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依旧》雨山枕梦

4、露重庭深 夜色褪

　　夜色褪尽，晨露凝在庭院的草木枝叶上，沉甸甸的，风一吹便滚落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浅淡的湿痕。

　　天刚蒙蒙亮，王府里还未彻底苏醒，只有守夜的下人换班时轻浅的脚步声，还有远处树梢间零星的鸟鸣，一声接着一声，慢悠悠地划破清晨的静。

　　肖席是被怀里的温度暖醒的。

　　睁开眼时，素纱帐外已经透进浅淡的天光，不亮，却足够看清屋内的轮廓。

　　身侧的莫漠还未醒，依旧保持着昨夜入睡的姿势，手臂稳稳环着他的腰身，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将人护在怀里，呼吸平稳地落在他的发顶，带着温热的气息。

　　他没有动，就这般静静窝在莫漠怀里，鼻尖蹭着对方衣襟上浅淡的墨香，心底是从未有过的踏实。

　　前世临死前的冰冷与慌乱，早已被此刻贴身的温暖抚平，只剩下岁月静好的安稳。

　　他能清晰感受到怀中人的心跳，沉稳而有力，一下一下，与自己的心跳慢慢重合，像是世间最安稳的节律。

　　这样的清晨，没有朝堂的公文，没有宫廷的传唤，没有暗藏的算计，只有彼此相伴，连时光都变得缓慢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天光渐渐亮堂起来，莫漠的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眼。

　　他刚醒，眸底还带着一丝未散的迷蒙，低头看向怀里的肖席，原本沉敛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指尖下意识地轻轻摩挲着怀中人的肩头，动作温柔得近乎宠溺。

　　“醒了？”莫漠开口，嗓音带着晨起的沙哑，低沉又温和，在寂静的卧房里格外清晰。

　　肖席抬眼，刚好对上他的目光，轻轻点头，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往他怀里又靠了靠，贪恋这份难得的温存。

　　他知道，这样平静无波的清晨，在波诡云谲的京城之中，是何等珍贵，每一分每一秒，都值得牢牢攥在心底。

　　莫漠轻笑一声，指尖抬起，轻轻拂开他额前被晨露沾湿的碎发，指尖的温度透过发丝传来，暖得让人安心。“再躺片刻，等晨露散了，再起身洗漱，厨下已经备好了早膳，都是温软的吃食，不伤肠胃。”

　　肖席应声，乖乖躺在他怀里，闭上眼，享受着这片刻的慵懒。

　　屋外的天光越来越亮，透过窗棂洒进屋内，落在素纱帐上，映出浅淡的光影。

　　庭院里的下人渐渐开始忙碌，清扫庭院的声响、打理花木的动静，都被刻意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屋内的清净。

　　王府里的规矩向来如此，宽和却严谨，下人们各司其职，从不聒噪，也从不逾矩，把整座宅院的安稳，守护得恰到好处。

　　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没有多余的言语，却丝毫不会觉得尴尬。

　　长久相伴的默契，早已刻进骨血里，哪怕只是沉默相对，也能感受到彼此心底的情意与安稳。

　　直到窗外的鸟鸣愈发清脆，晨露渐渐消散，莫漠才缓缓松开手臂，轻轻拍了拍肖席的后背，柔声开口：“起身吧，再躺下去，早膳该凉了。”

　　肖席缓缓坐起身，素色里衣贴合着身形，布料柔软，没有半分束缚。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依旧是干净细腻的模样，没有伤痕，没有薄茧，是被好好守护着的少年该有的样子。

　　前世那些被苦难磨出来的粗糙与狼狈，早已随着重生，彻底消散在时光里。

　　莫漠率先起身，走到屏风后换上衣衫。

　　他选了一身玄色常服，没有繁复的纹饰，布料素净，衬得身姿愈发挺拔，眉眼间的沉稳与温和相融，没有半分王侯的凌厉，只有温润如玉的平和。

　　他素来不喜张扬，衣着向来简约，行事也向来低调，若非身负兵权，身处王侯之位，他更愿做一个闲云野鹤之人，守着身边人，过平淡安稳的日子。

　　肖席也慢慢起身，换上一身月白常服，与莫漠的玄色衣衫相映，相得益彰。

　　他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眉眼清浅，神色平和，眼底没有了往日的惶恐与不安，只剩下笃定与安稳。

　　这一世，他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莫漠身后，懵懂无知的少年，而是能与他并肩，一同守护这份安稳的同行之人。

