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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潇潇夜雨 陛下很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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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早晨。晨曦初露。
正如苏羡徽所想。楼荔确实没打算瞒他,他昨夜辗转难眠,满脑子都是这件事,想着要如何坦白。
因此他一大早便起身了,穿戴好繁复的衣饰,就带着垂音和滴星沿着宫道往明光宫去。
两侧行走的女使侍仆见他走过,纷纷停步朝他行礼。
楼荔步履匆匆,身后二人差点跟不上。待到明光宫宫门前,他却猛然停下脚步。
“郎主,你怎么不进去。”滴星总算赶了上来,连忙顿住,险些撞上楼荔的后背,他探身看了看敞开的宫门,又看向楼荔,不解道,“刚不是还很着急....”
“你们说,我利用了哥哥。”楼荔没有回答他,想起昨日散宴后苏羡徽让他先行离开的模样,小声沮丧道,“他还愿意见我吗?”
若对方是个恶人,那么楼荔根本不会有这样的顾虑,可偏偏,那人是苏羡徽。
“郎主此番试出了自己想要的结果,清楚谁才是陛下心里真正在意的人,深宫险恶,人心叵测,往后也知道该如何行事了。应该高兴才对。”
垂音在后头慢悠悠跟上来,打量了一眼他黯然的神情,又续道,“元卿昨日让你先回去,可没说让你别再来了。我倒觉得,元卿都看明白了。”
“话虽如此,但我也没有很高兴......”楼荔盯着那扇宫门半晌,终于酝酿出了踏进去的勇气,“你说得对,他让我先回去,可没说让我别再来了。”
此时天色尚早,镜清殿的院子里只有几个三等侍仆在洒扫。
殿门前石阶两侧,则由内相荷华领着一队御前服侍的女使侍仆正恭敬垂首立着。
昨夜宣凊留宿在此,这些人都是在候着迎宣凊去早朝的。
楼荔抬手止住了她们行礼,慢慢挪到廊下门边,正打算在外面稍候,等宣凊去上朝了再让人去通报,便听得殿内传来一两句模糊的交谈。
其中一句于语声温柔之中,带着一丝娇嗔的意味,却在下一瞬戛然而止,似是被什么堵住了唇齿。
“......您再这样,又得重新更衣了......唔!”
什么再这样?哪样?
楼荔第一次碰到这样的情形,方才的犹豫不安被好奇震惊取代。正当楼荔听得呆愣原地之际,面前的殿门忽然被侍仆从内开启。
门帘卷起,宣凊一袭玄色帝袍拔步而出,二人的视线正好撞到一块。
楼荔一怔,被那双扫过来的幽深凤眸吓得心虚,慌忙往旁边退了大半步。
周围人纷纷跪拜,他这才想起来跟着行礼。
待宣凊远去,周围安静下来,他长舒了口气。未及起身,抬眸见到苏羡徽静静站在他面前。
淡色的广袖长袍,玉簪挽发,宛若一抹林间月色,恬静清冷,一如初见。
他想起此行目的,索性跪直身子,慢慢垂眼,有些紧张地磕绊开口:“哥哥....我....对不起....”
话还未尽,便见面前的人轻叹一声,弯腰伸手欲扶他起来,低柔的声音落在耳畔:“阿荔,我都明白的。”
楼荔没料到他会这样说,拉住他的手,喉间一梗,闷声道:“你都知道?那你不生我气吗?”
“我生气呀。”苏羡徽在他面前半蹲下来,与之平视,似是认真想了一会,才温声道。
“你上次说要自己收尾的《男则》罚抄,最后还是我完成的。替你送去司礼局之际,还被盘问了好些时候。”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温柔的人呢。
楼荔怔然一瞬,鼻尖骤酸,终于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抱上苏羡徽的大腿,埋在他身前痛哭流涕。
“我害怕……你再也不肯见我了……”
他一边哭,一边抽抽嗒嗒地坦白了全部经过。
从夜遇软轿,洞察到苏羡徽的非同寻常,到后来借着习字窥清他的贺礼,最后设计了贺宴上的那场局,为的就是一石二鸟。
而他之所以大费周章地把局设在贺宴上,主要是想当众试探君心,故意制造契机让宣凊表态,再顺手拔掉贤卿安插的眼线。
楼荔以贡品之身入宫,樊族是降族,难以给他倚仗。他也自认没本事留得圣宠长久,只想安稳活着,保母族周全。
比起费尽心机固宠夺势,寻找帝心所向之人以凭势而依,则更为稳妥。
两人于内殿案前相对而坐,楼荔语毕,恰好到了侍仆传早膳的时候。
楼荔来时并未用早膳。
樊族生活在气候寒冷的草原,早膳不同于中原的清淡小食,常用口味重、热量足的荤腥肉汤,所以苏羡徽便让小厨房多做了碗羊肉汤来。
苏羡徽看着楼荔喝完羊汤,刚哭完的灰绿眼眸中水雾散去,像雨后初霁的碧湖。
他轻声开口,语气却带着笃定:“那流言想必也是你所为。”
楼荔闻言,小心地放下空碗,端详了苏羡徽一眼,见对方神色柔和,这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随即蓦然想到流言越传越离谱难听,连忙摆手,努力解释道:
“我只是让人放出了你没有被封禁在镜清殿的传言......后面那些不是我传的......”
