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清嘉韵》桑树下的小狐狸

3、白露 露从今夜白

　　华灯初上，三中门口的那个小小的炸串店变了模样，两间门面看着开阔了不少，门口的一串串小灯照得外面错落摆放的桌椅光影斑驳。顾慕找了一个僻静一点的位置坐了下来，没一会儿就看到瞿白露骑着自行车过来了，车筐里放着一束不知道哪里采来的小野花。
　　“有年份没见你这辆自行车了，这么多年还没有坏，质量挺好的呀！”顾慕笑着说道。
　　“你何止有年份没见我的自行车，连我你都好久没见了。”瞿白露委屈地说道，抬手拿起车筐里的那束花递给顾慕，“拿着，这是我种的，可不是在路边随便摘的。”
　　“还给我准备了花，搞得这么隆重我都有点受宠若惊了。我啥也没有准备怎么办？”顾慕摇了摇手中的花，眉飞色舞地笑着说道。
　　“还能怎样，收了我的花就是我的人了，下半辈子呆在我身边吧。”瞿白露豪放地大手一挥，调皮地说道。顾慕不甘示弱地说：“好啊！那小女子当日日侍奉在旁，寒来暑往，不离不弃，报君挂念之恩。”
　　顾慕言罢，瞿白露不由抖了抖肩膀，连声说道：“太肉麻了，我受不了了。”
　　“这样你都受不了了，我还有好多没有说呢。”顾慕知道瞿白露认输了，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
　　“你这两年在外面都学了些什么呀，想当初，一逗你就脸红，现在说这些话，脸不红心不跳的。”瞿白露不由咂嘴称叹。
　　“当初认识你的时候，你可是一个被堵到厕所门口结结巴巴说不出话的小姑娘，怎么现在变得这么伶牙俐齿起来。”顾慕也不甘示弱地反驳着，两人笑作一团，老板拿来菜单让点菜，才坐了下来。两人点了两瓶菠萝啤和爱吃的几种烤串，不一会儿就上全了。
　　“你这次回来是不打算去了吧！”瞿白露递给顾慕她最喜欢吃的炸蘑菇，肯定地说道。
　　“这么明显吗？不过我还是没有下定决心，我和我妈说的是我辞职了，之后还会会上海的。”顾慕接过瞿白露递过来的炸串，眼神里充满着迷茫。
　　“如果不是决定不去了，你一定会找好工作再回来的，我还能不了解你？”拿起茶壶倒了一杯水，瞿白露缓缓地说道。
　　“我也有想过，再找一个不加班的公司，有时间去过过平凡的一天，下班了可以有时间给自己做一顿饭，和朋友相约一起出去玩，周六日的时候去周边转转，但是这在上海不太现实。”顾慕放下手中的签子接着说道：“去年这个时候，我不是从实习的公司离职了嘛，找工作的时候，基本上给我发offer的都是996的公司，有好几个通宵加班都是常态。我后来入职的那家公司，面试的时候HR曾说不加班，还允许我加入公司比较优秀的酒旅方案设计组，不好的地方就是每月发的工资比较少，大额都在年终奖上。等真正入职之后，才发现晚上九点下班是常态，坐地铁到家十一点是必然，我还傻傻地以为加班的时间可以用来调休，有一次身体不舒服请了一天假，次月发工资的时候直接扣了一天的工资。后来我才弄明白，要加班到十点半才能计入调休时间，而下班时间之后的加班只能纳入年底考核业绩的评定中。所以大家为了增加在公司呆的时间，常常下班了去附近慢慢悠悠地吃晚餐，然后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戴上耳机看剧，休息到八九点的时候再打开自己留了小尾巴的文件，磨磨唧唧地处理个一两个小时，期间再聊聊家常八卦什么的，等到点了打车回家，打车钱回头公司会报销。还有一些公司为了迎合甲方明早要图的需求，加班通宵成为常态。就这样，真内卷混合着假内卷，大家都从早到晚在公司忙忙碌碌，到年终的时候，一句资金周转不开，年终奖就成了泡影。我每天在公司的工作都是在闷着头拉模型，、画CAD、改PPT……一边干活一边思考速度就会慢下来，领导会说：‘你不用想太多，只用照着做就行了’，而当你真的照着做的时候，他又会说：‘你这个地方怎么也不修改一下？也不想想合不合主题。’我已经好长久都没有认真地思考自己做的到是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每一天都有新的任务催着我往前赶，一遍又一遍地修改着图纸。经常就是早上的时候领导提出修改意见，晚上下班前就要把相应的模型、图纸以及文本提交上去。周六日的时候太累了，就会窝在屋里不出门，一周周循环往复，在公司的时候觉得时间过得特别慢，如今回过头来看，又觉得时间过得很快，只记得每天都是一样的在我的工位上做着相似的事情。我有点混乱了，我想我应该静下来想一想自己适不适合这样的工作，我都快要忘记自己为什么要选择建筑学了。这两年，我在上海搬了三次家，除了一次是因为疫情我要回学校做毕设，剩下两次都是被房东赶出来的，上海的房租本就很贵，还年年涨价，我涨薪的速度都赶不上它，这次二房东说大房东要收回房子，让我们再找地方搬出去，并愿意把剩下的房租退给我们，这已经算是好的情况了，有的二房东卷钱跑了也是常有的事。这样以来，我也失去了呆在上海的热情，所以我把行李都整理好，带不走的大件都放在了上海的同学家，等我想好了再决定还去不去。”顾慕一口气把心里所想都讲了出来，内心觉得轻松了不少。