　　两人整理妥当，并肩走出卧房。

　　廊下的青石被晨光照得温热，两侧的草木经过晨露的滋养，愈发青翠欲滴，叶片上残留的露珠折射着天光，晶莹剔透。

　　风从庭院深处吹来，带着草木的清香与淡淡的花香，拂过脸颊，驱散了晨起残留的几分倦意。

　　一路行至前厅，早膳早已摆好。

　　白瓷碗里盛着温热的小米粥，粥香浓郁，温润可口；几碟爽口的酱菜，清淡解腻；一笼蒸得软糯的山药糕，没有过重的甜味，是肖席最爱的口味；还有一盘刚出锅的小笼包，皮薄馅足，冒着淡淡的热气。

　　一桌子早膳，没有奢华的珍馐，全是家常滋味，却藏着最踏实的烟火气。

　　下人躬身行礼，随即退到廊下，不唤不进，留足了二人独处的空间。

　　莫漠拉着肖席落座，拿起公筷，先给肖席夹了一块山药糕，又盛了一碗小米粥，推到他面前，动作自然又娴熟，数年如一日，从未改变。“慢点吃，不着急，今日没有繁杂的公务，不必赶时辰。”

　　肖席端起粥碗，小口啜饮，温热的粥水滑入喉间，熨帖着肠胃，暖意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抬眼看向对面的莫漠，那人正慢条斯理地吃着早膳，眉眼温和，阳光落在他的侧脸，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岁月安稳，大抵就是这般模样。

　　前世的早膳，大多是匆忙的。

　　莫漠常常要赶在清晨入宫议事，或是处理积压的紧急公文，用膳时步履匆匆，不过片刻便起身离去，留下他一人守着一桌子饭菜，慢慢变冷。

　　后来时局动荡，连这般安稳的早膳都成了奢望，常常是食不下咽，满心都是对前路的惶恐与担忧。

　　如今再回想，才懂得，那些看似平淡的朝夕相伴，是后来穷尽一生都无法再找回的珍贵。

　　肖席压下心底翻涌的细碎情绪，低头慢慢用着早膳。

　　他不再去想那些锥心的过往，只专注于眼前的温暖，珍惜每一刻与莫漠相伴的时光。

　　用膳过半，肖席放下碗筷，神色认真地看向莫漠，语气沉稳：“今日我去府中库房清点一番，再把平日里往来的名册梳理一遍，三日后的宫宴，难免会遇上宗室与朝臣，提前理清往来关系，也好心中有数，避免应酬之时出现疏漏。”

　　他深知，宫廷宴席之上，人情往来、礼数规矩皆是关键，稍有不慎，便会落人口实。

　　前世他从不过问这些琐事，全靠莫漠一人周全应对，这一世，他要替莫漠分担这些细碎之事，提前做好所有准备，让他入宫赴宴之时，能少一分顾虑，多一分安稳。

　　莫漠闻言，手中的动作顿了顿，抬眸看向肖席，眼底满是动容。他从未要求肖席沾染这些琐碎繁杂的事务，一直想把他护在身后，远离这些人情世故的纷扰，可眼前的少年，却主动扛起这些，事事为他谋划，处处为他周全。

　　他轻轻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与赞许：“好，若是梳理累了，便歇着，不必急于一时。库房与名册，管家那里都有清晰的记录，你若是有不清楚的地方，随时唤他过来，切莫自己操劳过度。”

　　“我知晓分寸，不会累着自己。”肖席轻声应下，眼底满是坚定。他要做的，从来不是一时的应付，而是长久的守护，从每一件小事做起，替莫漠扫清所有潜在的隐患，守住这座王府的安稳。

　　莫漠看着他，没有再多说，只是默默把他喜欢的小菜往他面前推了推，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早膳用罢，下人轻步上前，麻利地收拾好碗筷，端上两盏清茗。

　　茶香清浅，沁人心脾，刚好解去早膳的腻味。

　　两人在前厅静坐片刻，便各自忙碌起来。

　　莫漠去往书房，处理昨日未曾收尾的公务，边防的文书、属地的琐事，依旧堆积如山，却因身边人的安稳相伴，少了几分繁杂与烦躁，多了几分从容与平和。

　　肖席则唤来管家，跟着他去往库房，又取来往来名册，坐在庭院的石亭里，慢慢梳理。

　　石亭位于庭院中央，四面通风，景致开阔，周遭草木环绕，安静又清幽。管家把库房台账与往来名册一一摆放在石桌上，躬身站在一旁，随时等候吩咐。

　　“公子，这些是近一年来王府的库房出入记录，还有京城宗室、朝臣的往来名册，但凡有过礼数走动、宴席邀约的，都记录在册，清清楚楚。”

