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依旧》雨山枕梦

3、晚庭灯暖 暮色归院食

　　晚风卷着日暮的清寒，掠过王府长廊，拂过两侧垂落的灯穗，轻轻晃动。

　　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散开来，落在青石板上，把两人并肩的身影，揉得温和绵长。

　　莫漠走在外侧，微微侧着身，将肖席护在廊内，避开晚风的凉意。

　　他步伐放缓，与身侧人步调一致，没有半分王爷的矜贵架子，只是寻常相伴的爱人，满心满眼都是妥帖。

　　肖席跟在他身侧，脚步轻缓，目光扫过廊下熟悉的景致，草木、灯影、青石路，每一处都刻着安稳，是前世失去后，日夜念想的模样。

　　一路行至起居院落的小厅，没有前厅的开阔规整，反倒多了几分居家的烟火气。

　　桌椅摆得随性，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叶片舒展，在灯火下泛着浅绿的光。

　　厨下早已备好晚膳，一一端上桌，没有奢华珍馐，皆是家常滋味：清炖的菌汤冒着热气，鲜香扑鼻；一盘清炒时蔬，鲜嫩爽口；一碟酱菜，爽口解腻；还有一小盘蒸饺，皮薄馅足，都是两人惯吃的口味。

　　碗筷皆是素白瓷质，摆放整齐，下人布好菜，躬身退到门外，守在廊下，不唤不进，留足了二人独处的安稳。

　　莫漠拉着肖席落座，随手拿起公筷，先给他夹了一只蒸饺，又盛了一碗温热的菌汤，推到他面前：“今日厨下炖了许久，汤头鲜，多喝些，暖身子。”

　　肖席颔首，端起汤碗，小口啜饮。

　　汤汁温润入喉，鲜而不腻，暖意顺着喉咙漫进肠胃，驱散了周身的晚凉。

　　他抬眼，看向对面的莫漠，那人正慢条斯理地用着膳，眉眼温和，没有白日处理公务的沉敛，只剩烟火气里的平和。

　　这般寻常的晚饭，这般安静的相伴，在前世后期，是想都不敢想的奢望。

　　那时莫漠被朝堂琐事缠身，被各方势力刁难，常常深夜不归，即便回府，也是满身疲惫，食不下咽。

　　两人难得同桌用膳，也满是压抑，再无此刻的闲适。

　　前世有一回，莫漠深夜回府，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与戾气，显然是在宫中受了委屈。

　　厨下热了饭菜，他却没动几口，只是坐在桌前，沉默地看着他，眼底满是愧疚，说没能护好王府安稳。

　　那时肖席不懂，只跟着心慌，如今想来，那人独自扛下了所有风雨，却还要反过来安抚他，满是心酸。

　　指尖微微收紧，肖席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低头慢慢用膳。

　　他不再去想那些锥心的过往，只牢牢抓住眼前的安稳，珍惜每一刻与莫漠相伴的时光。

　　屋内灯火暖亮，饭菜香气萦绕，只有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安静又温馨。

　　莫漠吃饭时，目光始终留意着肖席，见他碗中饭菜少了，便及时添补，动作自然，是数年如一日的纵容与呵护。

　　用膳过半，肖席放下碗筷，轻声开口：“三日后的宫宴，你随身带两个可靠的侍卫，不必藏在暗处，就光明正大跟着，也好有个照应。”

　　他思虑再三，还是觉得要多加防备，即便皇帝无心针对，难保宴席上没有有心人刻意刁难，或是林家子弟仗着帝宠，生出是非，侍卫随行，既能壮声势，也能在突发之时，及时护莫漠周全。

　　莫漠抬眸，看着他眼底的认真与担忧，心头一暖，没有推辞，径直应下：“好，都听你的，我带府中最沉稳的两个侍卫随行，寸步不离。”

　　他知晓肖席心思细腻，考虑周全，这些细碎的防备，从不是多余，而是实打实的安心。

　　从前他总觉得自己能应对一切，不愿让肖席操心，可如今看着少年事事为他谋划，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安危，他不愿拂了这份心意。

　　“还有，宴席上的酒水，能不碰便不碰，若是推拒不掉，只浅尝一口便作罢。”肖席继续叮嘱，语气愈发认真，“前世便是有人在酒中动手脚，让你酒后失言，落了人口实，这一世，即便时局不同，也不能掉以轻心。”

　　话说到此处，他微微顿住，重生之事不能言说，只能借着“前车之鉴”的由头，提醒他防备。

　　莫漠眸色微深，看着他，没有追问缘由，只是重重点头：“我记下了，滴酒不沾，只以茶代酒，绝不给旁人半分可乘之机。”

　　他从不觉得肖席的叮嘱是多虑，反而愈发心疼。少年这般事事谨慎，步步提防，定是藏着不为人知的惶恐，可他却不能全然知晓，只能加倍回应，让他安心。

　　“宴上若是遇上林家之人，尤其是林潇，尽量避开，不攀谈，不起争执。”肖席又道，“如今他是帝王心尖上的人，一言一行都备受瞩目，即便他无恶意，旁人也会借机挑唆，生出是非。”

