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四》仰天一笑星斗横

21、endgame 高考结果出

　　回到家以后，父亲和母亲只是简单的问过他一次，你估计能考多少分啊，李将说应该在600分以上。听到了这个回答，接下来直到6月25号凌晨零点出成绩，父亲和母亲就都没有再去问他分数的事情。这样很好。
　　这段时间正逢农忙，家里要收小麦种玉米，李将很快就把自己投入到了农活里，没有精力也没有心思去想高考的结果了。这样更好。
　　可是，农活总会干完的。到了6月16号，家里的麦子已经晒好卖出去了，地里的玉米也已经种下去了。没有了农活的帮忙，接下来的这几天，李将过的异常艰难。他不想跟人说话，所以基本上不会出门。除了父亲每天晚上雷打不动的喊自己出去散步，说什么“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他就是一个人待在家里。家里就是几间瓦房和一个院子，他更加没什么地方可去，然而他又不能看课外书。虽然在名义上，现在父亲让他好好放松放松，是允许他看课外书的；但是李将知道，如果他真的开始捧着武侠小说或者网络小说看起来，到时候父亲的脸色就是另外一个样子了。他也不能玩MP4，现在家里还不知道它的存在。他也不能继续做题，父亲已经让他休息了，他得听话。最后，李将想到了两个消磨时间的好办法：一是读英语，他在二高的时候买了不少《疯狂英语》、《英语广场》这样的双语杂志，里面有不少小故事可以读，自己就说是练习英语，父亲肯定会喜欢的。二是抄诗文，可以抄《古文观止》和《唐诗宋词元曲三百首》，里面有不少自己喜欢的句子，自己可以说是练字。父亲经常说一句话；“字是人的脸面”，他不会看这个看不顺眼的。有了这两件事情，再加上时不时的陪小弟玩，这一天又一天的时间就好对付的多了。
　　到了6月24号的夜里，李将像往常一样十点左右就上床睡觉了。身份证号和准考证号都已经用短信发给了在上海打工的堂姐，她们家里有电脑，堂姐会在零点的时候，在那边给他查成绩。这十几天李将已经努力让自己忘记了高考，他也以为自己做的挺成功的，因为今晚他像往常一样很快就睡着了。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夜里他突然醒过来了。因为各个屋里的门都是开着的——夏天天热，这样好通风——所以李将看到自己屋里有从父母卧室里透过来的光。他还听到了父亲的脚步声，以及带着焦急的埋怨：“咋还没打电话过来啊？网络还没好吗？”母亲温和的安抚着父亲：“整个河南的学生都是这会儿查成绩啊，再等等吧。前面李霞不是已经打电话说了吗？等网络正常了，她一查到分数，就会打电话过来的。”父亲不耐烦的“哼”了一声，不再说话，只是继续发出躁动的脚步声。李将就着照进来的光线看了看表，01:26。
　　李将在心里暗自嘲笑着自己。他早就想明白了一个道理：对于无可奈何的事情，人必须学会坦然接受。这也就是庄子所说的“定乎内外之分，辩乎荣辱之境”。高考已经结束了，无论自己再怎么纠结在意，也无法影响到考试的结果；他能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现在只能随它去了。李将本以为，自己既然已经明白了这个道理，那么在出分数的这天，自己当然是可以很淡定的来面对这一切。可是，现在他才知道，道理明白归明白，心里却还是会过不去的。