　　肖席拿起名册，慢慢翻看。

　　名册用素线装订，字迹工整，每一页都记录得细致详尽，宗室亲眷、朝中大臣、世家贵族，分门别类，一目了然，还有各家的关系脉络、行事风格，都在一旁做了简短标注。

　　他看得极为认真，逐字逐句，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细节，把那些与王府有往来、或是在朝堂之上有分量的人物，一一记在心底。

　　他看得很慢，时而蹙眉思索，时而轻声询问管家，把所有信息都梳理得清晰透彻。

　　从前他从不在意这些人情世故，觉得与自己无关，如今才明白，身处王侯世家，从来都没有真正的置身事外，唯有摸清周遭局势，理清人心关系，才能在暗流涌动的京城之中，守住一方安稳。

　　管家站在一旁，耐心解答着肖席的每一个问题，不敢有半分怠慢。

　　他在王府侍奉多年，看着肖席从年少懵懂，变得如今这般沉稳周全，心中既欣慰又感慨，知晓公子是真心为王爷、为王府着想，故而事事尽心，不敢有半分疏漏。

　　日光渐渐升至头顶，天气愈发暖和，晨露彻底消散，庭院里的草木在阳光下舒展枝叶，生机盎然。

　　肖席坐在石亭里，整整一上午，都在翻看梳理名册与台账，没有丝毫懈怠，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也只是随手擦去，依旧专注不已。

　　莫漠处理完公务，从书房走出，远远便看见石亭里端坐的身影。

　　少年垂眸看着手中的名册，神色认真，指尖轻轻点着纸面，眉眼间的沉稳，远超他的年纪。

　　阳光落在他的身上，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安静又美好。

　　莫漠脚步放轻，缓缓走到石亭边，没有惊扰他，只是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直到肖席翻完最后一本名册，抬起头，才发现站在一旁的莫漠。

　　他微微一怔，随即放下名册，轻声开口：“你忙完了？”

　　“嗯，忙完了，过来看看你。”莫漠走到他身边，抬手递过一方锦帕，让他擦去额角的汗珠，语气带着几分心疼，“看了一上午，累坏了吧，快歇会儿，我让下人端些解暑的汤品过来。”

　　“不累，都梳理得差不多了。”肖席接过锦帕，轻轻擦了擦额头，眼底带着几分成就感，“京城各家的关系、往来礼数，我都记清楚了，三日后宫宴上，该避哪些人、该守哪些规矩，都心中有数，绝不会给你添麻烦。”

　　莫漠看着他眼底的光亮，心头一暖，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语气温柔：“傻话，你从来都不是麻烦，能有你在身边，为我分担，是我此生之幸。”

　　他从未想过，肖席会变得这般懂事周全，从前那个需要他处处呵护、时时迁就的少年，如今已然长成能与他并肩而立、共担风雨的模样。

　　这份成长，让他心疼，更让他动容。

　　说话间，下人端着解暑的绿豆汤走来，放在石桌上，随即躬身退下。

　　绿豆汤煮得软糯，冰镇得恰到好处，清甜爽口，驱散了周身的燥热。

　　两人并肩坐在石亭里，小口喝着汤，看着庭院里的景致，没有多余的言语，却满是温馨。

　　“名册梳理完，便别再操劳了，剩下的事，有我在。”莫漠轻声叮嘱，不想让他太过费心，“三日后的宫宴，我自有分寸，你只需在府中安心等我回来，便是最好。”

　　肖席转头，看向身侧的莫漠，四目相对，彼此心意相通。

　　他轻轻点头，没有再多说，却在心底暗暗下定决心，往后的日子，无论大事小事，他都要与莫漠一同承担，不再让他独自一人，扛下所有风雨。

　　日光渐斜，庭院里的光影慢慢移动，蝉鸣声声，伴着清风，岁月缓慢而温柔。肖席靠在莫漠肩头，看着眼前的花草草木，心底满是笃定。

　　三日后的宫宴，是他们重生后迎来的第一场考验，前路依旧暗藏暗流，可只要两人同心，事事周全，步步谨慎，便一定能平安度过，守住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

　　石亭内，两人相依而坐，阳光温暖，清风和畅，茶香与草木香交织在一起，酿成了世间最安稳的烟火人间。

　　那些潜藏在暗处的风波，暂时被隔绝在王府之外，只剩下眼前的岁月静好，与彼此相守的绵长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