,人人自相残杀,有今天没明天的魔窟。
——这也是中原武林擅自称呼他们为魔教的缘故。
不过事实上,魔教绵延二百多年,教中自有一套异常森严的制度。
教主以下,依次设有五长老、二尊使、四阁主等席位,等级分明不可逾越,各司其职,维护着教派的运转。
乍一看,五长老地位仅次于教主,可与教主共同决议教中事务权力,实则地位完全取决于教主。教主势弱不能服众时,五长老手握大权呼风唤雨;一旦教主势强,五长老就成了一排好看的花瓶。
二尊使肩负为教主分忧的重任,职权从没有详细划分,手中权力完全由教主决定。魔教立派以来,每一次教中高层叛乱,十有八九会出现二尊使的身影。
是以,与地位看似更为尊荣的五长老、二尊使相比,四阁主才是真正意义上掌握实权的魔教高层。
朱姬就是四阁主中排行第二的流云阁阁主。
她掌握情报收集、教内肃清,偶尔还能侵夺一点刑杀阁的职权,额外抢来些好处,是教中风头极盛的人物,也是四阁主中年纪最轻的一位。
她能有此地位,一方面是武功高人又聪明,另一方面则因为她出身不凡。
朱姬是先任教主夫人捡回来的,据说是故人托付,虽没有正经名分,但在膝下养过一段时间,教过些武功,算是半个养女。
——换句话说,她是叶簌的半个姐姐。
叶筠出生时,这位不太名正言顺的‘姑姑’已经死了,否则以她的地位身份,必然能在朝中占据重要席位。
她好奇地看着朱姬。
朱姬也看着她。
那目光里渐渐带了些哀怨,朱姬轻声道:“真像,真像。”
红裙轻动,朱姬出现在叶簌身前不远处,伸手就要去摸叶筠的脸。
“好孩子。”她哀声道,“让我仔细看看。”
她目光哀怨,语调哀婉,不像看叶筠,反倒像是透过这张脸去看记忆中的另一幅面孔。
叶簌眉梢蹙起,格挡住朱姬手臂,声音微冷:“够了,你清醒一点!”
在他身后,叶筠迅速缩回头,后知后觉发现这位‘姑姑’表现好像不太对劲。
“让我看看她,我不会伤这孩子,我只想看一看!”
“你如果还不清醒,我只好立刻把你再发配出去十几二十年!”
发配出去?
仿佛有什么字眼触动了记忆一角,叶筠躲在父亲身后,耳朵里声色俱厉与哀婉缠绵相互交织,终于从久远记忆中扒出了一条陈旧的传言。
当年朱姬在先任教主夫人膝下没养几年,就被先任教主调离,而后远远派出去,直到叶簌继位需要心腹,才把她调回来接手流云阁。
那时教内议论纷纷,不明白这养女为什么不讨教主喜欢,怎么说也是如花似玉的一个小女孩儿,不喜欢不理会就是了,全当给夫人养着解闷,何必非要远远发配出去?
传言五花八门,唯有一条讳莫如深——那养女有磨镜之好,爱慕她的养母教主夫人。
由于太过邪门,这条传言很快湮没,多年后流传到叶筠耳边,她只当个乐子,听完一笑而过。
直到今日,叶筠顶着自己肖似祖母的面容,亲眼看见朱姬失态,才惊恐万分地想:不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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