后宫的流言蜚语向来凝聚着不同人的不同恶意,即便是事实也只会被添油加醋地曲解,朝各人想要的方向发酵。
苏羡徽深知这点,便并未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他颔首,问出了最后一处疑窦。
“你怎么确定陛下会顺势而为呢?”
昨夜他与宣凊讨论之后,许多关窍已然明朗。那暗线背后之人,流言的源头他也早猜出了几分。
如今楼荔的坦白,不过是印证了他的思量,只余这一点细微之处尚未分明。
“当时我并不确定,若陛下没有如此,追究下去,有事的也只会是那个侍仆。但如今看来,我赌对了呀。”
楼荔接过苏羡徽递来的丝帕,胡乱擦了擦嘴:“陛下比我想象中还要喜欢哥哥。”
他当时确实也没有想到,宣凊竟如此雷厉风行就定了案,连形式都不肯走,一丝嫌疑是非都不愿让他的元卿哥哥沾染上,似乎等的就是这样一个由头。
楼荔同苏羡徽这番开诚布公后,反而卸下了心头的重担,语气也轻俏起来。
他顿了顿,笑眯眯地凑到苏羡徽眼前:“不止陛下,我也喜欢哥哥。”
楼荔今日戴了一对翡翠圆环耳坠,翠色发绳将一半褐发高高束起,余下青丝随意披散在肩头。
一双灰绿色的眼眸明亮而精致,含笑望过来时,整个人蓬勃俏丽,似早春枝头初绽的第一抹新绿。
纵然苏羡徽已经明晰他的意图,却还是被他直率真诚的话语惹得稍稍泛起几分不自在。
他抬手敲了敲他的额头,没有接那句话,只是道:“下次不要这样。很危险。万一陛下责怒起来,你要怎么办?”
楼荔摸了摸额头坐回去,倏而想起方才宣凊那冰冷的一瞥,缩了缩脖子。
他拈了块糕点,边吃边含糊道:
“不会有下次了,也不敢了。如今阖宫都知道哥哥是陛下护着的宠君。至于旁人,若想设计你,也要先顾忌陛下。”
他说到这里,将糕点吞下,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屈指撑着下颌。
他的指节不似宫中其他郎君般养尊处优养出来的白皙柔软,而是色泽较深,泛着如蜜的暖意,且颇具骨感,与他俊俏青涩的面庞形成一种反差感。
楼荔眸光熠熠地注视着对面的苏羡徽,忽然话锋一转,道:“哥哥一定也很喜欢陛下吧。”
苏羡徽差点没跟上他跳跃的话题,愣了一瞬,随即同他的视线相交片刻,轻声承认:“对。”
楼荔对他的回答并没有感到意外,又兴致勃勃追问:
“那哥哥喜欢陛下,是因为她是皇帝?还是因为她厉害?还是......因为她很行?”
“行?”苏羡徽听得一怔,同身旁的扶檀、松墨相觑两眼,几人都没反应过来他说得是什么意思。
反倒是楼荔身后的垂音闻言大惊失色,忙轻咳一声,阻止他再说下去。
但楼荔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樊族民风大胆开放,对女男之事并不忌讳。
而他虽在入宫后将规矩学全了,但此刻早已抛诸脑后,也根本没觉察垂音的提醒,继续滔滔不绝:
“在我们樊族,女人身体好、精力旺,那是最值得夸耀的本事。樊族的女人虽不乏勇武矫健、善战能敌之辈,但论身子骨,看着没一个比陛下结实的。”
他想到方才偶然听见的交谈,眨了眨眼,愈发兴奋:“反正我见识过,陛下是很行的,那哥哥觉得呢?陛下她怎么样?”