　　听着父母卧室里的动静，李将躺在床上不敢动弹，生怕会弄出什么响动，让父亲发现自己也是醒着的。他试着再去睡着，可是做不到。他也不敢在脑海里想音乐、电影或者古诗文什么的，担心自己会一不小心跟着说出声来。无奈之下，李将只好在脑海里背诵名著列表。在二高抄诗的那段日子里，他还抄了一份中外名著的书名列表，打算上大学以后一本一本的读完它们。李将先在脑海里背中国的名著：春秋战国时期是诸子百家，儒家有论语，孟子，荀子；道家有老子，庄子，列子，墨家有墨子，法家有韩非子，兵家有孙子兵法，名家有公孙龙子，杂家有吕氏春秋，史家有左传、国语，诗集有诗经，楚辞，其它的还有礼记和易经。秦汉是赋，魏晋南北朝是乐府，还有三曹，七子，阮籍，陶渊明，谢眺，谢灵运，鲍照，庾信等几位大诗人。唐代是唐诗和唐传奇，宋代是宋词和宋诗，元代是杂剧和散曲，明代是四大奇书和三言二拍，清代是红楼梦，儒林外史和聊斋志异，晚清是四大谴责小说。近代是鲁郭茅巴老曹，还有沈从文，钱钟书，张爱玲，萧红。中国的名著回顾完了，他又开始回顾西方的名著，古希腊是悲喜剧和荷马史诗，古罗马好像只有一个埃涅阿斯纪，中世纪没啥印象，文艺复兴是但丁的神曲，薄伽丘的十日谈，拉伯雷的巨人传，塞万提斯的堂吉诃德，莎士比亚的戏剧，17世纪是法国古典主义悲剧和莫里哀的喜剧，18世纪是启蒙主义的伏尔泰和卢梭，以及资本主义的《鲁宾逊漂流记》和《格列佛游记》。19世纪就太多了，好像有德国狂飙运动的歌德和席勒，英国维多利亚文学的狄更斯和哈代，法国现实主义的司汤达《红与黑》，巴尔扎克《人间喜剧》，雨果《悲惨世界》，福楼拜《包法利夫人》，大仲马《基督山伯爵》，还有莫泊桑的短篇小说。这时候俄罗斯文学也崛起了，最早是普希金，然后是果戈里《死魂灵》，接下来就是各种斯基了……
　　正在他绞尽脑汁的想《罪与罚》的作者是什么斯基的时候，父亲的手机铃声响了，一下子就把他从脑海中震出来了。父亲的手机铃声跟父亲的嗓门一样中气十足，从来都想不到自己会吵到别人。
　　“喂，李霞，成绩查到了吗？春燕（母亲的小名），你拿笔记着，语文107，数学145，英语130，理综242，总分624……”
　　听到自己总分的那一刻，李将感到脑子里好像有根弦突然绷断了似的，整个身体一下子就瘫软了下来。他好像什么都听不到了，可是父亲的声音还在不断的飘进他的耳朵：“好！好！是嘞，你兄弟今年确实考的不赖！一定一定！到时候咱们摆摆酒席，好好聚聚，一起庆祝庆祝！夜里两点了，你也早点睡吧，咱们白天再说！”父亲的讲话声中断了，取而代之的是兴奋的拍桌子声以及喃喃自语，“好！好！这一年总算没有白慌！”李将没有听到母亲的说话声，只听到她吸鼻子的声音，母亲好像是在抽泣。
　　忽然，他听到父亲说：“咱把李将叫醒吧，告诉他这个好消息！”李将赶紧收束心神，放缓呼吸，继续装睡。母亲的声音也跟着传来：“别叫他！叫他好好睡吧！复读这一年，他肯定累坏了。”父亲没有应声，还是大踏步的走到了李将屋里，然后“啪嗒”一声摁开了电灯，李将感到眼皮前面从黑色变成了暗红色，父亲和母亲的声音也都在身边了。
　　“真不叫他吗？”
　　“别叫啦！白天他醒了不就知道了。”
　　“嗯。这小子怪沉得住气啊，这会儿还能睡着，果然是我的种！”
　　“你又开始说胡话啦！好啦，别说了，把灯关了吧！”
　　“没事，我再看他两眼！”
　　“你又要干啥？”
　　李将感到一股浓重的烟味冲进自己的鼻子，父亲的嘴唇撞在了自己的脸上。
　　“哎！你别叫他弄醒了！”
　　“好好好，我这就走！”
　　母亲轻柔的按灭了灯，两人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李将也缓缓的睁开了眼睛。不一会儿，所有的灯光都熄灭了。在骤然来临的黑暗里，李将感到一种喜悦的茫然。
　　不知道自己在虚空中漂浮了多久，肚子里的胀痛感终于把李将拉回了屋里。他想去上厕所了。可是不知道父亲和母亲到底睡下了多久，他只有先忍着再等一会儿。李将摸出床头桌子里的旧MP3——这是云海哥给的，算是合法拥有——摁亮屏幕，看了看时间，2:43。他记得霞姐打电话报分数的时候，父亲说是两点，现在父母顶多睡下了半个小时，我再等二十分钟吧。
　　李将小心的换成了侧卧的姿势，前面一直躺着，感觉背上都麻了。他把下巴搁置在小臂上，注视着屋里被黑暗笼罩的各样地方。在微弱月光下的大片模糊中，他又看到了东山哥。可是现在他已经看过了高考报考指南，知道每一年的录取分数线都是变动的，也知道变动的本质是各个大学按照全省名次和报考学生的情况去录取。所谓的录取分数线，不是录取之前确定的，而且录取结束后确定的。他的确比去年天津大学的录取分数线610分多了十几分，可是今年他能上这个学校吗？李将忽然感到一阵惶恐，万一自己还是做不到东山哥的话怎么办？再去复读一年吗？可是，他真的不想再过一年这样的日子了。他只想尽快到外地去读大学，离开家里，离开父亲。可是……