　　“我还记得，你当时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那样明媚的笑靥，你开心地和我说，你能学建筑了。如果现在你感觉疲惫了，停下来认真思考一下，也是很好的。但是别忘了自己曾经的梦想，别因为那些琐碎的工作忘记了当时孤注一掷选择这个专业的决心。”瞿白露看着顾慕，坚定地说道。
　　顾慕认真地点了点头，心里很感激瞿白露的开解与提醒。三月的南阳，还是有点春寒料峭，大抵是因为昨天刚下过雨，今天太阳没有云层的遮挡，直直地射到大地上，在晚上的时候又将余温释放出来，和着瞿白露声声入耳的话语，让顾慕感到很温暖。
　　“光说我的事情了，你最近怎么样呢？”顾慕看向正在咕嘟咕嘟喝菠萝啤的瞿白露问道。
　　“我啊，还是老样子呗，每天写写东西什么的。”瞿白露笑了笑说道，清淡的哀愁浮上心头，想了想，也不知如何说出口。她也害怕顾慕接着问下去，连忙端起手中的果啤，与顾慕碰了一下杯，笑道：“遥敬十三四岁的我们，在这个我们曾经相识的地方！”
　　恰巧在这时，三中的下课铃声响了起来，不一会儿，便人声鼎沸起来，背着书包的少年郎带着扑面而来的青春气息涌出校门，校门口霎时便人山人海起来。
　　顾慕不由想起十年前的时光，也是这样一个早春的晚上，放学的时候天都黑了。顾慕和瞿白露因为一些事情耽误了，出来的时候门口的学生已经寥寥无几了，她们两个一边推着自行车，一边讨论着放学前考的那篇阅读理解，到了该分开的地方，就站在那里，把那道题梳理清楚了才蹬着自行车分别回家。待顾慕骑到马路上的时候，听到林子陶在喊她的名字，她扭头看到他站在那里等着自己，内心漏了半拍，脚下却不由自主地接着蹬着自行车。马路上车影阑珊，林子陶的声音被来回不息的车声掩盖了起来，顾慕偏着头愣愣地看着他，只听清他最后一句：“路上小心。”
　　“想什么呢？”瞿白露在她的眼前晃动着双手，把她从过往的思绪里拉了回来。
　　“想起来咱们俩放学的时候，也是这样迫不及待地出校门，出了校门却又不慌不忙地讨论着考试的题目，总是要讨论出个结果才安心地回家。”顾慕灌了一大口果啤，笑着说道。
　　听着顾慕的话，瞿白露的思绪也被拽回了那个时候，所有的过往历历在目，不由伤感起来。“好想回到那个时候啊！那个不谙世事的年纪，再活一次，我一定潇洒肆意地过一遍，在那个一切都有可能，一切都不晚，一切都可以被原谅的年纪。”瞿白露的脸颊上落下一滴泪珠，她淡定地用手一抹，再抬起头，又是那个笑靥如花的姑娘。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呀？”顾慕担忧地看着她。
　　“没什么呀！只是触景伤情了，时序飞逝，不过留下些遗憾罢了。”瞿白露抿嘴笑了笑，示意顾慕不用担心。
　　顾慕拍了拍瞿白露的肩膀，笑着说道：“诗经有云：‘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你这是给我采的什么花呀？”
　　听到顾慕的打趣，瞿白露破涕为笑，言道：“才不是呢，就是普通的小野花，我之前种了玫瑰、茉莉什么的都没有活，就只有这小野花长得可好了。你拿回去插瓶里也是很好看的，现在不是都流行这种小清新风格吗？”
　　顾慕点了点头，拿起桌边的花，笑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那这顿饭就算我的了，可别和我争这个哦！”
　　瞿白露知道顾慕这样说了，就不容更改了，也就不再谦让，只是在心中记着，下次和顾慕吃饭，不能再让她买单了。
　　杯盘狼藉，校门口的人也散的差不多了，是时候宴罢归家了。
　　顾慕和瞿白露站在路边，如同年少时每一个寻常的放学的时候一般，互道一声再见，期待新一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