苏羡徽听到这里,才猛地回神,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脑海中蓦地闪过宣凊一贯的做派,耳根顿时通红,别过脸去,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静默半晌,最后在楼荔凑上来、满怀期待的表情中,小声回了一句:“陛下很好……只要是陛下,就都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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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荔在镜清殿一直赖到黄昏时分,其间缠着苏羡徽意犹未尽地念叨了好一通,又玩了几局双陆,直到彻底尽兴了,才打着哈欠,带着人回永延殿了。
三月的天气变化多端,方才还是朗日晴天,天边还衔着一抹落日金辉,转瞬便阴云四合,空气中弥散着一股闷意,似是暴雨将至。
内殿安静下来。
松墨正手持小扇,一下一下扇着面前的小火炉,炉水汩汩,茶香浓郁。
他一面留意着炉火,一面望向正做针线活的苏羡徽,道:
“衣服穿久了掉扣是常有的事,郎主如今得宠,送去内廷司让人补就好,怎么还要自己动手。”
苏羡徽动作一顿,沉默须臾,低头看了眼手中崭新无比的圆领外衫,衣领处的琵琶扣尽数脱落,织线紊乱。
这哪里是穿久了才这样,分明是拜那肆意妄为的皇帝陛下所赐,这还只是区区一件,若全都送去内廷司,岂不是让人笑话死。
未等苏羡徽回答,松墨啧啧叹道:
“仆方才到内廷司取新茶,安总管见仆是镜清殿的,竟开口闭口,小郎君小郎君地喊着。连顾渚紫笋这样上好的茶都让仆先挑,那巴结的心思真是一点都不藏了。”
扶檀站在一旁熨衣。
乌木的长柄握在手中,等金斗中的火炭将底儿烘透了,才隔着湿润的素帛将衣物缓缓熨平。
不远处的衣架上,悬垂着一件玄色帝袍,赤线银丝绣出的龙凤图样华美艳烈,正是方才收拾妥帖的宣凊的衣物。
他听得松墨此话,笑道:
“不怪她们这样。先前司寝局传话来说,陛下今夜要来咱们这儿用膳,晚些时候再歇下。早朝的衣冠也一并送来了。”
“心里有数就好,不许总把这些挂在嘴边。”
苏羡徽听出了他们话里的得意,将最后一枚纽扣缝好,让侍仆收好衣衫,低声道:“也不许出去到处张扬。”
在众人眼里,他如今是宠君,他不愿恃宠而骄,更不想因此为她招致半分麻烦。
他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宠眷,虽不知能维持多久,却也不愿辜负半分。
“仆知道。这话也只在咱们殿里说说。”
松墨点了点头,从善如流地应下了,给他奉了杯茶。
“不过还有一桩趣事。仆方才经过奚官局,瞧见几个侍仆在那儿吵,差点没打起来。一打听才知道,是替各自的主子抢那种药。”
“什么药?”
苏羡徽知他素来爱说些八卦闲话,随口应了一声,接过茶喝了一口,视线却已不自觉往窗外飘去。
天色渐沉,檐角的雀鸟早已噤声。这个时辰,按理来说,圣驾早该到了。
松墨没发觉他的分神,继续道:
“就是那种吃下去能增加怀胎几率的。民间一向流传着这种药,不知怎么传到了奚官局。有许多人私下在配,不记档,给银子就拿。一些不受宠的君卿用得最多。”
宫中那些久未承宠的君卿,偶尔被临幸一次,便会在那之前偷偷用这种药谋孕。
毕竟恩宠稀薄,下次不知要等到何时,为求一个孩子傍身,也是无所不用其极的。
天家禁宫,表面光鲜亮丽,背地里藏污纳垢的事情却多如牛毛。众人对此都心知肚明,只是没有捅到明面上,便也无人深究。
苏羡徽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一直落在窗外,连茶凉了都没注意。
松墨还在滔滔不绝。可苏羡徽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正欲派人去询问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
守在珠帘外的侍仆同来人打了个照面,耳语了一番,随即神色凝重地进来禀报:
“郎主,外面的消息说,景乐居那边出事了,阖宫的太医都被叫去了.....陛下也过去了......今夜怕是不会来了......”
阖宫的太医。
苏羡徽心中猛然一沉。天边陡然炸开一道惊雷,狂风乍起,殿外的柳枝簌簌作响。
他放下茶盏,忽然站起身,取过一件外袍便要朝外走去。
松墨见状,连忙伸手接过外袍,边替他穿上,边问道:“郎主要去哪儿?外面眼瞧着就快下大雨了。”
“去景乐居。”苏羡徽道。
“可现下那边不太平.....”松墨迟疑了一瞬,劝道,“郎主还是....”
何止是景乐居不太平,若是那边真有什么闪失,怕是整个宫里都难逃动荡。但他并不在意这些,满脑子只忧心宣凊。
穿堂风裹着湿凉的潮意扑面而来。他一心想着,倘若事态当真到了无法转圜的地步,她难过伤怀之际,身侧不能无人相伴。
楼荔:哦耶终于抱上大腿了!

其他人:我也想抱…