　　林潇性情张扬，被帝王偏宠多年，难免心高气傲，若是主动搭话，无论回应与否，都容易落人口实。

　　最好的办法，便是避而远之，独善其身。

　　“我明白。”莫漠沉声应下，“宴席之上，我只守着宗室长辈落座，除了必要的礼数，不多言，不多行，安安静静待到宴罢，即刻回府。”

　　他早已想好应对之法，低调蛰伏，不抢风头，不惹是非，做宴席上最不起眼的人。

　　这般既能顾全帝王的颜面，不驳了圣旨，又能避开所有纷争，护得自身周全。

　　肖席见他句句应下，事事放在心上，紧绷的心弦，终于松缓了几分。

　　他知道莫漠向来沉稳，言出必行，只要他牢记这些防备，便能避开绝大多数的凶险。

　　晚膳用罢，下人轻步走进来，麻利地收拾碗筷，动作轻柔，不敢惊扰二人。收拾妥当后，又端上两盏温茶，茶香清浅，沁人心脾，随即再次退下，院落重归安静。

　　两人起身，走到庭院中散步消食。夜色渐浓，圆月升至半空，清辉洒遍庭院，草木都覆上一层银白。

　　庭院里的桂树长势正好，枝叶繁茂，晚风拂过，落下细碎的花香，漫在空气里，清甜淡雅。

　　莫漠牵着肖席的手，掌心相贴，十指相扣，脚步缓慢，沿着庭院的青石小径慢慢行走。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影子紧紧相依，温柔缱绻。

　　“不必太过忧心。”莫漠轻声开口，打破庭院的寂静，“不过是一场寻常宴席，我定会平安归来，陪你看次日的晨光。”

　　肖席侧头，望着他温和的眉眼，看着他眼底的笃定，轻轻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我信你。”

　　他信莫漠的沉稳，信他的周全，可前世的伤痛刻在骨血里，终究是难以全然释怀。

　　但他也知道，不能一直沉浸在惶恐之中，要学着相信，相信这一世的改变，相信他们能守住安稳。

　　莫漠停下脚步，转身面向他，抬手轻轻抚过他的眉眼，指尖温热，动作轻柔：“等我从宫中回来，抽几日空闲，带你去城外的别院小住，那里依山傍水，景致极好，远离京城纷争，好好歇几日。”

　　京城之内，暗流涌动，王府即便安稳，也难免被朝堂局势波及。

　　城外别院僻静清幽，正好避开眼下的风波，偷得几日清闲，好好相守。

　　肖席眼底泛起光亮，满心期待。他从未去过城外别院，却能想象出那里的闲适，没有朝堂算计，没有宫廷纷争，只有山水相伴，只有眼前人，日子缓慢而温柔。

　　“好。”他轻声应道，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欢喜。

　　晚风再次吹过，桂花香愈发浓郁，月光温柔，灯火暖亮，身边人掌心温热，一切都美好得不像话。

　　肖席靠在莫漠肩头，闭上眼，静静感受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

　　前世所有的苦难，仿佛都是为了换这一世的相守。

　　他不再去想前路的暗涌，不再去担忧未知的风波，只要此刻人在身边，灯火温暖，便足矣。

　　两人在庭院里站了许久，直到夜色渐深，晚风愈发寒凉，才缓缓往卧房走去。

　　廊下的灯光明明灭灭，映着两人相依的身影，一步步走向安稳的居所。

　　回到卧房，婢女早已备好热水，屋内暖意融融。

　　莫漠看着肖席洗漱妥当，才自己收拾，动作轻缓，全程安静相伴，没有半分不耐烦。

　　待一切收拾完毕，两人并肩躺在床上。

　　素纱帐幔放下，隔绝了屋外的夜色与寒凉，屋内只剩彼此均匀的呼吸声。莫漠轻轻将肖席揽入怀中，力道温和，让他靠在自己肩头，掌心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是安抚孩童一般。

　　“睡吧，有我在。”莫漠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低沉温和，让人安心。

　　肖席窝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墨香，心底满是安稳，连日来的惶恐与担忧，尽数消散。

　　他紧紧贴着莫漠的胸膛，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慢慢闭上眼，睡意渐渐袭来。

　　这一夜，没有梦魇，没有火光，没有厮杀。

　　只有怀中的温度，耳边的心跳，满室的温暖，与触手可及的幸福。

　　窗外的月光透过帐纱，落在两人身上，温柔缱绻。

　　庭院里的桂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曳，花香漫进屋内，萦绕在枕边。

　　三日后的宫宴，依旧是潜藏的考验，前路的暗流，也依旧在悄然涌动。

　　但此刻，所有的风波都被隔绝在外，只剩岁月静好，只剩彼此相守。

　　肖席睡得安稳，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他知道，只要与莫漠并肩而立，步步提防，事事周全，便一定能守住这份安稳，避开所有劫难，迎来往后岁岁年年的相伴。

　　夜色绵长，灯火温存，岁月安稳，故人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