　　思绪乱成了一团，李将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再一次摁亮了MP3看时间，3:09了。父亲母亲的那屋里还是没有动静，他们应该已经睡着了。李将慢慢的把自己挪下床去，轻手轻脚的走到厕所。在开闸放水的时候，他长舒了一口气，挺背仰面望天，只见一钩小小的月牙挂在夜幕上，四周只有几处闪烁的星点。李将已经很久没有抬头看过天空了，在地上的每一天，他都有那么多的事情和心情要去忙。看着这片安静的夜空，李将好像忽然想通了什么。天地如此浩渺，就连明月星辰也不过是几点笔墨而已，一个人的成败得失又算得了什么？自己不是早就从古龙那里明白，人生中的很多事情都是无可奈何的吗？正所谓，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我心。其实，一个人只需要问自己一个问题就够了——你后悔吗？李将对着自己郑重的回答道：“对于高三那一年，我很后悔；但是高四这一年，我不后悔。”
　　那时的李将还不知道，“不后悔”这三个字，在后来数年的波折和思考中，成为了他持之以生的人生准则。不管什么事情，只要自己过了以后回想起来，能够觉得不后悔，那就够了。当然，后来的他已经遇到了大学室友的追问：“万一你事前觉得自己可以不后悔，但是到了事后又真的觉得后悔了，那怎么办呢？”李将想了很久，然后回答他：“我觉得，即使到了那种状态，我还是可以坦然接受的。因为我在事前已经尽了我的最大努力，考虑了当时我能想到的所有的情况，这才做了那个我觉得不会后悔的选择。如果事情发展到最后并不是我设想的样子，甚至糟糕的让我后悔，我觉得那也没什么。那不是选择的错，只是人类在世界面前太渺小罢了。我会觉得遗憾，但是不会后悔。因为，没有人可以预知未来，我们只能够把握现在。”
　　回到屋里，李将坦然的睡下了。如果自己这一次还是没能做到东山哥的话，那么接下来我继续努力就是了。我还可以去读研究生，去读博士。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还在向着那个方向努力，早晚有一天，我一定会做到那句话的。哥，你等我。
　　早上李将按时醒来，对于父亲和母亲的好消息，他也给出了应有的反应。父亲还很得意的告诉他，其实这一年他请华平老师吃了好几顿饭，一直在托华平老师好好照顾他。李将很明白，父亲的意思是，对于李将的成功，他功劳很大。李将没有反驳什么，就让他这么想吧。
　　仅仅25号这一天，李将就收到了很多人的询问。在得知李将的分数以后，大家都对他的好成绩表示祝贺。但是李将知道，这些人有的是真心关心自己，有的其实只是想来看笑话而已。至于谁才是真正在乎他的人，在去年考砸的时候，他就已经看出来了。而今年，能让在乎自己的人高兴，让不在乎自己的人失望，李将觉得很高兴。
　　不过，现在李将没工夫去想这些有的没的了，他要赶紧去河清县请教华平老师，自己这个分数在今年算是什么水平，应该报什么学校，选什么专业。高考这场游戏已经结束了，他要接着去玩下一个游戏了。那个游戏是什么，他不知道；它的规则是什么，他也不知道。但是没关系，现在李将已经学会要怎么去玩那些他不喜欢的游戏了。
　　6月26号，吃完早饭，李将一家四口带着东西，开着五菱宏光去了河清县。这一趟一方面是为了向亚洲舅道谢，另一方面是为了给李将报考。太阳在天空中高悬，知了在树叶中鸣叫，路上行人稀疏，车后尘土飞扬。当然，对于这一切，李将还是什么都没有看到。
　　现在，他的眼里只有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